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夜之後,迦塵如約與蘇子情繼續下棋。伊蘭若和葉青竹都待在各自的房間裡,多半應該是在練功,畢竟這二人是太清門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諸位長老口中的楷模。
蕭雪棠趴在窗前,呆呆地望著滿天繁星,不知要做些甚麼來打發時間。
望舒谷入夜之後似乎比白天更美了,蕭雪棠從沒有見過這麼多星星,而且它們好像都離地面很近,好像只要往上跳一跳,伸出手就能摘下一顆。
一顆、兩顆、三顆……數也數不清。有一些忽明忽滅,彷彿是夜空中的眼睛在眨啊眨。
“咚咚咚……”
正當蕭雪棠看的出神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敲門。
開門一看,竟然是葉青竹。此刻,淡淡的的星光灑在他臉上,高挺的鼻樑上是一雙溫和寧靜的眉眼,宛如秋日裡平靜的湖水,這熟悉的面容即使再昏暗也辨認得出。
蕭雪棠只道他應是在房裡練功,不曾想他竟來敲門了,於是問道:“葉師兄有甚麼事嗎?”
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見片刻之後他低頭緩緩道:“這望舒谷中最著名的美景乃是‘星沉碧落’,天氣晴朗時,碧落湖畔夜色如水,漫天繁星好似落入湖中,如夢似幻……我想,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可不要錯過了這般美景。”
聽完,蕭雪棠竟起了興致:“若是如此美景,不去逛逛倒甚是可惜,正好今晚我也無聊得緊,出去透透氣也好,不過……葉師兄你晚上不是都要練功的嗎?今日怎麼有空?”
葉青竹若無其事道:“我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氣,房裡太悶了。”
就這樣,蕭雪棠回房裡換了身衣服便和他一起去了碧落湖畔。
沒想到“星沉碧落”果然名不虛傳,二人在湖邊漫步,彷彿置身於星星的海洋,頭頂、腳下全都是忽閃忽閃的星星,曾經如此遙遠的星辰,如今好像就落在身邊。
清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花香,這一刻讓人懷疑是否置身於夢境之中。
蕭雪棠回過頭,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謝謝師兄帶我來這麼美的地方!”
葉青竹只是淺淺一笑:“師妹不必言謝,若日後有機會還可以一起去更美的地方。”
“好啊!”她毫不猶豫地回道。
隨後,兩人沉默著走了一陣,東張西望,不知說甚麼才好,過了許久葉青竹才突然開口道:“對了,這段時間你一直不在宗門之中,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甚麼事?”她側過頭來,歪著腦袋,眼中盡是忽閃忽閃的星星。
葉青竹欲言又止,再三思量之後終於說了出來:“那日六派弟子比試,有個叫林華月的紫霄派弟子死在了劍林之中,為此,紫霄派眾人留在崑崙山不肯走,非要討個說法。”
“這與我們有甚麼關係?林華月是被北辰宮的莫流影殺害的,我親眼所見。”
葉青竹鬆了一口氣:“既然是你親眼所見便好,我就知道師妹你是被冤枉的。”
“甚麼被冤枉的?難道他們以為兇手是我?”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葉青竹輕輕點了點頭:“雖然我和師父都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你也要做好準備回去之後要如何應對。”
她抿了抿嘴,又露出一副滿不在意的神情:“放心吧師兄,清者自清,回去之後我會當面解釋清楚的。”
葉青竹低頭一笑,趕緊快步跟上她,有時候還真是羨慕她這種樂觀的心態。
繼續走了一會兒,葉青竹似乎又想到了甚麼,於是試著問道:“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問師妹……”
“我們之間無需見外,師兄但說無妨。”她抬頭看向他輪廓清俊的側臉。
他頓了頓:“……若那日在幽都城與你成親的人不是朝風,而是……”
“轟隆……”
葉青竹話還沒說完,只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巨響,似有地動山搖之勢。
蕭雪棠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道:“那邊好像發生甚麼事了,我們快去瞧瞧吧!”
葉青竹話說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默默跟著蕭雪棠大步流星地趕到了搖光門。
此時,搖光門外已經聚集了上千個萬星門弟子,他們全都嚴陣以待,裡三層外三層地將一個青面獠牙、形狀如豬的巨獸困在中間。
這巨獸有三層小樓那麼高,渾身赤紅,咆哮一聲猶如驚雷炸響,一跺腳便震得整座山都要抖上一抖。
葉青竹看著那巨獸,對蕭雪棠道:“這是山膏,它生性兇猛殘暴,莫要靠得太近,否則會傷了你。”
說罷,他拔出了劍,毅然決然地上前與萬星門弟子一同迎戰山膏。
這山膏雖被層層圍困,但卻絲毫不露懼色,反而惡狠狠地盯著眾人,時不時揮動那巨大的爪子,抬手間便颳起一陣大風。圍在外圍的弟子時不時會發起進攻,但雙方互相忌憚,互相試探,都沒有使盡全力,因此僵持了許久。
就在眾人無計可施之時,萬星門大師兄路漸鴻站了出來,指揮大家列陣、結印,以萬星門連珠陣對付山膏。
路漸鴻果真是萬星門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在他的指揮下,上千名弟子短時間內便各歸各位,按照陣法整整齊齊地排列好隊形,直接從一盤散沙變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準備好之後,只等路漸鴻一聲令下,大家便可以快速啟動陣法。
觀星臺之上,蘇子情和迦塵正在對弈。
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蘇子情有些分神,語氣淺淡地問道:“外面發生了何事?”
迦塵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一邊落子一邊道:“看來你我這一局是下不完了。”
說罷,二人起身朝搖光門走去。
路漸鴻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眾弟子和山膏:“萬星門眾弟子聽令……”
可話剛說到一半,話音還沒落下去,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慢著!”
大家齊齊轉頭,望向那聲音的來源,只見山門之處薄霧籠罩,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向這裡走來。
走近一些後,大家才認出原來是迦塵。
路漸鴻連忙問道:“迦塵真人,您方才所言何意?”
“讓大家都退下吧,這裡交給我了。”
路漸鴻有些猶豫和懷疑,但還是恭恭敬敬地道:“好……那就有勞真人了。”
說罷,路漸鴻便組織眾弟子盡數撤出搖光門,在遠處候著。
看著眾人盡數退下,山膏稍微放鬆了些警惕,開始在這一片空地上四處奔走,像一隻巨型兔子一般,似乎在尋找甚麼。
迦塵緊跟在山膏身後,身法如電,形如鬼魅,既不進攻也不退守,不知道要做些甚麼。那山膏好像知道有人跟著自己,極力想要擺脫,開始左搖右擺、胡亂衝撞,抑或是突然轉身。饒是如此,迦塵還是緊緊跟在它身後,寸步不離。
一會兒功夫過去了,山膏又氣又惱,停下來歇口氣。就在此時,迦塵卻趁機落到了它的背上。
山膏開始劇烈掙扎,想要甩掉背上的人。路漸鴻見此情形有些擔心,想要上前去幫忙,可剛邁出了半步,忽覺有隻手搭在了肩膀上。回頭一看,原來是蘇子情來了。
蘇子情搖了搖頭,示意路漸鴻不要輕舉妄動。
片刻之後,山膏忽然冷靜下來,眼神變得柔和許多,趴在了地上。迦塵順勢從山膏背上跳了下來,在地上站穩之後又輕輕摸了摸山膏的肚皮。山膏也不反抗,像一隻溫順的小狗一般,轉過頭來嗅了嗅迦塵,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眾人眼中都充滿了疑惑。
路漸鴻顯然有些目瞪口呆:“這……是何意?”
蘇子情眼中似有深意:“這是山膏在表示友好。”
話音剛落,山膏便站起了身,朝著山林深處奔去,頭也不回,消失在瞭望舒谷茂密的叢林之中。
看著山膏走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路漸鴻向迦塵行了一個禮:“今夜多虧了迦塵真人出手相助,谷中無一人受傷,多謝!”
迦塵伸手製止了他:“舉手之勞,無需言謝。”
路漸鴻又繼續問道:“方才……不知迦塵真人為何能如此輕易將那山膏製得服服帖帖的?晚輩想要請教一二。”
迦塵輕輕拂去衣袖上的灰塵:“我方才不過是和它說了幾句話罷了……不值一提。”
路漸鴻有些吃驚道:“真人竟懂得鳥獸之語!”
迦塵淡淡一笑,隨口道:“通鳥獸之語易,難的是以平等之心對待眾生。”
蘇子情走了過來,笑道:“道友倒是大方!那山膏受了傷來尋藥,你便把你從崑崙山帶來的靈丹妙藥系在了它脖子上,讓它帶走了。”
聽到這裡,周圍一眾弟子沒有一個不是目瞪口呆的神情。
不知不覺間,入夜已深,幾近子時,大家一邊討論著方才的事情一邊陸陸續續散去,蕭雪棠與葉青竹也隨著人流往外走。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迦塵的背影,月光下,他白衣勝雪,身姿挺拔,與這清冷迷離的夜色相得益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神秘。
“葉師兄,你說掌門真人到底是甚麼來頭?他不僅能聽懂獸語,還能輕易制服那樣兇猛的山膏,甚至……還願意將崑崙山的靈丹妙藥贈予它。”蕭雪棠滿是好奇地問道,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葉青竹沉吟片刻,月光映照下,他的側臉泛著柔和的光澤:“掌門真人的修為深不可測,行事也素來隨心所欲,旁人難以揣度。不過,他方才那句話說得極好,‘通鳥獸之語易,難的是以平等之心對待眾生’,這份心境,便非常人所能及。”
蕭雪棠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是啊,尋常人遇到這般巨獸,只想著如何除之後快,他卻能看出山膏是受傷尋藥,還出手相助……”她頓了頓,又想起白日裡迦塵默默吃掉所有酸棗糕的情景,心中對這位神秘的掌門真人,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兩人一路走著,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吹過,帶來山林間清冽的草木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得這望舒谷的夜晚寧靜而深遠。回到住處時,她躺在床上,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碧落湖畔的星光、山膏的咆哮以及迦塵那高深莫測的身影,一時竟有些難以入眠,只好強行將眼睛閉上,畢竟時間不早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