第八十一章
可正當她邁出步子就要獨自離去之際，背後卻響起了迦塵的聲音：“若是我不走呢？”
溟先是一愣，然後不可置信地笑了起來，似乎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你可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當然知道。”迦塵斬釘截鐵道。
“你當真要置整個荒族於不顧？也不管你家人的死活嗎？”溟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認真道。
聽完，迦塵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弧度：“家人？現在我的家人只有她一個。”
他轉過頭去看向她，兩人相視一笑，只一眼便訴盡千言萬語，然後他接著道：“至於你說的‘荒族’，今天我才第一次聽說……我生於天地之間，自小被太清門掌門收養，然後顛沛流離，流落於九州大陸，幸得她相救，從那以後相依為命，不離不棄……一百四十年來，我雖無父無母，卻也不是無家可歸之人，如今你要我為了素未謀面的父親、家族，背棄我的家人，跟你走，恕我難以從命。”
溟冷哼一聲道：“你說她是你的家人？一個人類？怎麼可能！你看清楚你和我們一模一樣，而她是個和你完全不同的人類！而我荒族如今的境遇便是拜人族所賜，你怎可與仇敵為伍？”
“荒族與人族的過往與我無關……至於家人，並不一定非要是同族不可，不是嗎？”迦塵不假思索道。
“別再執迷不悟了，琊予，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跟不跟我走？”溟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這一次，迦塵不再回答，轉身朝著蕭雪棠走去，毅然決然地牽起她的手往回走，不顧身後的千軍萬馬，大有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
她仔細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那樣溫暖柔和，莫名有種讓人安心的魔力。此刻，世間萬物好像都變成了陪襯，變得沒那麼重要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琊予，這是你自己選的，你若是不跟我走，我便將這裡夷為平地！”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是嗎？那便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迦塵依舊氣定神閒，邁著步子離去，不曾有片刻遲疑。
溟終於按捺不住，一聲令下，妖獸大軍蠢蠢欲動，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迦塵握著她的手不自覺攥緊，另一隻手單手結印，靈力在指尖流轉，忽而光芒大盛，連溟也沒有意料到他居然這麼快就出手了。
就在溟手握長槊，翻身躍上身旁坐騎雙翅黑虎之際，四周地面上忽然開始升起白茫茫的雲霧，將視線遮擋，每個人只能看清周圍大約五米遠的地方，相當於將所有妖獸大軍分隔開來，大家互相看不見彼此。頓時所有妖獸亂作一團，開始四處亂竄。
溟試圖施法驅散這雲霧，嘗試幾番未果，氣急敗壞地驅使座下雙翅黑虎趕緊追趕琊予的蹤跡。
“他與我實力相當……甚至有可能在我之上，現下不宜硬拼，他們暫時迷失在了我設下的雲霧迷障中，趁此機會我們趕緊去帶上你的本體離桑木，離開這裡。”說著，迦塵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很快，夜幕降臨，濃濃的霧障、會發光的植物還有慘白的月光將周遭一切裝點成陌生的樣子，就算是熟悉地形的迦塵此時也差點迷了路，更遑論那些從未涉足此地的妖獸，幾乎一直在其間兜圈子，既找不到同伴，也找不到出路。
就這樣，兩人一路繞開妖獸疾走數個時辰，就在靠近藍楹閣時，實在是累得不行，但看周圍景色已經處於離離桑木很近的地方了，於是便就地坐了下來，暫時歇口氣。
“給……”剛剛一坐下，只見蕭雪棠遞過來一顆金燦燦的果子，不知是哪來的，不過看起來十分香甜多汁，很是解渴。
“你吃吧！我不用了。”迦塵淺淺一笑，將果子推了回去。
可她卻不依，往前一湊，直接把果子塞進了他嘴裡，然後舉起另一隻手裡的果子道：“沒事，我摘了兩顆，我們一人一顆！”
於是兩人便坐在月亮樹下一起吃起了果子。
剛剛吃完正打算繼續趕路時，忽然霧障深處傳來一陣飄忽的人聲：“你們終於回來了，沒事吧？”
兩人應聲回頭，只見一道熟悉的人影自霧障中慢慢顯現出來，待看清樣貌這才認出竟是烏鹹長老。
“我們沒事，讓你們久等了……大家都還好嗎？”蕭雪棠覺得有些愧疚，分別的時候說好了去去就回，可這一次讓大家等了好久，也沒有傳信回來，她知道大家肯定等急了。
“大家都好！倒是你們出去了這麼久，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烏鹹關切道。
她無奈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這次我們又遇上大麻煩了，說來話長，往後再跟你細說，現在快去通知大家撤離吧，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大家不能再待在湯谷了。”
“好！要不然還是你們二位親自去帶領大家撤離吧，這晚上起了大霧，我怕帶大家走錯了路。”烏鹹略一遲疑，作了個“請”的手勢。
她略微猶豫，轉頭看向迦塵。
在兩個人的注視之下，迦塵終於緩緩起身，邊走邊道：“好！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去找大家。”
就這樣，三個人在夜霧中穿行，腳步越來越快，朝著藍楹閣而去。可走了一會兒，烏鹹卻越發覺得有些不對勁，剛剛走得那麼快，一抬頭環顧四周竟發現又回到了原處，還是那棵一模一樣的月亮樹矗立在眼前。
“怎麼回事？”烏鹹疑惑道。
此時，迦塵停下了腳步，就站在他的背後，沉聲道：“夠了！你還要裝多久？你不是烏鹹。”
蕭雪棠驚訝地看向他，連連後退，退到了迦塵身旁，不由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假烏鹹眼看自己被識破也就不裝了，冷笑著轉過身來：“呵呵……還不算太笨。”說完便顯現出本來面目，是個身著暗紅色衣裙的女子，戴著山羊頭骨做成的面具，雖看不見臉，但從露出的雙手來看膚色白皙如雪，只是那尖長如刺的紅色指甲看起來十分詭異。
“魘魔？”迦塵面色一沉，喃喃自語道。
“那是甚麼東西？”說著，蕭雪棠已經長劍出鞘，嚴陣以待了。
可那魘魔卻不慌不忙，緩緩走來，兩手玩弄著指尖纏繞的紅線，不知在打甚麼鬼主意。
趁此機會，迦塵先發制人，手握胤天劍幻化出一道劍氣率先斬了過去。
這時，那魘魔手中突然生長出無數條紅線，纏繞在周圍的樹木、石塊之上，織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網”，而她則在這些線條之間遊刃有餘地移動著。
迦塵一擊落空，本想轉身立即追加一擊，結果剛回過神來只聽見耳畔傳來一聲蕭雪棠的慘叫，他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魘魔那長長的指甲已經刺透她的身體，殷紅的血液迅速浸透她的衣衫，恍若一朵紅蓮在眼前緩緩綻開。
這一刻，他的心彷彿被巨石砸碎，瞬間氣血翻湧，直直衝上前去，本想將她扶起，可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很小很小，回到了幼時小獸那般大小，對眼前的一切都無能為力。
“哐當”一聲巨響，一個鐵籠從天而降，將他困於其中，只是不知為何，籠中竟還有飯碗，碗中的食物傳來刺鼻的餿臭味道，引來許多蒼蠅、臭蟲，還有“吱吱”叫的老鼠。
“快醒醒！”突然，虛空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他這才驚醒，眼前這一切絕不是真的，於是屏息凝神，專注本心，仔細聽著那熟悉聲音的呼喚，讓神識跟隨那聲音而去。
再睜開眼時，蕭雪棠就在眼前，她正和魘魔纏鬥在一起，毫髮無傷，還逐漸佔據了上風。他這才意識到方才自己陷入了魘魔製造的夢魘，那魘魔能感知人心中最深的恐懼，並將其化為夢魘，將人困於其中，慢慢消耗。
清醒之後，他立即上前助她一臂之力。這魘魔的路數雖然奇特詭異，但在兩人合力之下，她最終還是落敗了。
“呵……我雖敗了，但今日魘族不會敗，蠻荒不會敗，溟更不會敗……若必需要有人為明日的勝利而犧牲，絲魘何惜一死！”說罷，魘魔便當場自爆元神，寧願身死魂滅也不願被敵人捉住。
不知為何，此時蕭雪棠心中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心情反而更加複雜起來，今日的妖獸大軍中或許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魘魔，他們若是個個都如此頑固，恐怕情況比想象的還要複雜。
“她是魘族大將絲魘。”迦塵看著她化為一縷青煙消散，想起了以前青荇子提起過的那些蠻荒的故事，心中頗有些感慨，頓了頓又繼續道，“不必擔心，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快走吧！”
蕭雪棠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