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見迦塵講了許久,蕭雪棠連忙斟滿一杯沉香水遞了過去。
初入口中,甘甜清幽的藥香便在舌尖炸開,細細品味,更覺甜潤與涼韻交替,餘香綿延不絕,於是仰頭一飲而盡。
“沒想到我不在的日子裡竟發生了這麼多事……不過我有件事沒想明白,既然你知道青荇子師叔是被冤枉的,為何沒有替他洗清冤屈,清除汙名呢?”蕭雪棠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雙手托腮,望著他。
“只能說是天意弄人吧!先前我們在中元節時去往雷澤村,你可還記得?我透過讀心術發現,那位燒畫的老伯就是當年屠村之事的見證者。我苦尋證人多年未果,那夜竟碰巧尋到,我便連夜趕回崑崙求證他記憶中那把殺人的七星長劍,果然在雲鶴的房間找到了,可等我再返回雷澤村尋找那位老伯時,他卻已然壽終,駕鶴西去了。一百年了,其他證人都相繼離世,他是最後一個。事關仙門大案,沒有了證人,誰又會相信我的一面之辭呢……咳咳……咳咳咳……”迦塵的傷還未痊癒,方才又說了許多話,牽動了傷處,語罷竟劇烈咳嗽起來。
見此情形,蕭雪棠趕緊扶他躺下,又端來一碗水,喂他飲下。待他喝完,這才想起,外面還有一位黑衣大哥在等著,於是道:“我才想起來,外面還有位黑衣大哥在等著我,是他從戒律堂把我救出來的,本來想進來看你一眼就走的,誰知道耽擱了這麼久,我去叫他進來。”
“好!”
蕭雪棠推開門,只見門外一池碧波盪漾,清風徐來,竹影婆娑,哪還有甚麼人影?
“黑衣大哥……黑衣大哥……人呢?”她在附近轉了一圈依舊沒有找到,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等太久不耐煩了,於是自己走掉了。也不知他姓什名誰,想要感謝他也找不著人了。無奈之下,只好悻悻地回到房中。
“咳咳……可有找到人?”迦塵已強撐著身子下地來了,臉色略顯蒼白。
她搖了搖頭:“沒有,已經走了。”
“無妨,能將你從戒律堂救出來,想來應是門中之人,日後若是遇見再好好感謝他。”
她勉強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了……你的傷還沒痊癒,快回床上去吧!”
“我沒事,不必擔心。三日之後,加封儀式還會重新舉行,到時候我必須去參加,可不能一直躺在床上。”
“加封儀式要重新舉行?那太好了……上次都是我不好,把事情搞砸了。”
“沒事,不必介懷。既然如今我們又重逢了,我還要這掌門、聖尊的名頭有何用?”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我只想與你回到湯谷,過回從前的日子。”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作答,思慮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道:“我沒事,小予,你不必擔心我,我在這裡也可以過得很好,這幾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崑崙山上的生活,我們留在這裡不是也挺好的嗎?”
“你真的喜歡這裡嗎?”迦塵半信半疑。
她點了點頭:“這裡有我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春和景明之時,可以山泉煎茶,以松蕈入膳,夏樹蒼翠之時,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冰,秋風蕭瑟之時,層林盡染,可邀三兩好友月下賞桂,品花糕,飲菊酒,人生幸事,莫過於此。”
“好!既然你喜歡,那我們便留在這裡,沒有任何人可以趕你走。”
三日之後,聲勢浩大的加封儀式又重新舉行,來自六大仙門的修行者再次齊聚一堂,共同見證這九州大陸修仙界的一大盛事。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素寒長老登上高臺,手持開天印,站在抱朴殿門口,俯視著腳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輕紗覆眼,看不見他的眼神,也不見他有任何表情,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像謎一樣,讓人看不見,也猜不透。
在眾人的注視下,三足金烏穿雲而來,緩緩落在高臺之上,兩人走了下來,其中一人是迦塵,另外一人便是蕭雪棠。
一眾人等大吃一驚,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還是站在前排的伊蘭若最先提出疑問:“師尊,此女殺害紫霄派弟子的嫌疑還沒有洗清,上次又擾亂加封儀式,重傷於你,這次萬不可讓她再參加儀式!”
“這位小友說得對!她還欠我紫霄派一條人命,今日竟敢如此大搖大擺地又出現在儀式上,當我等是空氣嗎?”紫霄派掌門嶽明殊站了出來,厲聲質問,神色不怒自威。
迦塵卻不慌不忙,上前一步道:“她是我的道侶,她沒有殺害紫霄派弟子,她是被嫁禍的,而上次儀式上的事只是個誤會罷了,往後你們見到她就如同見到我……”
“荒謬!你這妖女竟仗著自己的幾分姿色迷惑聖尊!”還未等迦塵說完,紫霄派江籬也站了出來,打斷他的話。
見此情形,蕭雪棠自己也萬分驚訝,此前迦塵並未同自己說過“道侶”之類的事。剛想站出來解釋一下,不料還未開口便被迦塵攔下,示意她別說話,一切交給他處理。
可迦塵剛想開口教訓江籬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素寒在一旁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趕緊將開天印放在一旁,上前將他攔下,搶先道:“小友此言差矣!聖尊所言非虛,老夫可以作證,而聖尊的個人私事就輪不到外人置喙了!”
素寒話音剛落,一道光影倏地從眼前閃過,快如閃電。等到眾人看清這道光影之時,只見一黑衣男子衣袂飄飄,立於房頂之上,手持開天印,以居高臨下之勢俯視著六派修士,渾身上下散發著強大的威壓。
蕭雪棠認得,那天救下她的黑衣人便穿的是這身衣服,心中一喜,再定睛一看此人的樣貌長相,忽然大吃一驚,顫顫巍巍地從嘴裡擠出三個字:“葉師兄……”
接著,太清門一眾弟子相繼認出了葉青竹,紛紛驚訝得說不出話。雖說他曾是雲鶴長老的得意弟子,修為領先門中一眾師兄弟,但一段時日不見,他的修為竟提升如此之多,到了讓人看不透的程度,怎會變化如此之快?況且,先前不是說要回家接管生意嗎?如今怎麼突然殺回來?
葉青竹雖看出了眾人眼中的疑惑,但並不理會,只是道:“六派以執掌神印者為尊。爾等修士,既見聖尊,為何不跪?”
“以執掌神印者為尊”確是六派傳統,有些弟子思來想去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正要下跪之際,不料嶽明殊又站了出來,質問道:“哪裡來的黃口小兒?大言不慚!竟敢搶奪開天印,還想統率六派?那便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吧!”
話音剛落,她便凌空而起,祭出伏羲琴,指尖輕轉,冷冽肅殺之音流洩而出。宮商角徵羽,五音變換間竟有千軍萬馬之勢,雄渾壯闊,勢不可擋,令人望而生畏。
葉青竹也不躲閃,祭出青嵐霜鋒劍,手起劍落,幾個招式之間竟將琴絃斬斷,以琴音所化之相盡皆消散。這著實讓嶽明殊大吃一驚,連帶著在場眾人無不瞠目結舌。要知道,嶽明殊在六派之中可是一等一的高手,而葉青竹竟能三招兩式之間化解她的攻勢,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蕭雪棠萬分驚訝,不知他是如何恢復修為的,而且他的青嵐霜鋒劍也有了些許變化,以往的劍芒是青綠色的,而如今卻變成了血紅色,不知是何緣故,情急之下大聲喊道:“葉師兄,你這是做甚麼?快下來!”
隨後,門中與葉青竹熟識的一眾師兄弟也相繼出言勸解,讓他快些停手,不要誤了今日的盛事。
可葉青竹根本不予理會,只一心撲在與對手的戰鬥之中。只見他一手持劍,一手持印,靈力在掌心流轉,片刻之後開天印啟動,一時間,天地變色,日月失輝,鬼神動容。
“怎會如此?開天印有開天闢地之力,乃是洪荒古寶,從未有人開啟過它,傳說只有快要飛昇的修仙者才有可能將它開啟。”華陽派掌門燕茗看著開天印上紅光流轉,微微皺起了眉頭。
“葉青竹,你我的恩怨莫要牽連旁人,有甚麼衝我來!”迦塵忽然凌空而起,衝到了葉青竹面前。
沒想到葉青竹只是淡然一笑道:“你我的恩怨自是要清算的,只是……今日恐怕沒那麼簡單。”
話音剛落,葉青竹一個瞬移來到迦塵身後,手中的劍紅光大盛,幾乎就要砍在身上。幸好迦塵反應及時,以瞬移躲過了這一擊。可接下來,葉青竹每一次都好像能預測到他的移動方向,窮追不捨。
青嵐霜鋒劍與胤天劍正面相抗,一藍一紅兩道光影如水火之勢,互不相讓。劍氣凌厲,百米範圍內飛沙走石,樹木攔腰折斷,無人敢靠近半分。
就連素寒也為迦塵捏了把冷汗,要知道他身上重傷未愈,而且這葉青竹功法詭異,看起來不像太清門亦或是其他五派的路數,倒像是上古時期失傳已久的“修羅道”功法。思來想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最後忽然想到甚麼,脫口而出道:“不好,他也看了那本書!”
話音剛落,“轟”地一聲,迦塵被擊落在地,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煙塵散去,只見他撐著手中長劍,半跪於地,胸口的傷又撕裂開來,鮮血染紅了大半衣衫。同時,蕭雪棠也感受到胸口一陣刺痛感襲來,連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喂他服下療傷丹藥。
素寒心知大事不妙,於是朝其他五派掌門道:“諸位,隨我開啟護山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