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湯谷之中,迦塵再次將願力輸送給離桑木。
這一次,它長成了一棵小樹,獨自在滿目荒涼之中撐起一片綠意。微風拂過,樹葉颯颯作響。
“太好了!”迦塵萬分欣喜,迫不及待立刻回到飄渺閣。
夜涼如水,冷月清輝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重重花影。屏風後面,離桑依舊靜臥於床榻之上,肌膚在月色下愈發潤澤,如溫潤細膩的明珠,如晨曦稍縱即逝的水露。
“這一次出去,我收集到了更多願力,修為也提升到了化神期,接下來,可能很快就要進入雲隱秘境了,到時候又會有幾日見不到你了。”迦塵輕輕坐在床邊,順手理了理被褥,又輕輕挽起那三千青絲,慢慢梳理開來,“我知道你一定聽得見,對嗎……我會一直等下去,等到你醒來的那一天,親口告訴你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
接下來,迦塵將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又將床單、被褥和衣物一一清洗乾淨,一陣忙活下來已經是深夜了。
這時,床下隱隱傳來異響,迦塵轉身望去,無奈搖了搖頭:“文朱,快出來!”
小猴子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只好悻悻地從床底下爬了出來,手中還握著吃了一半的核桃。
看著剛剛打掃乾淨的地板上此時滿是碎屑,迦塵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嘆了口氣之後掏出在小鎮上買的松子糖在手中晃了晃,文朱果然眼中放光,蹦蹦跳跳地過來了。趁著文朱在吃東西,他又將地板拖了一遍這才作罷。
可享用完松子糖之後,文朱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迦塵腳邊打轉,也不管他已經有些乏了,於是俯下身子,戳了戳它的鼻子道:“今天沒功夫陪你玩了,明天再說吧!”
文朱絲毫沒有聽進去,反而抱住他的腿,往門外的方向撕扯。這時他才明白,原來文朱是要他一同去素寒長老那邊。
來到素寒的房間,一推門,他已經在烹茶以待了,文朱興高采烈地跳了過去,坐在對面,毫不客氣地拿起杯子就喝了起來。
“沒想到你竟在如此短時間之內提升到了化神。”剛一進門,素寒就將他看穿。
迦塵行了個禮:“師父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你已入門有些時日了,天資和修為在門中也算是名列前茅,明日起便去戒律堂做事吧!”
戒律堂掌事弟子可以說是門中最有權勢的弟子了,這個差事一般都是由門中的大師兄接手,迦塵有些不解:“師父,為何是我?”
素寒一邊喝茶一邊道:“你既繼承了青荇子的衣缽,那也是時候該多瞭解瞭解門中內務了。”
第二天,迦塵一早便去戒律堂報到,但沒想到吳睿師兄到得更早。早先曾聽聞他是滄明長老的遠房親戚,天資卓越,小小年紀便來到山中修行,經過多年勤學苦練,終於在一眾弟子中脫穎而出,修為不在自己之下。
“師弟早啊!”吳睿微微一笑,向迦塵行了個禮。
他這般人物竟如此客氣,迦塵也是萬萬沒想到的,於是也回了個禮:“是我來遲,讓吳師兄久等了。”
“無妨,自入山開始我便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就算不參加晨練,也會早早起來,喝一杯茶,看看書,我們修行之人嘛,更重要的是修心,要讓自己靜下心來,如此一來,修習功法方能事半功倍,你說對吧?”吳睿一邊閒聊一邊帶著迦塵走進內院,這裡守衛森嚴,全都是一些精英弟子,穿越重重院門,來到一處僻靜之地,這裡只有一個人守著,吳睿停了下來,“這是小六,負責看守天字一號院,修為了得,是重淵長老座下的得意弟子。這是迦塵,咱們門中年輕一代的翹楚,是素寒長老的弟子,以後也是咱們戒律堂的掌事。”
小六與迦塵互相點頭致意,然後吳睿便帶著迦塵繼續去別的地方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兩人便將這戒律堂逛了個遍,吳睿也將這其中的事務交代完畢。
“……這戒律堂中偶爾還會關押一些六大仙門的重犯或是危險的妖邪之物,到時你需得在此住下,這些鑰匙便從今日起交予你保管了。”說著,吳睿將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遞了過來。
迦塵雙手接下:“吳師兄放心,這些事就交給我好了。”
吳睿微笑著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頗有些長者風範:“師弟年輕才俊,好好幹!往後必大有可為,我便先告辭了,師尊還在等我去辭行。”
“好!吳師兄慢走,後會有期。”
“我此去怕是後會無期了。初入門時,我不過垂髫小兒,這一轉眼已過天命之年,人生一世短短數十載竟已去了大半,仙道莽莽,非我等凡人能夠參透,看開了便覺得這崑崙山不過是個大一些的樊籠罷了,我大半生囚困於此,是時候該離開了,往後天高海闊,各自安好罷哈哈哈……”說罷,吳睿轉身瀟灑離去,只留下一個飄逸卓然的背影。
“你聽說了嗎?戒律堂新來了個掌事弟子,好生年輕。”
“不知是何方神聖,年紀輕輕便當上了戒律堂掌事弟子。”
“往後咱們是不是都得叫他一聲‘大師兄’了?真是豈有此理!”
……
幾日過後,迦塵當上了戒律堂掌事弟子的事便傳遍了整個太清門,引得一眾弟子私底下紛紛議論起來,甚至有好奇的專門跑去戒律堂只為一睹真容,一時間,戒律堂門口竟熱鬧了起來。
“恭喜迦塵師兄,數日不見,你已是戒律堂掌事弟子了。”魏軫本也是來湊熱鬧的,可定睛一看竟發現新來的戒律堂掌事弟子竟是熟人,於是上前恭賀。
“師弟說笑了,我不過是多了份差事而已。”
“迦塵師兄過謙了,你的修為進境如此之快,這個大師兄的位子怕是非你莫屬了。”
兩人正聊著,忽然堂中一名弟子慌慌張張跑了過來,看起來像是有甚麼急事,只見他湊到迦塵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迦塵便與魏軫作別:“師弟,我這邊還有要事處理,恕不奉陪了。”
說罷便急匆匆地隨那名弟子轉身往院裡走去。
來到地字三號房前,只見原先設下的禁制被破,房門大開,銅鎖掉落在地,房中空無一人。
“師兄,我今日午時三刻來換班時,這房中關押的柳孟山便沒了蹤影。這柳孟山多次騷擾女弟子,這次被罰面壁思過一個月,這才三日,他便逃走了,先前吳師兄在的時候,他還不敢如此囂張!”
“你們先守著,待我把他捉回來!”說罷,迦塵便破空而去。
碧螺峰上空,兩道光影相互追逐,如颯沓流星一般掠過天際。
“柳孟山,快站住!跟我回去!”迦塵已經追了好一會兒,但他始終不肯停下。
“你是何人?本公子的事也輪得著你管?”柳孟山不屑一顧,大有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氣勢。
見他還不停下,迦塵長劍出鞘,凌空而舞,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來應對,趁此機會,迦塵喚出冰蛟,與他打鬥之間,終於落下地來。再環顧四周,發現此地是碧螺峰上的蘭雪院門口,太清門眾弟子的住處。
“區區化神境弟子就敢與我叫板?我的劍下不收無名鬼,快快報上名來!”柳孟山劍指眉心,眼神輕蔑。
“戒律堂掌事弟子迦塵在此。柳孟山,休要如此張狂!”迦塵毫不示弱,手執胤天劍與他針鋒相對。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竟有幾個湊熱鬧的弟子圍了過來,想要一探究竟,甚至還竊竊私語,討論誰會勝出。
“這個不是戒律堂新來的迦塵師兄嗎?進門沒多久就已經突破化神了,好厲害!”
“柳師兄得了玄真長老真傳,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我派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了,上次試煉就力壓六大仙門的一眾弟子,一舉奪魁,這次應該是勝券在握了。”
“柳師兄是我派弟子中第一個突破煉虛的人,這迦塵師兄還是化神階段,怕是沒有勝算。”
“哼!那又如何?這柳孟山仗著有玄真長老撐腰,平時橫行霸道,早就該有人收拾收拾他了!”
眾人七嘴八舌,而柳孟山和迦塵之間的空氣已漸漸凝固,形成兩股強烈的威壓,暗暗較勁。柳孟山因為高出一個境界,威壓稍強,漸漸地,迦塵有些承受不住了,只覺身上好像壓了一座大山,快要喘不過氣來,於是單手結印,催動太清劍訣,幻化出一道劍盾籠罩全身,形成防禦之勢。
柳孟山暗自得意,嘴角微揚,隨著靈力流轉,手中的策神劍泛起紅、藍兩種微光,劍鋒所至,帶著太陽真火和雷電之力兩種屬性的劍氣所向披靡,只是幾劍便快速破開了迦塵的防禦。
迦塵不敢大意,面對這樣一個修為明顯高於自己的對手,心中自知勝算不大,只能全力以赴,於是不再有所保留,迅速催動體內大量靈力,喚出三座冰山擋在身前。可是柳孟山那帶著雷火之力的劍氣來得迅猛,轉瞬之間竟將三座冰山劈開。
眼前一縷青絲落地,迦塵忽覺臉上有些溼潤,伸手一摸才知臉頰被劃開了一道小口,淌幾滴血出來。
“煩人的傢伙,本公子今天就讓你漲漲見識!”說著,柳孟山便掏出一張閃著紫光的符紙,單手結印,口中唸咒,天空中的烏雲驟然匯聚到頭頂上。
其中圍觀的一名弟子瞬間就認出了那是玄真長老所制的一張上品靈符,其中蘊藏著他的合體期靈力,這柳孟山是要藉此引動九天玄火雷,那豈不是要出人命了嗎?驚嚇之餘匆匆轉身往清宵殿的方向去了。
隨著“轟隆隆”的雷聲響起,雷電匯集到一處,然後一道光芒乍現,一瞬間將天地照得通紅,九天玄火雷降下,天空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轉瞬又癒合如初。
迦塵火速祭起五道防禦攻勢,但那玄火雷勢如破竹,無法阻擋,瞬間就來到他面前,若是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下這兩種可怖的自然之力,不知會如何?但他此刻已經避無可避,無路可退。
就在玄火雷降臨到他身上之際,所有在場弟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他自己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那紅光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這才確定,方才竟毫無感覺,自己竟毫髮無傷地,玄火雷未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就連對面的柳孟山也看呆了,不可置信地望著迦塵,不知是自己唸咒唸錯了還是對方使了甚麼鬼把戲,應戰無數次,從未出現過這種狀況。
心念電轉之間,迦塵忽然發現,原來是繫於腰間的那個墨蓮玉佩救了自己一命,這是從夜鱗王那裡得來的寶貝,也不知要如何使用,只是現在它因為替自己扛下了那道玄火雷而出現了一道細小裂縫。
既然如此,那便是天意,他抬頭,立即注意到對面柳孟山的心念動搖,只是那麼一瞬卻被他捕捉到了,這是個好機會,他趁虛而入進到柳孟山的識海之中。
自從上次吸收了夜鱗王的魂魄之後,不僅修為大漲,神識更是變強了不少,達到了同級別修士難以企及的程度,幾乎與煉虛大圓滿的修士相差無幾,所以這時,他心中已有了勝算。
“可惡!”柳孟山站在荒漠之中,看著迦塵一點點靠近,腳步所至皆為冰雪凍結,等他走到近前,身後已是萬里冰原。
荒漠一點點被冰雪吞噬,可供柳孟山立足之地越來越小,直至最後,識海之中盡是冰天雪地。
“怎麼會這樣?你明明就是化神修士,為何神識會這麼強?”柳孟山被凍得瑟瑟發抖,兩手環抱於胸前。
“多說無益!”迦塵冷冷地丟下幾個字,拂袖之間,識海中狂風大作,衣襟獵獵飄揚,隨之而來的便是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風雪,每一片雪花皆化身為鋒利的刀劍,從四面八方飛舞而至,避無可避。
柳孟山眉頭緊皺,周身燃起烈火,紅光沖天,試圖抵禦這暴風雪的侵襲。
漸漸地,雪越來越大,柳孟山也越來越力不從心。先是披風上破開了一個小口,慢慢地,袖子、鞋子、衣領再到額角、指節、大腿全都被劃破,但攻勢卻還在加強。
到達極限之後,柳孟山終於崩潰,仰天長嘯一聲之後終跪倒於地,帶著不甘、憤怒和怨恨,望著眼前之人,如高高在上的死神,如巍峨高山一般阻斷了生路。
“你不能殺我!”此時,柳孟山已遍體鱗傷,這句話不知是請求還是威脅。
“方才你動殺念之時可曾想到此刻?”迦塵指尖轉動,漫天冰雪皆聞令而動,旋轉著、飛舞著,如離弦之箭一齊朝他而去。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股巨力襲來,地動山搖,直接將柳孟山抽離,也將迦塵從識海之中驅逐了出去。待回過神來穩住身子時,只見玄真御劍而去,身後帶著受了重傷的柳孟山。
“小友,我自己的徒兒我自己帶走了,既然戒律堂關不住他,便由我親自管教吧!”兩人的背影遠去,只餘玄真的聲音迴盪在半空中。
看到這裡,圍觀弟子紛紛散去,只有一個小妹妹,壯著膽子跑上前去,雙手遞給迦塵一個小瓶子:“師兄,這是浮玉散,療傷有奇效,我看你方才也受傷了……若是不夠的話,我再送去戒律堂給你。”說罷便將瓶子塞進迦塵手中,頭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