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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2026-04-27 作者:暮棲蒼梧

第六十八章

外面白雪皚皚,而前廳之中正歌舞昇平,一派飽暖和樂的景象。孟星河坐在正中如眾星捧月,雖臉頰通紅、全身發熱,卻還在舉起酒杯向眾人勸酒。

“怎麼這就停了?來!繼續喝,還有一隻烤乳豬沒有上呢!”孟星河說到這裡頓了頓,轉頭望向管家,繼續道,“錢榮,催一下廚房。”

管家得令,匆匆退下,一路小跑著奔向廚房。孟家眾人繼續飲酒作樂,舞姬輪換著登場,琴師雙手不得空閒,或是奏出輕快雀躍的民謠,或是悠揚婉轉的小調,全是時下最盛行的曲子。歡歌笑語飄蕩在廳堂上空,漸漸消散在北風中。

就在戲曲輪換之際,孟家眾人目光皆鎖定在廳堂正中,因為馬上要上場的是江州城新晉的名角穆曉笙,無數達官貴人踏破了戲班的門檻,若非是花了大價錢,是斷不可能請到她的,是以屋內眾人無不滿心期待。

可就在穆曉笙正準備登場之際,葉青竹卻突然憑空出現在了廳堂正中,眾人驚訝之餘,見他丰神俊朗,飄飄然有神仙之姿,皆以為這是仙人降臨,甚至準備要下跪磕頭,只有孟星河嚇得冷汗涔涔,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葉青竹沒有理會旁人,徑直朝孟星河走去,眼中閃過一絲冷冽寒光。

雖不知他究竟意欲何為,但孟星河心知他來者不善,想當初,他變成一介廢人時,自己不僅沒有將他接回府中照料,反而落井下石,藉此機會徹底掌控葉府,他如今不知怎的恢復了修為,莫不是來報仇的?

“賢侄,恭……恭喜你呀,這都痊癒了……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好給你接風洗塵呀!”看著他越走越近,孟星河哆哆嗦嗦地擠出來這麼一句話,沒成想話還沒說完,腿竟軟了,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孟家眾人看孟星河的反應頗為古怪,似乎覺察出了異樣,其中一身材魁梧、肌肉結實的男子站了出來,徑直朝葉青竹走了過去。

“喂!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家主……”男子站在葉青竹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話音還沒落,葉青竹身上突然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浪,震得那男子徑直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門外。

見此情形,本想上前的孟家人都猶豫了,暫時停下了腳步。

孟星河當下便被這氣勢給震懾住了,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來就想往外跑,可還沒跑兩步,只見葉青竹輕輕一抬手,他的脖子便覺被一雙大手緊緊鉗住,難以掙脫,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隨著葉青竹的手慢慢抬起,他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舉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最後碰到了房梁才停下。

看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竟有如此神通,家主的性命現在就在他的一念之間,一位打扮雍容華貴的婦人當即站了出來,匍匐在地,央求道:“仙人在上,請受我一拜。我雖不知家主與仙人之間有何怨結,但我先替他向仙人賠罪,求仙人開恩,留他一命吧!”說到最後,已經哽咽。

葉青竹不語,只是盯著孟星河,目光似刀,彷彿要將他洞穿,他此時若還能說出話,怕也是一些虛偽求饒的話語,沒有任何必要去聽。於是葉青竹忽地一下,收回靈力,他整個人便直直落了下來,頭先著地,將地板砸出了一個大坑。

那些舞姬、琴師和戲子哪見過這種場景,頓時嚇得四散奔逃,而孟家人則著急忙慌地湊了上去,檢視孟星河的狀況。毫不意外地,他們只見他頭骨碎裂,腦漿四溢,已然斃命。

憤慨、怨毒、悲切,一瞬間,所有情緒一齊湧了上來,孟家的青壯男子不約而同地抄起傢伙,準備上前與葉青竹拼命。而葉青竹只是一個眼神,身上頓時散發出強大威壓,將所有人定在原地,不得動彈,甚至有承受不住者,慢慢跪在了地上,脊背彎曲,膝蓋“咔”地一聲碎裂,直嵌進地板之中。

再一個眼神,葉青竹唇角微微揚起,浮現出一個冷冽至極的微笑,周圍的威壓忽地加強,只聽見“嘭”地一聲,所有人爆體而亡,化為一團血霧,如門外的大雪一般緩緩落下。

門外,剛剛趕來的蕭雪棠與他四目相對,視線之中隔著一層鮮紅,看不真切,只是,此時的他,除了一如既往的神采之外,還多了一份悽豔,在這天寒地凍之中顯得格外滾燙奪目。這是他先前從未有過的樣子,哪怕是在玉鏡湖畔屠殺六派眾人之時,那時的他只是冷漠決絕,而非今日這般,似一朵開在地獄中的曼珠沙華,鮮紅欲燃,絕色外表下掩藏的是滅絕一切生機的死意。

葉青竹甚麼也沒說,沉默著擦肩而過,踏著鮮血匯成的河流,慢慢走向祠堂,準確地來說是“飄向”祠堂,像一個孤魂野鬼一般,無所依託。

祠堂之中,一個個牌位整齊排列,堆疊得像一座小山一般高,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彷彿一雙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人看,其中右邊第三排中間便是祖母的牌位。在他們的注視之下,葉青竹用沾滿鮮血的雙手點燃了一炷香,然後深深作了一揖,再端端正正地將其插到香爐之中。

輕煙嫋嫋,他在裡面待了許久,不知是在做些甚麼,一直等到一炷香燃盡方才出來。

很快,葉府之中的慘狀傳遍了江州城大街小巷,路人聞之色變,紛紛繞道而行,生怕招惹了那位神通廣大的仙人。

“孟家那是咎由自取!他們霸佔葉家資產,橫行霸道,一點也不值得可憐。”

“可再怎麼說那也是一家人吶!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怎麼下得去手?”

……

菖蒲巷口的李記茶鋪之中,說書先生剛剛講完,醒木一敲,下面眾人便開始議論紛紛,七嘴八舌說甚麼的都有,場面一度火熱。只有李掌櫃滿面愁容,一邊算著今天的茶錢,一邊小聲嘀咕:“哎……當初就不該給那個葉晴賒賬,這下一兩銀子都要不回來了,虧大了……虧大了!”

安頓好葉泠之後,葉青竹帶著蕭雪棠慢慢悠悠地從巷口走過,對於眾人的議論只是置之一笑,並未多做理會。

“師兄,你還記得嗎?先前清明之時我們也來這裡逛過,你帶我去吃了春盤、苦菜黃雞羹,還買了好多小玩意兒,我一直帶在身邊。”蕭雪棠說著,目光在這巷子四周遊移,發現此處已冷清了不少。

“春盤、苦菜黃雞羹只在春季食用,而售賣那些小玩意兒的攤販也只在清明之時出攤罷了,時過境遷,那種滋味便再也品嚐不到,那些東西也再買不到了。”葉青竹顧自在前頭走著,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連目光也未曾移動分毫。

“可我不這麼認為。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第二年春天很快就會到來,逝去的東西尚且可以回來,又有甚麼是再也回不去的呢?”她快步跟上前去,與他並肩而行。

“世間之事若都像師妹說得那樣簡單便好了……罷了,你還想去哪?”葉青竹目光一轉,與她四目相對。

她猶豫片刻,不再與他爭辯,想了想道:“我想再去一次鳴鳳坡。”

“好。”語罷,葉青竹帶著她化為一道光影,衝向天際,直奔鳴鳳坡的方向而去。

茶鋪之中,有人望見如此異狀,大驚失色,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是仙人到此,於是趕緊跪在地上,磕頭作揖,祈求仙人保佑。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跪了下來,其中李掌櫃最是虔誠,一連磕了十個頭,口中嘀咕著祈求仙人保佑自己生意興隆、財運亨通諸如此類的話語。

兩人御風而行,不過片刻之間便到了鳴鳳坡。此時正值寒冬時節,此處盡是荒草枯樹,人煙稀少,全然不似當初的模樣,若不是還記得此處地形,蕭雪棠斷不會相信這便是鳴鳳坡。

迎著凜冽寒風,兩人一路從河堤走到打馬球的小山丘之上,可惜這裡已經荒廢多時,加上覆蓋了厚厚一層積雪,連行走都多有不便。

遙望遠處的馬棚,似乎也已在風雪侵蝕之下垮塌了。

“已經沒有甚麼好看的了,我們走吧!”葉青竹屹立在寒風中,衣衫獵獵作響,遙望著腳下整個鳴鳳坡,眼神空渺,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再到那邊看看吧!”蕭雪棠將目光轉向另一側,還未等他開口便已經邁出步子。

北風捲地,百草枯折,目之所及皆是皚皚白雪,偶爾道旁有一輛馬車經過,車伕皆是行色匆忙的樣子,飛快駕駛著馬車離去,一刻也不願多做停留。

在這片孤寂天地之中,兩人亦是孤寂的旅人,無所從來,無謂歸處,渺若煙塵,似是一卷白紙之中的兩滴墨點,只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幅水墨畫卷。

就這樣,走了半晌才遇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漁翁挑著兩筐魚停在道旁,應是靠賣魚維持生計之人,如此嚴寒天氣也不得不出來奔波勞累。見此情形,蕭雪棠於心不忍,想要叫住他,將他的魚全都買下,可誰知她剛一打招呼,漁翁便挑起擔子往前走去,步履匆匆,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

蕭雪棠本想就此作罷,誰知葉青竹指尖一轉,只是略施靈力便在前方祭起一道空氣結界,使那漁翁不能再前行,並質問道:“方才在叫你,沒聽見嗎?轉過身來。”

漁翁並未轉過身來,只是低下頭,順手將頭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將半張臉遮了起來,低聲道:“這位大人,我家中妻兒老小等得急了,我還要趕著回家,請放我走。”

聽這聲音,蕭雪棠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可看他的蓑衣之下,分明是一雙飽經滄桑、溝壑縱橫的手,無論如何也與那位故人聯絡不到一起,思來想去,還是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寶貝遞了過去:“我用這隻金葫蘆換你兩筐魚,應該夠了吧?”

漁翁顫顫巍巍伸出雙手接過金葫蘆,仔細端詳後發現,這葫蘆做工、用料皆是上乘,何止能換兩筐魚,足夠換一座宅子了,於是又將金葫蘆遞了回去:“姑娘,這太貴重了,您請收回吧!我無功不受祿,實在承受不起,您若是想吃魚,我贈予您幾條便是,反正也不值錢。”

“放心,這點東西對我們來說不算甚麼,但對你來說卻可以救急……我們也並非是甚麼大善人,只是看你很像一位故人,這才聊以薄禮相贈,千萬不要多想。”

“既如此,那就卻之不恭了,此物我暫且收下,日後您若是想要收回可隨時來固北坡下的小木屋找我,我隨時恭候。”

“好!”蕭雪棠想也不想立即回答道。

話音一落,漁翁拱手行了個禮便轉身離去。

此時天色漸晚,厚厚的雲層之下天光晦暗,似乎在醞釀著下一場暴風雪。

蜿蜒曲折的雪中小徑之上,漁翁的背影越走越遠,慢慢縮小成一個點,呼嘯而過的北風捎來他最後一句話:“我替那位故人向二位問聲好……”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隨風消散,他的背影最終消失在視線裡。

“方才你也認出他了,對嗎?”蕭雪棠依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想不到在這裡還能遇見故人。”葉青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裡雨雪紛紛,漸漸掩蓋了行跡。

“想不到一向孤高自許的馮襄竟淪落到如此地步。”她不由嘆息道。

“世事無常,身不由己,這便是凡人。師妹現在可還覺得作為凡人別有一番樂趣?”

這一次,她忽然不知該如何作答,茫然四顧之下這才發現兩人的眉梢髮絲之上都落滿了紛紛暮雪,不知是不是天公作美,要讓人先應了白首之約。

蒼茫天穹之下,他是比這雪景更為悽美孤絕的存在,但不知為何,如今和他並肩而立,再沒了當初的心境,曾經心海中的驚濤駭浪不知何時已化為一湖秋水,平靜到不起一絲波瀾。那個驚豔時光的少年終究只能留在記憶深處,在時光裡漸行漸遠,最終變成遙不可及的存在,而眼前所見,不過是他留下的驚鴻照影。

“閣下好興致,這鳴鳳坡的春景自是極美的,現在來卻並不是時候。”

思緒忽然被一道慵懶妖嬈的男聲打斷,隨之一股冷冽花香襲來,她應聲回望,只見花瓣飄灑如雨,裹挾著一襲綠衣從天而降,不是聖木教右使梁煜明又是誰?

“你來得也不是時候。”葉青竹斜睨了他一眼,一絲殺意油然而生。

可此時,他的注意力卻並沒有在葉青竹身上,反而將目光鎖定在蕭雪棠臉上。不知為何,他覺得眼前這位女子眼熟得很,但卻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見過,略一思索這才記起,原來是在大祭司給的畫像上見過,她便是大祭司要尋的人。

想到這裡,梁煜明幽幽地開口道:“葉二公子……或許該叫你葉宗主,咱們有話好好說,雖然你殺了我的手下孟星河,但如果你能把你身邊這位姑娘交出來,我便不與你為難了。”

“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葉青竹緩緩轉過身來,靈力已聚於掌心,拂手一揮間,一股黑氣襲來,成群結隊的冤魂厲鬼向著梁煜明撲去,撕扯扭打,極盡癲狂。

而梁煜明的身體似一片花瓣一般輕飄飄地在風中移動,所至之處只留下一股清冷花香,攝人心魄,那些冤魂厲鬼無論如何也抓不住他。

過了半晌,他似乎有些累了,淺淺笑道:“不和你們玩了,無趣!”

話音還未落,只見他一下子瞬移到了蕭雪棠身後,一隻手已然搭在了她的肩上,準備要帶她走。

她只覺身後那雙搭在肩上的手柔若無骨,伴隨著絲絲縷縷冷冽氣息縈繞全身,彷彿置身於一個春雨綿綿的清晨,草木復甦,無邊綠意中一樹梔子盛放,清冷如雪,涼意初透。

見此情形,葉青竹眼中寒光大盛,口中擠出兩個字:“找死!”

一瞬間,梁煜明忽然感覺自己無法動彈,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何時長出了許多雙手,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像騰蛇般纏繞在腿上,攀援而上,風中所聞盡是淒厲啜泣之聲。

正準備掙脫束縛,一股巨力迎面而來,將他擊落於雪地之上,身下被砸出一個大坑,冰雪、泥土與鮮血混雜在一起,將那身碧綠衣衫玷汙。

不等煙塵散去,他便撐著痠痛無比的身子逃離,化為一道光影,直衝天際。

“這時候想要逃?晚了!”語罷,葉青竹御風而上,也化為一道光影,衝過去攔截他。

兩人在空中打得如火如荼,時而如焰火綻放,時而如流星墜落,從東邊打到西邊,再從天上打到地下,最終還是落敗於葉青竹手上。

當葉青竹終於掐住他的脖子,他再也無計可施之時,他卻淡然一笑道:“再見,不陪你玩兒了。”

葉青竹心知不妙,可此時已經晚了,他就這樣在手中化為一道輕煙飄散,手心之中只餘一片片雪白的花瓣,花香久久不散。

“竟是個分身,不過本體肯定就在不遠處。”語罷,葉青竹立即衝了出去,在這附近四處找尋他的蹤跡,半晌無果,最終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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