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五人相繼點頭致意，隨即快速找到陣眼，各就各位。地、水、火、風、空、識六大方位由六人各守其一，觸發六大元素的力量在陣中流轉，霎時間，整座崑崙山上金光大盛，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籠罩在玄武臺的上空。
“此生能見到我派始祖靜元設下的護山大陣，葉某榮幸之至。”葉青竹淡然一笑，眼中波瀾不驚，越發讓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這護山大陣本是靜元祖師為太清門設下的最後一道防禦屏障，凝結了他畢生心血，耗費九百九十九塊仙氣結晶，經過一百八十九天日夜施法，最終塑造而成，為的就是防止他死後有朝一日門派遭遇滅頂之災。數百年來，眾弟子皆有耳聞，但卻無人親眼目睹過此陣，而今日，也是護山大陣有史以來第一次開啟。在場眾人開始意識到，或許今日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強敵。
半空中，葉青竹開始掐訣唸咒，一時間，烏雲壓頂，整個天空暗沉了下來，天地之間有千絲萬縷詭異的力量朝他匯聚而去。微風拂過，帶著一絲腥冷的甜、淚水的鹹以及那似有若無的啜泣聲。片刻之後，天邊一群黑壓壓的東西慢慢匯聚過來，眾人抬頭仰望，不知那是甚麼，待靠近之後才發現，原來是無數冤魂厲鬼，他們如不絕的波濤，滾滾而來，整片天空幻化成屍山血海。
哀怨、悲苦、殺意隔空襲來，令人見之膽寒，在陣法之外形成強大的威壓，與陣法之力抗衡，竟生生將陣法的範圍逼退了兩尺。
嶽明殊此時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望向其餘五人，皆是神色凝重，只有素寒長老，看不清神情。再望向天上，葉青竹傲立於無數冤魂厲鬼之中，如九天神明高高在上，又如暗夜修羅兇戾無比，只是舉手投足之間便可號令這百萬之眾。
素寒眉頭一皺，決定反守為攻，於是道：“諸位，聽我號令，開啟攻勢。”
五人心領神會，在素寒的指揮下變換位置，互相配合，金木水火四象流轉之間，神獸之力盡出，南方朱雀、東方青龍、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各司其位，破陣而出，盡四象之力與一眾邪祟鏖戰，誓護一方安寧。
葉青竹隨之變換攻勢，一手掐訣一手執劍，頃刻之間，數百萬冤魂厲鬼湧入長劍之中。長風悲鳴，虎嘯猿啼，青嵐霜鋒劍光芒大盛，幾乎照亮了半邊天，耀眼奪目使人不敢直視。
漸漸地，葉青竹的身軀幻化為上古修羅神之像，身高千丈，比肩日月，一眾凡人在他面前簡直渺小如螻蟻一般，四象神獸的攻勢在他身上竟如同撓癢，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
“這是……修羅道大成之像……六派危矣！”素寒一聲哀嘆，極盡淒涼。
修羅神緩緩轉身，舉起長劍，拂袖一揮間，狂風大作，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固若金湯的護山大陣竟裂開了一道縫隙。再一劍下去，地動山搖，整個護山大陣四分五裂，崑崙山脈生生被劈開，從此一分為二，從中間斷裂開來，形成一道極窄的峽谷。
人群亂作一團，有的沒能及時躲避，掉入峽谷之中，有的像無頭蒼蠅到處亂撞，生生從別人的身體上踩踏過去，還有的急於御劍駛離，沒想到在空中相撞，一頭栽倒於地。
見此情形，各派掌門不再戀戰，急於帶著自己門派弟子快些撤離，只有嶽明殊沒有走，反而服下一粒九轉重元丹，誓要一戰到底。很快，九轉重元丹的作用開始顯現，燃燒元神所產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之間橫衝直撞，於是，她就地坐了下來，開始打坐調息，控制這些力量。
見狀，伊蘭若急忙跑了過來，關切道：“師父，你何苦如此拼命？快隨我們一起撤離吧！”
嶽明殊閉著眼睛，囑咐道：“小點聲，別讓人知道你是我派到太清門的探子！為師問你，這葉青竹是怎麼回事？一個太清門弟子為何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師父，我與葉青竹平素並無私交，只是聽聞他是棲霞殿雲鶴長老的得意弟子，修為了得……對了，三日之前，我在無夢軒巡邏之時見他鬼鬼祟祟，於是便跟了上去，他竟一路走到後山禁地之中，闖進了裡面的山洞，那山洞之中設有禁制，可他卻毫不費力地將之破解開來，然後潛入了洞中水潭之下的密室，為免打草驚蛇，待他走後我才進去，我見那裡面全都是些古籍殘卷，還有一本名為“無字”的古書，看起來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可我上前翻閱一番，裡面一片空白，並無任何文字。”伊蘭若將自己所知道的盡數道來。
本想多瞭解瞭解敵人，多幾分勝算，可聽完之後，嶽明殊頗有些失望，於是道：“你快些帶著弟子們撤離，我留在這裡斷後！”
伊蘭若擔心她的安危，久久不願離去，直到她調息完畢，再次衝上前去迎戰，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按她所說，先帶著紫霄派和太清門一眾弟子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師父，千萬保重啊！”走之前，伊蘭若最後回望一眼，心中默唸道。在這個世界上，養育她長大的師父於她而言早已是最親的親人，十餘載的陪伴、教導皆是無法割捨的溫情。
“大師姐，愣著幹甚麼？還不快走！”棲霞殿的小師妹卓玉正準備和師兄師姐們一起離開，忽然看到伊蘭若還愣在原地，於是好心上前提醒，一把將她拉到了身邊。
最後一眼，她看到的是玄武臺上空，那披散著飄逸長髮的背影，在九轉重元丹的幫助下，嶽明殊此時修為已臻大乘之境，天地為琴，山河為弦，風吹樹葉之聲、江河奔湧之聲、鳥雀啼鳴之聲……萬物之聲交織成一曲殺陣，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此刻在她眼中，師父儼然是另一個殺神臨世。
崑崙山腳下，六派眾人暫避於此處。在一片慌亂中，最後一批撤離人員已經趕來，這其中有某人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亦或是父母親人，剛剛從一場災難中逃生，不免百感交集，互訴衷腸，甚至有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可伊蘭若舉目四望卻找不到心中最掛念之人，一時間倍感落寞，剛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只聽見山頂上傳來一聲驚天巨響，煙塵瀰漫開來，隨之便是無數碎石如雨點般落下。
“大家小心！隨我撤離到安全的地方！”素寒長老站了出來，暫時以靈力在半空中撐起護盾，保護大家免受傷害。
崑崙之巔，煙塵散開之後，嶽明殊跌坐於地，衣袍被鮮血浸透，遠遠望去，恍若一朵盛放的紅蓮，墜落凡塵。那一抹悽豔，本不屬於這塵世。
“能死在本座的劍下，你可以瞑目了。”葉青竹眸間閃過一絲寒光，拂手之間，青嵐霜鋒劍穿雲而來，跟隨風的流向穿過她的身體，最後回到手中。
嶽明殊眯著雙眼，最後看一眼這明媚溫暖的陽光，一如許多年前在崑崙山上初見青荇子那日的天氣，連微風也那樣香甜。
“師兄……我來見你，可好？”話音落下，她輕輕閉上雙眼，唇角微揚，彷彿墜入一場不願醒來的幻夢。
不遠處，蕭雪棠扶著迦塵，目睹了這一切，她不敢相信眼前人竟是往日那個仙門奇才葉師兄又或是江州城中譬如芝蘭玉樹的青竹公子。
“師兄，你這是做甚麼？”看著葉青竹一步步逼近，她忍不住問道。
“師妹，過來。”說著，劍鋒已然抵在了迦塵脖子上。此刻，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蕭雪棠大驚失色，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將他推開，縱身擋在他身前：“師兄，你所受的傷害、心中苦楚，我看在眼裡，一路走來，你救我護我，一點一滴我銘記於心，今日不敢奢求你放下過往恩怨，但求讓我代他受過，他欠你的就由我來償還……你動手吧！”
“呵……你要如何還？”葉青竹一聲冷笑，寒意徹骨，“當初在江州城時，你日夜苦修，不是為了替我報仇嗎？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怎麼還不動手？”
“對不起，師兄，我沒能兌現承諾，替你報仇……但箇中緣由，說來話長，我……”
不等蕭雪棠說完，葉青竹便打斷道：“箇中緣由我已經在無夢軒外聽過一遍，不想再聽第二遍了。”
“師兄，算我求你，別殺他，好嗎？其他任何事我都能答應你。”
“當真任何事都行？”葉青竹反問道。
“若是我要你嫁給我……”
“好！一言為定。”蕭雪棠不假思索便答應了下來，生怕他突然反悔。
聽到這個答案，葉青竹心裡似乎有根弦悄然斷裂，眼中微微泛起漣漪，可剛剛開口想說些甚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不行！”此時，迦塵站了出來，拖著染血的長衫，拿起胤天劍，但因傷勢過重，忽而顯現出原形，化為那長著犄角的白色巨獸。
蕭雪棠心知他已是強弩之末，不忍他再繼續受傷，奉勸道：“小予，你快退下！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不關你的事！”
迦塵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朝著葉青竹撲去。可此時的他哪裡是葉青竹的對手，只見葉青竹反手一劍將他擊退，隨即祭出一塔狀法寶，離手之後便化為一座通天寶塔，矗立在崑崙之巔，而迦塵則被收於此塔之中，鎮於此地。
見此情形，蕭雪棠萬分焦急，急忙質問道：“師兄，你這是……”
“放心，你既已答應了我，我便不會傷他性命，我只是將他囚困於此地，沒有我的允許，他便永生永世不得出來。”
“……那便好。”蕭雪棠知道這已是最好的結局，以他倆之間的仇怨，今日沒有拼個你死我活已是萬幸，不能再奢求更多，往後的事，只能往後再從長計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