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朝風不在的這幾天,蕭雪棠過得甚是悽苦,天天忍飢挨餓,還不能離開房門半步,因此,她天天盼著這位救星快些回來。
可是這一日,救星沒有盼到,倒是盼來了不少賓客。當她還在睡夢中時,忽然被門外的一陣喧鬧聲驚醒,隨即下床趴在門縫處往外望去,只見門外各門各派人士來來往往,很是熱鬧。雖然九州大地之上,幽都一貫以來被仙家門派所鄙夷,但其他門派卻無此成見,是以幽都和為數不少的江湖門派有些交情在。家丁和婢女手忙腳亂地招呼著這些賓客,忙得不可開交,而且不知何時起,這府中四處都掛起了紅綢,貼上了“喜”字,一派喜慶的氛圍。
蕭雪棠心裡清楚,如此這般景象,應是婚期快要到了,各路賓客都已入駐府中。若是要逃走,此時就是最後的時機了。於是她奮力敲門,大聲呼喊,盡力弄出聲響,希望過往賓客能注意到自己。但可惜外面的喧鬧聲太大,屋內的動靜幾乎被淹沒了。雖然有些耳朵比較靈的賓客注意到了屋內的動靜,不時往她的房間望去,但也被管家找理由給勸住了,終究是沒有人回應她。
正在懊惱之際,屋內的窗戶突然有了動靜。她轉頭望去,原來是朝風回來了。
她忽然大喜過望,畢竟朝風現在是唯一能夠幫自己逃出去的人了,但今日看著他的臉色卻不太好的樣子,愁眉深鎖,不茍言笑,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趕緊走上前去,示意他坐下說話:“怎麼了?從沒見過你這樣。”
朝風順勢坐下,眼神卻一直盯著桌上盛滿湯藥的碗:“以後別喝這東西了。”
說罷便開啟飯盒,把藥碗裡的藥倒進了飯盒裡的空碗之中,再將藥碗放回到桌上。
蕭雪棠疑惑道:“為何?”
朝風心事重重,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告訴她:“你且聽我的,這幾日我便帶你逃出去。”
她大為驚訝,自己還沒提這件事,他倒主動說要幫忙,這自然是再好不過了,自然也就不推辭了。
接著,朝風又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遞了過去,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卻只說了一句:“三日之後,我若是還沒有回來,你就開啟這個錦囊。”
蕭雪棠疑惑更甚:“這三日你要去做甚麼?”
朝風迎上她的目光,眸中閃過一絲波瀾:“我有些要事要辦,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聽我的。”
她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朝風還沒有回來。於是,蕭雪棠依計開啟了錦囊,裡面塞了兩張紙,其中一張像是地圖,另外一張上面寫著一行字:三日之期已過,請至柴房南面五十米處院牆之下,依圖中指示,從秘道出府,至城郊福來客棧後院,自有人接應,城主非汝生母,切宜慎之。
蕭雪棠心中大驚,韋月燕竟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雖然以前也懷疑過,但是沒有證據,只是自己瞎想的罷了,朝風肯定知道了甚麼秘密,只有等見面再問他,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趕緊逃出這個鬼地方。
這次,她又趁門口侍衛換班之際偷偷解開門鎖,溜了出來,依照信中指示,果然在柴房附近找到了密道入口。按照圖中所畫,沿著密道果真走出了韋府,然後沿路一邊走一邊打聽,雖費了些時間,終究還是找到了福來客棧。
來到客棧後院,她遠遠地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蕭姑娘”,別過頭一看,是一位老伯正顫顫巍巍地從樓梯走下來,邊走邊喚自己過去。這位老伯十分面生,她不知這是不是朝風安排來接應自己的人。
這位老伯下樓後,徑直朝她走了過來:“一點沒變……真是一點沒變啊!十三年前老夫第一次見到你就是這個樣子,如今老夫我一眼就能認出你,錯不了,錯不了啊!”
蕭雪棠有些疑惑,不知道他是甚麼意思:“老伯,我們見過嗎?”
老伯篤定道:“我見過你,但你沒有見過我。我是十三年前城主府中的帳房。那日,城主外出遊歷月餘之後歸來,我親眼瞧見她將你帶回了府上,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你。當時你與她一同在步輦之上,我瞧見你正在睡覺,自然是沒有瞧見我。我當時雖不知你是何身份,從何而來,但可以看出,城主對你很是重視。直至後來,我告老還鄉之後家破人亡,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城主竟添了一個女兒,聽別人描述的樣貌,我知道那定是你。為了守住你身世的秘密,她遣散了當時府中所有人,甚至還將老夫一家通通滅口,好生惡毒……”
說罷,裴德禎已經泣不成聲。
聽完他的遭遇,蕭雪棠大受震撼,心中頓時感慨萬千,似是自嘲一般自言自語道:“呵……我竟在謊言中活了十三年……可是,我為何記不起來十四歲以前的事,我是怎麼遇見她的?又是如何來到韋府的?她說我是外出遊玩摔傷了頭才失憶的,這也是假的麼?”
裴德禎嘆息一聲:“雖然老夫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你來到韋府或許和城主那次外出前支取的一大筆銀票有關。以前她出門都不會帶太多錢財在身上,但那次卻一反常態帶了三千兩,因為我是當時的帳房,所以我很清楚府上的錢款收支。”
蕭雪棠很快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定了定神道:“多謝老伯告知我這一切。老伯,說起來你和你的家人也是因我而遭了難,你放心,日後我定護你周全。”
說罷,她從懷中掏出銀子便要塞過去。
可裴德禎卻嚴詞拒絕:“蕭姑娘,今日我答應朝風大人來找你不是為了錢財,而是為了公道!這天道不公,好人慘死,惡人逍遙自在,眾人還不知她的真面目,但總要有人站出來,只要能說出真相,哪怕是死了也值了。老夫茍活了這麼多年,躲躲藏藏,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聽完這番話,她打心底裡敬佩眼前這位老伯,不好再勉強他收下銀子,只好默默收了回去。
城主府門口,一眾家丁已經準備好了轎子、馬匹以及其他出行物品,端端正正地在一側候著。一眾婢女穿戴整齊,神色恭敬,在門口左右兩側站成兩排,靜靜等候著。
半晌之後,終是見著韋月燕慢慢悠悠地從大門走了出來,步調慵懶,似是剛剛睡醒一般。兩個婢女見狀,趕緊上前攙扶著她走上了轎子。坐穩之後,家丁一聲吆喝:“起駕清歡樓……”
清歡樓是幽都城中有名的戲樓。眾人皆知韋月燕除了丹道之外,還頗好歌舞戲曲,逢年過節、生辰慶典都會請人來府中表演,平時就去清歡樓、攬月閣之類的戲樓看。
已經跟蹤韋月燕多日的朝風此時正躲在院牆處,聽聞她的車伕已經啟程,於是便調頭往她的書房去了。
韋月燕已經多日未出府了,朝風正愁找不到機會去她的臥室、書房查詢線索,正巧今日她終於出門了,這正是個好機會。
韋月燕閉關之時,城中事務都是朝風在府上代為打理,因此,朝風對這府中頗為熟悉,府中的密道、暗格皆瞭然於胸。今日,朝風決定再去韋月燕書房、臥室找找看有沒有關於蕭雪棠失憶之事的線索。
推開門,一切悉如往常,整齊的書桌,一塵不染的地面,書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好像她出關之後就沒有來過似的。如同往常一樣,朝風走到書架前,熟練地挪動了一下第三層的翡翠石雕,暗格隨之開啟。以前雖然也進來過,但都沒有仔細查詢,這次要仔細看看這裡面的東西,說不定會有甚麼新的發現。
這間暗格雖小,但收藏的東西卻不少,細細查探確實要花費不少時間。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朝風清點完這裡面所有寶貝,總共一百七十八件,不是古董字畫就是工藝精巧的擺件、首飾之類的罕見玩意兒,並無甚有用的線索。
失望懊惱之下,朝風對著牆壁便來上了一拳,指節立刻傳來痛楚,好像只有這樣心裡會好受一些。
可是這一無心之舉卻有了意外的收穫。剛才的一拳敲打在牆上發出了沉悶厚重的聲響,朝風一聽便知,這其中還有其他的暗格。
在暗格之中另藏暗格,相必一定是藏著些更為重要的東西吧!朝風當即決定開啟看看。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番摸索之下,他終於找到了開啟這一暗格的機關。
隨著機關挪動,暗格之中的牆面開始緩緩向兩側移動,彷彿兩扇巨門緩緩開啟,開啟了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望著這牆後的一切,朝風心中一驚。這是一個比書房更大的密室,更準確地來說是一個跟主殿一樣大的密室,屋頂有三四層樓那麼高,連駟馬高車也能在其間隨意穿行。朝風驚訝於它的面積之大,也驚訝於這其間的詭異之色。
這間密室中央擺放著一口巨大的煉丹爐,足足有兩人高,需要十幾個人合手才能圍住。此時,這爐子正在煉製丹藥,時不時泛出一絲紅光。朝風做夢都不會認錯這口煉丹爐,這便是十幾年前他去歸墟丟了半條命才尋來的乾坤爐。
看得出來,韋月燕對乾坤爐這個寶貝頗為重視,不然也不會將之置於如此隱秘的密室之中。恐怕也只有乾坤爐這種天地至寶才能煉出韋月燕所需要的那種有著駐顏奇效的仙丹!
朝風手持燭臺走了進去,決心要一探究竟。這間偌大的密室與書房的整潔模樣完全不同,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瓶瓶罐罐、日用品、衣物,覆蓋著厚重的灰塵,看得出來很久沒有人打掃了。
走著走著,朝風不小心踩到一個硬物,差點摔了一跤。俯下身去,用燭火照著仔細一看,居然是一顆骷髏頭。雖說他也不是個膽小的人,但在這黑燈瞎火的密室之中碰到這麼個玩意兒,還是不由地後退了半步。
這裡怎會有骷髏頭?朝風心中疑惑不解。為了謹慎起見,他舉起燭臺,環顧四周,想要看清楚這裡到底有些甚麼。這一看,可著實有些嚇人。原來這裡不止一顆骷髏頭,四周地上還有零零散散的骸骨散落在雜物之中,若是堆積起來可以形成一座小山了。再仔細一看,地上破破爛爛的衣物竟有大有小,男女老幼的都有,皆是粗衣麻布,一件都不像是韋月燕的。疑惑之下,他蹲下來身來,撿起一塊布料,仔細端詳,仔細感受布料的手感,一番查探後竟發現這布料頗為熟悉,似乎在哪見過。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是在府中見過,府中的家丁、下人多是穿的此等布料。這是幽都城特有的一種布料,柔軟、結實又保暖,價格不貴,城主府每年都會訂製一批。
接著,他繞到乾坤爐後面,猝不及防聞見空氣中飄散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甜味。仔細辨認,這味道應是從爐中飄來的。順著氣味的方向,他舉起燭臺,靠近爐壁,只見幾道血跡正緩緩滑落,一直從爐口流淌到地上,再到腳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甜味此刻變成了腥臭味,他不由地趕緊用袖子捂住口鼻,心中大為震驚。
這種地方還不要久留為好,朝風加快了搜尋的腳步。在這密室中繞了一圈之後,目光落在了爐邊的案几之上。這破舊的案几之上堆放著如小山一般高的書卷,他拿起其中幾本隨意翻閱了一下,都是些關於丹道的書,講的無非就是一些煉製丹藥的配方、程序、工藝之類的,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正準備離去之際,朝風忽然注意到有一本破舊的書被單獨放在了案几旁的椅子上,不由地有些好奇。走過去拿起這本舊書,只見封面寫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無字。
怎會有無字之書呢?他萬分好奇地翻開了這本“無字之書”,定睛一看,原來書中還是有字的,看來“無字”只是個噱頭。雖然如此,他還是粗略翻看了一下書中的內容,沒想到這書中記載的丹道頗有些駭人聽聞,裡面說有一種失傳已久的丹道密法,可煉製出有駐顏奇效的仙丹,但這其中有一味極不尋常的原料:童女血。
這密法記載,每煉製一粒仙丹便需要以一位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童女之血入藥,以乾坤爐煉製,方能煉成。此外,這種丹藥的服食者需以七七四十九天為一個小周天,每過一個小周天,便需服食一次,否則便前功盡棄,恢復到本來的容顏。四十九年為一個大周天,每過一個大周天便需要以一位擁有靈根的少女之血入藥。何謂“擁有靈根”呢?這書中解釋道,“靈根之人”便是修仙之人所說的“修煉奇才”,大部分凡人只擁有“六根”,只有極少數人擁有第七根——靈根。擁有靈根之人通天地之氣,稟日月之精華,可引靈氣入體,淬骨洗髓,脫塵俗之桎梏,這樣的人,數十萬人中不一定有一個。功力深厚的修仙之人只需輕探前額之上的百會便可辨認出一個人是否有靈根,是否真是一個修仙奇才。
這擁有靈根之人本已極其難尋了,可這書中記載的入藥程序更是難上加難。裡面記載道,擁有靈根之人本是仙緣深厚的,只是這肉體凡胎之中包含太多罪業,若是草率入藥恐怕難以煉製出藥效顯著的仙丹,因此,入藥之前必須連續七十二個小周天,每日服食淨元丹,待身清心淨方可入藥。
再看這淨元丹的配方,丹砂、雄黃、白礬、曾青、長石……一時間,朝風竟覺得頗為熟悉,這不是阿雪房間中藥渣的成分嗎?
朝風心中頓時便想明白了一切,於是匆匆把這裡的書卷恢復原來的樣子,打算快些離去了,畢竟這也不是久留之地。
他端起燭臺,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去,邊走邊留意腳下,避免再踩到骷髏頭或是類似的東西弄出太大的動靜。回到暗格之中,他瞧了一眼,四下無人,這才放心地挪動了機關,將密室門重新關上。
高大笨重的石門“轟”地一聲合攏起來,沉悶厚重的聲響迴盪在耳畔,隨即背後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朝風大人,我已經出關了,不需要大人再代我處理公務了,不知大人還在這裡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