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朝風再次醒來之時,已然躺在了房間的床塌之上,書童小楠正在煎藥,一陣陣草藥味撲面而來,窗外已經風平浪靜,院中一輪明月高懸,地上的雨水都已經幹了。他第一次來到府中之時,本是為了等候大婚,可誰知婚禮之前幾日,蕭雪棠忽然逃走了。為了維持顏面,韋月燕當時只是對外宣稱,婚禮改期了,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在城主府中住了下來,還被安排了差事。在韋月燕閉關期間,更是代她處理著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務。不知不覺間,竟已在這小院中住了一年了。
剛剛醒來,口乾舌燥,朝風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接著問道:“我睡了幾日了?”
小楠一邊煎藥一邊道:“大人,你已經睡了三日了。那晚你在殿前跪了一夜,染上了風寒,昏倒在雨中,還是顧侍衛把你送回來的。”
聽完,朝風又忍不住一陣咳嗽。
小楠關切道:“大人,你還沒有康復,需要多休息,再睡會兒吧!”
朝風擺了擺手:“無妨。還有吃的嗎?”
小楠似乎想起甚麼:“大人你是餓了嗎?這還有一些糕點,特意給你留的。”
小楠說著便跑過來把糕點送到朝風手上,然後又趕緊跑回煎藥爐旁邊,生怕柴火滅了。
吃了幾個糕點之後,朝風說要出去走走,小楠卻勸他,大夫囑咐過,這幾日不能再受寒了,最好別出門。可他硬是不顧勸阻,接下來幾日都在喝過藥之後就出門去了。
一天、兩天、三天……五天、六天……
被鎖在房中的日子裡,蕭雪棠每天都在數著日子。這幾天,韋月燕要她在房中反省,每日只有下人送來的一碗湯藥、一個饅頭和一碗水,再無其他。奇怪的是,一連七天過去了,也不見朝風的蹤影,以前他每日都來送吃的,蕭雪棠如今也只能盼著他能來送點吃的,以解燃眉之急。畢竟這每日一個饅頭的日子可不好過。
第八天了,下人如同前幾日一樣,只送來一碗湯藥、一個饅頭和一碗水。這幾日,湯藥越來越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覺得今日的湯藥更是苦到了難以下嚥的程度,喝下去之後萬分難受,胸悶、氣短、頭暈,肚子也餓得咕咕叫。這麼多天,沒有吃一頓飽飯且身子又不舒服,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一邊敲門一邊對著外面呼喊,希望能有人來幫幫她。可過了半晌,屋外還是如同一潭死水般安靜,沒有人應聲前來。
喊著喊著,她漸漸覺得體力不支,頭昏眼花,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隨即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朝風已經坐在了床邊。
她難掩喜悅之情,一把抓住朝風的手:“你可算是來了!”
可朝風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趕緊把手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對不起……這幾日有事耽擱了,沒能來看你。”
蕭雪棠勉強笑了笑:“沒關係,你今日能來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朝風低下頭,若有所思:“其實……前幾日我也來了,只是沒有進來。”
“為何?”她反問道。
朝風眼中微光閃爍:“……對不起,我沒臉見你,答應你的事,我沒能做到……城主沒有答應我退親的事。”
話音剛落,蕭雪棠突然一口鮮血噴在了床邊。
朝風有些驚慌失措,趕緊扶住她,讓她慢慢躺下:“阿雪,這是怎麼回事?”
她自己也被吐出的血嚇了一跳,剛才只是覺得胸口悶得慌,誰曾想竟吐出來一大口血,為了讓朝風放心,她還是強撐道:“我沒有甚麼大礙,許是最近進食太少,身子太虛吧!”
藉著昏暗的燭光,朝風看向她,卻見她臉色慘白,嘴唇發暗,長長的頭髮披散開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下疑惑道:“這幾日,你都吃過甚麼?”
她指了指桌上的三隻碗:“每日都喝一碗藥加一碗水,吃一個饅頭。”
朝風的心忽然刺痛了一瞬,自責道:“對不起,我應該早些來的……你在喝甚麼藥?”
她慘淡一笑:“治療失憶之症的藥。小時候我曾摔傷頭部,十五歲之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因此一直在喝藥。”
朝風略微彎腰,提起一個食盒,開啟蓋子,遞給了她。
她一開啟,只見食盒中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糕點,頓時喜出望外,餓了這麼多天,終於能吃飽了,於是向朝風道了聲謝之後便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她卻轉而看向朝風,似是有甚麼難言之隱,半晌才開口道:“……可以再幫我一次嗎?”
“何事?”其實問出口時,朝風已隱隱猜到了她想說甚麼。
果不其然,她小心翼翼道:“可以再幫我逃一次嗎?”
朝風眉頭一緊:“你不必走,我會自己走的。我答應了你去退親,卻沒有做到,若是要逃婚理應讓我來……而且,這樣的話,城主也就不會怪罪到你的頭上了。”
蕭雪棠知道他誤會了,趕緊擺擺手:“不,我一定要逃走,我要離開這個家,離開幽都城。”
朝風有些不解:“阿雪,你不必如此的。你才回來不久,城主又剛剛見到你,難免還在氣頭上,如此罰你,我想也是愛之深責之切罷了。等過一段時間,她的氣消了也就好了。畢竟她是你的母親,生育之恩,恩重如山,你剛回來不久又要離家出走,不免讓她寒心。”
她一時不知從何解釋,只是長嘆了一口氣:“……你不明白……”
她一邊說著一邊背過身去,順手綰起一頭秀髮放在了胸前,又緩緩解開衣襟,任由衣物從肩上緩緩滑落。
見此情景,朝風不由地滿臉通紅,捂住眼睛,背過身去:“阿雪,你這是幹甚麼?快把衣服穿上。”
背後,她輕柔婉轉的聲音響起:“你轉過身來就知道了。”
朝風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試著轉過身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經穿好衣服了。可就是這眼角餘光掃到的一幕,已讓他觸目驚心。只見她赤裸著上半身,整個背部清晰可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疤,竟找不出一處好的地方。
朝風頓覺眼眶有些溼潤:“阿雪,你怎會受如此多的傷?”
她的眼神看向別處,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少時,我不喜舞蹈,不肯練功,被母親罰鞭刑二十;外出遊玩,擅自離隊,偷偷出城,前往最近的北狄城遊玩,被罰以火烙之刑;拒絕定親之事,目無尊長,頂撞長輩,被罰以紅蠕之刑,就是先施以鞭刑,等到受刑者被打到皮開肉綻之時,在傷口處放置紅蠕蟲,這些紅蠕蟲長著尖利的獠牙,食血肉為生,會讓受刑者感受到自身血肉被生生吞食的滋味。諸如此類的刑罰,你聽過的沒聽過的,我也記不清我到底遭遇過多少次……”
聽她說著,朝風只覺得有把刀子在心頭反覆地割來割去,忍不住打斷道:“夠了,不要說了……若是我知曉你為了不與我成親竟遭受了如此苦楚,我是斷不會向城主求取這門婚事的,都是我的錯。”
她垂下眼眸,強壓住喉間一絲腥甜:“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甘願被禁錮於這一方天地之中……有母如此,是我命中劫數,與旁人無關。”
此時,連屋內空氣都變得極其壓抑,讓人喘不上氣。今天朝風已經在這裡待了許久,為防止被人發現,應該離去了。於是,他起身向蕭雪棠道別,說明日再來看她,臨走時順便帶走了桌上的碗筷。
接下來一段時間,朝風日日都盯緊了廚房,特意把藥渣都收集了起來,以便查探其中有無異常之處。幾日之後,朝風再去醫館買藥之時,順帶著也捎上了前幾日收集的藥渣,待大夫給自己配完藥之後順便把藥渣和那喝過藥的碗筷拿了出來,給大夫瞧了瞧。
大夫仔細檢視這些藥渣,有時湊近細嗅其中的氣味,有時用手指沾一些來品嚐。
半晌之後,大夫不禁皺起了眉頭:“大人,我瞧著此藥的配方不像是尋常藥物,倒像是丹藥。”
朝風不解:“何以見得?”
大夫緩緩道:“此藥按比例配以丹砂、雄黃、白礬、曾青、長石等物,皆是煉製金丹的常見原料。”
朝風學著大夫以食指沾取些許藥渣,細品之下忽覺恍然大悟:“多謝大夫。”
回到府中之後,朝風依舊緊盯著廚房,又觀察了數日之後,發現每日來為蕭雪棠煎藥的婢女都是同一人。
是日,月明星稀,清風徐來,朝風悄悄躲在了廚房門後。在那婢女往湯藥中投入藥丸之時,朝風伺機捉住了她並搶過了藥丸。
在朝風的威逼之下,婢女交出了藥瓶,慌忙解釋道:“朝風大人,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城主之命辦事,這藥是城主給的,說是給少主治病用的而已,並非是毒藥。”
朝風仔細端詳這藥瓶,這是以上等南海琉璃煉製而成的藥瓶,通體晶瑩,工藝精湛,瓶體花草、人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確是韋月燕房中之物無疑。
朝風也知韋月燕頗好丹道中的駐顏之術,她平常服用些仙丹也實在是稀鬆平常,可是蕭雪棠的失憶之症哪裡能用這些仙丹來醫治呢?
朝風決心去找找府中的老人,問問她當年失憶之事的緣由。
從東殿到西殿,從雜役到帳房,朝風尋遍了這府中的人,最後竟發現,這府中沒有一個待了超過十年的人,是以無人知曉當年失憶之事的經過。
雖覺得此事頗有些蹊蹺,但此時朝風卻陷入了尷尬之境,毫無線索可查。無奈之下,只好每日待在藏書樓中,一邊打發時間,一邊期望能從書中尋到失憶之症的救治之法。
幾日下來,雖然還是沒有從書中找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但朝風卻另有收穫。那日未時,他手持燭臺在藏書樓中走動,想找一些沒有看過的醫書古籍,從一樓到三樓,只尋得寥寥數本。正要離開之際,碰巧在三樓的角落處瞥見幾本沾滿灰塵的冊子,這些冊子放置在書架頂端又十分輕薄,看起來很不起眼,不留心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
出於好奇,朝風輕輕拂開灰塵,將冊子取出,隨意翻看了起來。一看才知,這是以前府中出納物品的記錄,有的是五、六年前的,有的是七、八年前的,還有一本是十三年前的,其中沒有甚麼有用的資訊,直到翻開最後一本冊子的最後一頁,這一頁的左下角落款處赫然寫著當時帳房的名字:裴德禎。
找到了這一線索後,朝風豁然開朗,開始尋找這位名叫“裴德禎”的帳房下落。這府中的人都是近十年間新來的,定是無人知曉他,因此朝風打算去街市上打聽他的訊息。
常人都離不開“吃、穿、住、行、用”這幾點,按照這個思路,朝風去了一些經營多年的老字號店鋪,向那裡的老闆和夥計打聽了起來。可這一整天下來,他跑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數十間店鋪,依舊是一無所獲。
正打算回府之際,正好路過前些天去抓藥的醫館,於是他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向大夫打聽了起來。
沒想到,大夫竟回答道:“裴帳房以前總來我這抓藥,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他在十三年前就告老還鄉了,聽說城主待他不薄,賞了他好多銀子,還為他在老家置辦了房產,如今應該是在安享晚年了吧!”
朝風繼續追問:“大夫你可知裴帳房老家在何處?”
大夫想了想:“以前聽他提起過,好像是在幽都城與北狄城交界處一個村子,應該是叫……裴家村。”
朝風喜出望外:“多謝大夫。”
就這樣,朝風立即出發去了裴家村。
裴家村是一個偏遠的地方,距離幽都主城區有一天的路程,朝風快馬加鞭僅用了十個時辰便到了。
這個偏僻的小村莊一片祥和,屋舍儼然,家家戶戶門口都點著燈籠,道路寬闊平整,路上偶爾有孩童嬉戲打鬧,也有男女寒喧談笑。朝風一邊走著,一邊向路人詢問裴德禎的住所,假稱是他的遠房親戚。斷斷續續問了幾人下來,竟只有一人知道他家的大致方向,於是他便沿著路人所指尋了過去。
走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他卻發現這個方向越走越偏闢,前面怎麼看也不像有人家住的樣子,於是便停了下來,四處張望。只見此處頗有些荒涼,路邊亂石堆砌,幾處斷壁殘垣分散其間,只有左前方不遠處有間破舊的屋子,與村莊裡其他整潔乾淨的房屋顯得格格不入。
難道那邊的破舊屋子就是裴德禎的住所嗎?看起來有點不像,但來都來了,朝風還是決定去看看。
走近一看,這間屋子的大門都壞了,右下角有個大大的窟窿,窗戶紙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破洞,就連屋頂也有許多瓦片掉落在地,看起來到處都會漏雨。
雖然如此,這大門還是上了鎖的,於是他試著敲了敲門,抬高聲音道:“請問有人嗎……有沒有人?”
他接連喊了三、四聲,依舊無人回應。正當要離開之時,屋後卻傳來了些許聲響,像是甚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他心想或許有人在那邊,於是便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正當走過拐角之時,一塊小石頭便砸了過來,蜷縮在牆邊的老頭顫抖著聲音道:“別過來……我警告你別過來!你們還想怎麼樣……”
眼前的老頭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樣子活像一具乾屍,臉上沾滿了汙垢,看不清長相,恐怕路邊乞討的乞丐都比他的狀況好些。
朝風趕緊解釋道:“老伯,我不是壞人,你別害怕,我是來找人的,請問你認識裴德禎嗎?”
老頭神情呆滯,眼神渙散,一邊抱緊自己一邊道:“你找他幹甚麼?他早就死了……他全家都死了……都死光了!”
朝風心中一驚:“甚麼?怎會這樣?我只是想找他打聽一個人……他告老還鄉後發生了甚麼?怎會全家都死了?”
“自然是被那毒婦給滅口了!可憐他那孫兒還未滿三歲啊!蒼天若是有眼,定教那惡人血債血償才是啊……嗚嗚嗚……”老頭一邊說著一邊哭了起來。
朝風大受震撼,繼續追問道:“那惡人是誰?發生了甚麼事?”
老頭忽然有些警覺,莫名生出敵意:“你問這些作甚?不關你的事,你快走吧!”
朝風不甘心,繼續道:“老伯,我不是壞人,你若是有甚麼事,我幫得上忙的我一定幫……但是現下,我想請老伯幫我一個忙,我想知道裴德禎是否認識一位名叫‘蕭雪棠’的女子?”
聽到這個名字,老頭忽然瞪大了雙眼,情緒激動:“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你走!……你走啊!”
見老頭十分激動,執意要趕自己走,朝風只好作罷,想著這次就算了,只能日後再說。
趕了許久的路,又花了許多時間去尋人,他此時只覺飢餓難耐,於是便在村裡隨便尋了一家小店吃飯。
這家小店桌椅板凳就擺在路邊,老闆見著有人經過就會吆喝起來,此時不是飯點,店裡只坐著兩、三個客人,生意很是冷清。朝風坐下之後只是點了一份簡單的吃食,順便藉著機會向老闆打聽起了裴家的事。
聽到有人打聽裴家,老闆眼中流露出些許憐憫之色:“得虧還有人記得裴家啊!說來他們家也都是可憐人,裴帳房多能幹的人呀,去城裡幹活幹了一輩子了,告老還鄉之後本可享盡天倫之樂,可十三年前全家遭強盜劫殺,無人倖存,那老宅至今還荒蕪著呢!真是世事無常……世事無常啊!”
朝風試著問道:“他們家真的沒有人倖存下來嗎?”
老闆眉頭輕擰:“真的呀!當時不少人都看到了他們一家的慘狀,想想還有點後怕呢!”
朝風頓時像想明白了甚麼似的,吃完飯後匆匆離開,去到離該村最近的集市,買了些糕點,又買了身衣裳,然後便返回了那棟破舊的宅子。
朝風輕聲呼喚,沒想到那個老伯果然還在這裡,只見他蜷縮著身體,席地而睡,見朝風又來了,突然激動地坐了起來,呵斥道:“你怎麼又來了?我說了我甚麼都不知道,你走啊!走啊!”
朝風舉起手中的東西:“老伯,你別怕,我給你帶了點吃的,還有一身衣服,我真的不是壞人。”
他話音剛落,手中的糕點就被老頭搶了過去,隨即大口大口地囫圇吃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個精光,不知是餓了多久了。
趁此機會,他緩緩道:“老伯,你就是裴德禎,對嗎?從你方才聽到‘蕭雪棠’這個名字的反應來看,你明明就是認識她的。而且你就算過成這樣也要守著這間老宅,又對裴家的遭遇如此痛心,除了裴德禎,我想不到還有誰。”
老伯慌亂地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小聲點:“噓……千萬別讓人聽見了,讓人知道的話我就活不成了。”
朝風疑惑道:“何出此言?”
裴德禎將聲音壓得很低:“那惡人若是知道我還在這世上,擔心我說出她的秘密,定要將我滅口。”
“甚麼秘密?”
裴德禎又將食指放在嘴上道:“噓……說不得……說不得啊!”
朝風還是不死心:“請老伯明示!老伯你有難處,我必定竭力相助。”
說到這裡,裴德禎猶豫片刻,左思右想之後才示意朝風湊近一些,待朝風把臉貼在了他的嘴邊,他才用極小的聲音開始說話,頗為神秘地在他耳邊嘀咕了片刻。
聽完之後,朝風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當下便決定立即起程回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