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碧螺峰上一輪冷月高懸,蘭雪院中寂靜無聲。
藉著淡淡月光,蕭雪棠在院中練劍,長劍破空發出“簌簌”聲響,在夜裡顯得格外明晰。半個時辰後,她停了下來,坐在一旁石凳上休息,腦海中思緒萬千。本以為藉著練劍可以停止胡思亂想,沒成想越是練下去,心中越是煩憂,師門又遭遇如此變故,自己身上的冤屈還沒有洗清,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呢?
思前想後,她決定要親自去一趟無夢軒,向掌門稟告先前下山的遭遇。昨日與崔霖同行去見他時,礙於其他諸事紛擾,沒來得及向他說明,今日也是時候去稟明情況了。
一路行至松壑峰,寂靜無人,偶有靈猴在林中穿梭,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小聲響,若是走神了,不仔細聽是決計不會發現的。快到無夢軒時,遠處的夜色中隱約浮現一個人影,迎面走來,有些眼熟,走近了才認出是崔霖。
“崔師兄,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甚麼?”
“我是來向掌門辭行的。倒是你,這麼晚了來這裡所為何事?”
“我……先前掌門派我下山,我自是來向他覆命的……你的事呢?掌門答應了嗎?”
“方才他本欲挽留,但我堅持下山,最後……他還是同意了,但他不忍我這般天資被白白浪費,所以向我許下承諾,若我改變心意,十年之內隨時可以返回太清門。”
“既然如此,望崔師兄珍重,日後不知要何時才能再見了。”
“珍重。”崔霖拱手行了個禮便轉身離去,孤單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淹沒在寂靜夜色中。
蕭雪棠繼續前行,來到無夢軒門口,此時,伊蘭若還在門口守著。
見她前來,伊蘭若伸手攔下,問道:“何事求見?”
“先前我奉掌門真人之命下山,今日特來複命。”
“師父不在,你明日再來吧!”
剛剛崔霖還來求見了,怎麼會不在?蕭雪棠心中存疑,但伊蘭若神情堅毅,大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也不知是哪裡得罪她了。可她畢竟是掌門弟子,修為了得,開罪她可沒有甚麼好果子吃,於是蕭雪棠表面應承道:“好,我明日再來!”
佯裝轉身離去後,她繞到了無夢軒背面,這裡無人看守,輕易便能翻進去。
走過長長的迴廊,再穿過一片小竹林,一處水榭赫然出現在眼前,燈籠高懸,窗扉透出淡淡的燭光,這裡靜得出奇,隱約能聽見心跳的聲音。想必這裡便是掌門的住處了。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行至門口,本欲敲門詢問,可剛伸手一碰,虛掩著的門便開了。
“有人嗎?”半晌無人應答,她接著道“棲霞殿弟子蕭雪棠求見!”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這裡亮著燈,門也沒鎖,看起來不像是沒有人的樣子,況且剛才崔師兄才來過,她心中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形若神樹的青銅燭臺有一人多高,上面點著成千上百支蠟燭,燭影搖曳,燈火輝煌,映襯之下,裡間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奇珍異寶更加熠熠生輝,聖王鼎、幻蝶香、混元珠、晗光甲……還有一把七星花紋的長劍,她記得她曾替師父打掃書房時見過,師父一向小心儲存著,想必是這次門中清查丟失的寶物時一起搜尋而來的。這些寶貝數也數不清,最讓人挪不開眼的還是屋子正中央那扇巨型屏風,一股渾厚的靈力在其間流轉,上面的畫作精妙絕倫,絕非等閒之輩所作,單單只是靠近一些就會讓人恍惚心顫,若是長久注視恐怕會生出幻覺,深陷其中,作畫之人修為之深恐怕如今的仙門六派中鮮有人可以企及。意識到這些後,她趕緊將目光挪開。
就在這時,屏風後面似乎有些動靜,她抬頭望去,幾根白色的毛髮飄落下來,覆在臉上,感覺有些酥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個噴嚏打得太大聲、太突兀了,她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東看看,西瞧瞧,幸好這裡沒有人聽見。可剛剛一回過頭去,眼前的景象簡直讓她驚呆了,一隻白色巨獸從屏風後面探出了身子,它的臉有兩扇城門那麼大,兩隻眼睛不斷噴發出藍色火焰,頭上長著四根紅色犄角,此時是趴在地上的,若是直起身子,怕是要撐破這屋頂。
這分明是一隻邪異妖獸,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一時之間,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忍不住連連後退,以至於絆倒在地,摔得生疼。低頭一看,原來是踩到了衣服,再仔細看這衣服,不就是迦塵昨天穿過的那件嗎?
聯想到昨日在天柱之下,玄真說迦塵是“外道邪修”,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中浮現,她不敢細想,忍住腿上的疼痛,立即召喚出銀綾劍,“簌”地一聲御劍飛走了。
那白色巨獸想要追上去,但它似乎背上有傷,行動有些遲緩,這才給了蕭雪棠逃跑的時機。
看著她就這樣逃走了,迦塵忍住傷痛隱去真身,現出平日裡的樣子來。來到屋外,只見天邊一道光影向著碧螺峰的方向飛去。
“來人!”
聽見迦塵呼喚,伊蘭若從門口走了進來,行了個禮道:“師父有何吩咐?”
“不是說了今晚別讓任何人進來嗎?”
伊蘭若順著迦塵的目光望去,只見天邊還有一個亮點,自知疏忽,竟沒有察覺到有人偷偷闖入,連忙道:“師父贖罪,今日是弟子的疏忽。”
迦塵擺了擺手,就此作罷:“罷了,你退下吧!”說罷一個轉身,化作一道光影飛向天邊。
蕭雪棠向著碧螺峰飛去,本想要回到蘭雪院,可靠近時卻遠遠望見迦塵已經佇立在門口,似乎正在等著她。
剛才撞破他的秘密,他如此窮追不捨,難道要殺人滅口嗎?以他嚴懲門中長老的凌厲作風倒也不像是下不去手的人。蕭雪棠一邊想著一邊緊急調轉方向,向著山腰飛去。
見她掉頭,沒想到迦塵也追了上來。一時間,她突然有些慌了神,以他的修為,移動速度肯定在自己之上,這樣下去遲早被抓住,於是她趕緊調整方向,落到地上,決定一路走下山去,這些樹木山石或許還能提供些遮蔽,不那麼容易被發現蹤跡。
就這樣片刻不停地走了一夜,終於到了山下,擺脫了追蹤,她不由地長舒了口氣。可是,接下來該去哪呢?幽都是斷然不可能再回去的了,往日種種早已做了了斷,再也不想與那裡的人和事牽扯上任何瓜葛,天地之大,再無家可歸,這偌大天地間自己彷彿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葉孤舟,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過去未來皆一片茫然。
她邊走邊胡思亂想,心中漸漸生出一種悲涼之感,師兄弟們都有家,哪天不想修煉了便可以回家,可自己真正的家又在哪呢?父母會是甚麼樣子?兄弟姐妹又會是甚麼樣子?反正不管是甚麼樣子,跟他們在一起總歸是要比幽都那個假的家溫暖很多吧……
就這樣,直到走出很遠她才想起,這回逃下山來,甚麼都沒帶,不自覺摸了摸腰間的荷包,還有幾兩碎銀,也買不了多少東西,又摸了摸,忽然發現兜裡還有東西,掏出來一看,這不就是葉青竹葉師兄留下來的摺扇嗎?
細細端詳扇面上的書畫,她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回到無夢軒後,迦塵不言不語,臉色慘白,快步向書房走去。伊蘭若見此情形,心知他定是沒有抓到擅自闖入的賊人,並且還受傷了,只是那賊人不知是何方神聖,竟能傷到他,於是跟上前去,關切道:“師父……你沒事吧?”
迦塵略一抬手,淡淡道:“無礙……你且退下,由秦豐來換班。”
“是,那弟子告退了。”
迦塵頭也不回徑直踏入書房,反手將門鎖上,此時,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鮮血“噗”地一聲噴湧而出。若不是昨夜太過虛弱,定要將她追回來,解釋清楚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