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葉青竹自此登臨聖尊之位，統率這九州大陸六大仙門。”說書先生一敲手中的醒木，臺下眾人這才從故事中驚醒，不知不覺竟已經一下午過去了，有的人還覺餘味悠長，遲遲不願離去，直到掌櫃過來一一收了茶錢。
葉晴就坐在臺下第一排，方才聽得出神，聽見掌櫃的聲音這才如夢初醒，摸了摸兜裡的銀錢，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李掌櫃，不好意思，這次出門我忘帶銀子了，這回先賒著，下回再補上行嗎？”
李掌櫃不由眉頭一蹙，正色道：“又賒賬？這都幾次了！葉家也算是這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麼這樣？難不成真如傳言中那般，經營失利，難以為繼了？”
葉晴吞吞吐吐，似有甚麼難言之隱一般，見此情形，李掌櫃也不好再繼續追問，只是大手一揮，無奈道：“算了算了，懶得跟你計較，我還有別的事要忙，”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葉晴暗自慶幸，一看滴漏，已近午時，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便趕緊邁著匆忙的步伐回到葉府。
北邊角落的一處偏院中，葉家上下十幾口人擠在破敗的小屋之中，正準備吃午飯，正好見葉晴趕回來，於是趕緊招呼她落座。本已飢腸轆轆，可看著滿桌的饅頭、白粥和鹹菜，她頓時食慾大減，胡亂湊合著吃了幾口便跑回了屋裡。
過了一會兒，其他人還沒吃完，她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朝嬸嬸道：“嬸嬸，快給我兩枚銅錢，我有急用。”
嬸嬸摸了摸腰間乾癟的荷包，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出兩枚銅錢，一邊嘮叨著一邊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省著點花，咱們不比以前了，別大手大腳的，聽見了嗎？”
葉晴敷衍著應承了幾句，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心月湖邊，幸好此時信使還沒有上船，正在岸邊候著。
葉晴氣喘吁吁地停下，一手將信封遞過去，一手將銅板交給信使，囑咐道：“大哥，麻煩一定要幫我把信送到天州以北的崑崙山。”
信使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天州以北！姑娘，不是我說，那麼遠的地方恐怕沒有兩三個月是到不了的。”
葉晴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隨即又道：“沒事兒，大哥，只要能送到就行，拜託了！”
“行！回去等著吧，等送到了我再通知你。”
目送著信使坐上小船漸行漸遠，葉晴心中暗暗祈禱，二弟你一定要收到信啊！你現在是我們家唯一的希望了！
崑崙山上，兩個月時間飛逝而過，原先損毀的建築已差不多完成重建，宗門之中也漸漸熱鬧了起來，越來越多新面孔的加入，使修羅宗在人數上開始壯大起來，甚至一度超越了以往的太清門。
“喂！我看你那屋昨晚就沒熄燈，你是不是在熬夜練功？”
“那是自然！修羅宗現在是仙門六派之首，風頭正盛，聽說現在要到來拜師學藝的人都踏破了門檻，我不拼命練功怎麼能在入門測試中勝出呢？”
“但我怎麼聽說宗主葉青竹生性殘暴好殺，連原先的大長老都死在他手裡，待在他身邊豈不是挺危險的嗎？”
“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你應該想的是怎麼讓自己變強，只有向強者學習你才能變得更強……”
兩個打算上崑崙山拜師的年輕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一個月來，他們結伴同行，一路從山底爬到了山腰之上，只為參加修羅宗的入門測試，可眼見著越往主殿靠近，人越發多了起來，甚至最後到了接踵而至的地步。兩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紛紛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無奈地隨著洶湧人潮一路來到暢玄臺。
高臺之上，抱朴殿門口，葉青竹早已攜一眾親傳弟子等候在此，就連蕭雪棠也坐在一旁。今日便是修羅宗一月一次的入門測試，數萬之眾雲集於此，放眼望去，一片黑壓壓的人海，蔚為壯觀。
“聖尊，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現在開始比試嗎？”伊蘭若向前跨出一步，恭敬道。
葉青竹不言不語，目光一直鎖定著人群，只是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伊蘭若心領神會，走下場去，宣讀完宗門比試規定後便一聲令下，一眾應試者依次上場，比試正式開始。
比試者魚龍混雜，儒雅書生有之，雄健武夫有之，貴族子弟亦有之，全都不遺餘力，使盡渾身解數，奮勇搏殺。
一個時辰過後，現場死傷慘重。
葉青竹依舊不動聲色，目光聚集在比試場上，臉上無悲無喜，實在令人琢磨不透。
原先一直在旁侯著的江籬仔細察言觀色，看準時機，恭敬地上前去為葉青竹斟上一杯清茶，又遞到嘴邊，然後默默退下，不多言一個字。
另一位親傳弟子卓玉心中則無多少城府，看著緊張激烈的比試，不由跟著焦急起來，於是指著場上連勝三場的一位黑衣青年，問道：“聖尊，就這樣任由那人肆意妄為嗎？他已經重傷十八人，現在看起來像是要殺人的陣勢。”
葉青竹細細品了品杯中清茶，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道：“我修羅宗豈是這麼好進的？若無將生死置之度外，無我無情的心境，即便踏入我宗門修行也無法真正領悟修羅道的奧義，況且，這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世界，涉足其中，無人能逃得過這個規則，想要出人頭地，就要比別人更狠，比別人更強，懂了嗎？卓玉，收起你那無用的憐憫之心。”
一語作罷，場上血肉橫飛，鮮血四濺，黑衣青年招式凌厲，頃刻間將對手撕成碎片，眼中卻平靜無波，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吃飯、睡覺一樣簡單尋常的事情罷了。
卓玉低頭，不忍直視，口中卻應承道：“是，多謝聖尊教誨，弟子謹記。”
看到這裡，蕭雪棠已不想再多做停留，起身就要離開。
見她要走，葉青竹卻問道：“師妹這是去哪？”
“有些乏了，我先回屋休息。”蕭雪棠頭也不回。
她走後，葉青竹也無意再多做停留，只吩咐了伊蘭若、江籬、卓玉和杜文仲幾句，要他們處理好後續事宜，然後便匆匆離去，跟隨她的腳步，一直追到院中。
“師妹這是何意？”
聽見葉青竹的聲音，蕭雪棠這才回過頭來。四目相對，明明兩人只有咫尺之距，她卻覺得遙隔天涯：“師兄，你還記得你我初識之時嗎？那時我剛入門不久，師兄師姐、師父師孃都對我照拂有加，我心性懶惰、不思進取，練功時常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雖然常受苛責，但也無人真正為難過我，我們師兄妹之間也感情甚篤，師門上下和諧融洽，可為甚麼如今你當上掌門，甚至是聖尊之後，一切都變了？曾經那個大義凜然、意氣風發的葉青竹去哪了？”
葉青竹深深凝望她的眉眼，心潮翻湧頓時化為淡然一笑，卻依舊難掩眸底深藏的無盡蒼涼：“師妹覺得我變了？沒錯，曾經的葉青竹早就死了，他是一個廢人，他滿身髒汙，死在了江州城的小巷之中，他眾叛親離，他甘願為心愛之人付出所有，最後得到的卻只有背叛、遺忘……他如今只是想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有錯嗎？”
蕭雪棠明白他如今這般模樣和自己脫不了干係，所以越是回想起過往種種越是愧疚，最後幾近哽咽，良久才平復心情，開口道：“師兄，對不起，我欠你的……太多，在江州城的桃源客棧中我曾許諾要替你報仇，是我食言了，這都是我的錯，就讓我來彌補，你何必牽連那些無辜之人？”
“若是我沒有回到崑崙，你可會想起我？可會彌補我？師妹怕是此時早已將我拋諸腦後，與他雙宿雙飛了。”葉青竹說到這裡，迅速收回情緒，目光轉而變得凌厲起來，“凡人一生，蜉蝣一夢，諸事皆身不由己，末了又一切成空，無聲無息消逝於天地之間，赤裸而來又赤裸而去，唯有成就大道，才能自由翺翔於天地，縱情恣意地活著，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任由命運之手玩弄拿捏。而要成就大道，就免不了流血犧牲，這萬千枯骨終將成為我邁向九重天闕的一步步階梯。他們的死，死得其所。”
蕭雪棠無法理解，一條條人命在他口中怎變得如此輕飄飄的，於是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儘量平靜道：“世間大道三千，你為何偏偏選擇這殘忍血腥的一道？”
葉青竹几乎不假思索道：“不是我選擇了道，而是道選擇了我。當初我經脈盡斷，修為全無，拖著一具殘缺的身體，本再無修仙的可能，是修羅道給了我希望，也是我讓這沉寂萬古的無上之道重現人間。假以時日，它必定能將那得道成仙的傳說化為現實……”
正說到激動之處，忽有一小廝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行了個跪拜之禮，向葉青竹稟報道：“聖尊，不好了，有個人自稱是您的舊識，不顧阻攔，硬闖上了山。”
葉青竹轉過身來，正色道：“何人膽敢如此放肆？活得不耐煩了！”
“此人並未透露姓名，伊師姐正在拖著他，您快去看看吧！”
“我去會會他。”說罷，葉青竹匆匆離去，化為一道光影，消失在天邊。
聽完他們剛才的對話，蕭雪棠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隨後也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