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此又過了一日，一天的訓練下來，蕭雪棠只是喝了一碗湯藥，吃了幾個桃酥，此時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被軟禁在家中這些時日，每日的飯菜都是極少的，送飯的人說是城主吩咐的，怕她長胖了，穿不了定製好的婚服。
這樣高強度的訓練加上吃不飽的飯菜，只怕撐不到婚禮當日便要倒下了。蕭雪棠勉強支撐起身體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試圖引起侍衛的注意：“門外的大哥，你們真辛苦呀！這麼晚還不下班？吃晚飯了嗎？”
門外無人回應，只有蛐蛐在草叢裡鳴叫的聲音。
蕭雪棠繼續道：“你們有沒有多餘的晚飯？可以給我一份嗎？或者你們吃剩下的也行，我不挑食的。”
等了半晌，還是沒有人回應。
她垂頭喪氣地坐在門邊上，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小聲嘀咕：“唉……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逃的再遠有甚麼用？月亮還是幽都城的月亮，韋府還是以前的韋府，怪不得小顧以前說，幽都城的人是不會離開故鄉的，不管走到哪裡，終有一天還是會回來……”
“咚、咚、咚……”
突然幾聲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隨後又響起那前幾日唯一與她說過話的男聲：“少主，請開門。”
蕭雪棠突然喜出望外，虛弱的身子突然有了力氣，趕緊拉開了房門的門栓。聽見門栓開了的聲音，門外的侍衛這才掏出鑰匙開啟了鎖，緩緩推開門走了進來。
只見他手提一隻飯盒，一邊放在桌子上，一邊道：“少主請慢用。”
說罷便轉身要走。
蕭雪棠叫住了他：“慢著，我還沒有謝謝你呢，這位大哥，我以前在府中好像沒有見過你，請問怎麼稱呼？”
侍衛緩緩轉過身來，魁梧身形在月光的映照下，在地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藉著月光，蕭雪棠隱隱約約能瞧見他的臉龐，如此年輕俊俏的一張臉，以前在府中確實沒有見過，如果見過的話應該是不會忘記的。
侍衛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閃著支支吾吾道：“我叫阿雨，是新來的。”
蕭雪棠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以前沒有見過，謝謝你，阿雨。”
蕭雪棠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飯盒，裡面只是一些簡單的飯菜，正好夠一個人吃：“你吃過了嗎……這是你的晚飯嗎？”
阿雨垂眸回道：“回少主的話，我吃過了，這是我路過廚房時，看見鍋裡面剩下的一點飯菜，就給少主盛過來了。”
蕭雪棠喜出望外，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嚥起來，邊吃邊道：“阿雨，你人真好！”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阿雨靦腆一笑，說著就要退下了。
蕭雪棠見他要走了，趕緊道：“慢著……還有一件事。”
阿雨停下腳步：“少主請講。”
“明天還是你執勤嗎？”
“嗯，是的。”
蕭雪棠突然喜不自禁：“那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就是……明天能不能也去廚房幫我帶點吃的過來？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說。”
“好！”阿雨回答得乾脆。
蕭雪棠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爽快，心中暗自慶幸，新來的侍衛就是好說話一些。
接下來的幾天，阿雨都會按時把晚飯送來，這讓蕭雪棠頗有些感動，同時，也讓她有點得寸進尺。
又是一天晚上，阿雨過來送飯，不知怎的，今日的伙食似乎好了起來，多了好些肉。
蕭雪棠邊吃邊道：“阿雨，你真好！不知道明日你有沒有空……如果有空，我是說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個小忙？”
看她泛著光的眼眸，阿雨緩緩道：“少主請講。”
蕭雪棠想了想，鄭重道：“明日能不能讓我出去一會兒？就一小會兒，我一定準時回來。”
阿雨卻面露難色：“少主，這……阿雨恐怕辦不到，城主有令，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放您出去，就算是頭兒也不敢違抗命令，更何況我一個新來的呢？”
“沒事，這對你來說不難，你就趁換班的間隙，偷偷開一下鎖就行了，不會有人知道我出去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見阿雨依舊是一副犯難的神色，不願答應，蕭雪棠繼續道：“我從小在府中長大，這府中的防衛部署、一花一木我都熟悉得很，我知道怎麼繞開侍衛和暗哨走出去，不然的話我上次是怎麼悄無聲息地逃出去的呢？你放心，肯定不會被發現的。”
阿雨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副左右為難得神色。
蕭雪棠拉了拉他的衣袖：“怎麼樣？你就答應我吧阿雨！我只是想去街上買點東西，亥時之前肯定回來，就這麼一會兒不會有人發現的，我不會一走了之連累你的，你相信我！”
見阿雨有些動搖，蕭雪棠繼續勸說道：“如果你還是不放心的話，你跟著我出去好了，在你眼皮子底下我還能逃走不成？”
聽她說得如此真誠，阿雨終於鬆口：“我最多能帶你出去兩個時辰，你得保證我們一定要在亥時之前回來。”
蕭雪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保證！”
幽都城中居民們的作息時間跟外面不一樣，下午酉時之後，幽都城的市集店鋪才剛剛開張，大街小巷張燈結綵，燈火輝煌，一直營業到子時。因為整天都是黑夜，城中民眾沒有甚麼晝夜之分，往往到了所謂的“早晨”才入眠。
蕭雪棠時隔多年之後再度來到幽都城的集市，只覺和記憶中熱鬧繁華的景象別無二致，那些長相殊異的叫賣商販、琳琅滿目的稀奇物件、來往不絕的男女老幼，讓這幽暗偏遠的都城增添了許多煙火氣。
蕭雪棠在街上的各個店鋪、小攤之間逛來逛去，這裡買一點東西，那裡買一點東西，不知不覺間，阿雨的手中已經拎了好多，其中有小吃糕點，有各式把玩物件，有金銀首飾，也有胭脂水粉。
一個時辰之後，城中主要街市差不多已經逛完了，看阿雨應該也拎不了更多東西了，蕭雪棠這才決定收手，但是片刻之後又改了主意，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帶著阿雨走進了一家裁縫店。
店裡的裁縫很是熱情，二人一走進來就開始介紹各種布料、時新的款式等等，還未等店家介紹完，蕭雪棠指了指阿雨道：“給這位公子量量尺寸。”
店家連忙點頭答應，一邊小跑著去拿尺子，一邊不忘誇讚阿雨的身材長相。
阿雨一時有點不知所措：“不用了，少主不必為在下破費。”
蕭雪棠趁著這個間隙在鋪子裡挑選起布料來，漫不經心道：“不必客氣，這是你應得的，你每日為我送飯送菜，又帶我出來，我記著你的恩情，理應給你些賞賜，只是我現在手頭不太寬裕，等過些時日一定重重賞你，只要你為我辦事，我自不會虧待你的。”
阿雨連忙解釋：“少主，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做這些不是為了邀功請賞。我在少主院中當差，理應為少主做事，這都是分內之事，阿雨不敢居功。”
一時間，蕭雪棠竟對這個侍衛有些刮目相看。只因在城主府中，上上下下做事的人都人人自危，只求自保，像阿雨這樣的人之前從未見過。
談話之間，掌櫃已經拿出了尺子，開始給阿雨認真量了起來。量完之後，蕭雪棠終於選中了一些布料，結賬之後，掌櫃讓二人三日之後來取貨。
雖然阿雨極力推辭，但終是被蕭雪棠硬塞了一件禮物，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出門之後輕輕道出一句：“多謝少主！”
出去之後，二人開始往回走，算著時間，恰好能在亥時之前回到府中。
一路上，來往行人熙熙攘攘，街巷之中燈火闌珊，時不時傳來街邊賣藝人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談話聲還有情侶夫妻間嬉笑怒罵之聲，混合成一片雜音，不絕於耳。
阿雨似乎對逛街不感興趣，也不善言辭，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蕭雪棠覺得這是個打聽訊息的好機會，於是主動開口打破沉默道：“阿雨，你來府上多久了？”
阿雨想了想道：“不過月餘。”
蕭雪棠忽然轉過頭來盯著他，神神秘秘道：“那你有沒有見過朝風？”
阿雨愣了愣：“少主何出此言？”
蕭雪棠湊近了些，低聲道：“我以前曾聽說，那龍神後人朝風長得奇醜無比，人見人怕，是以平日裡深居簡出，害怕見人。我在幽都這麼些年，從來沒有見過他。”
阿雨有些明白了：“所以你不想和他成親，甚至想要逃走對嗎？”
蕭雪棠收回視線，略微低下頭，開始玩弄著手上的紅繩：“也不全是因為這個吧，畢竟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究竟長甚麼樣、是個甚麼樣的人，這些都是傳言而已，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幽都，過著這種生活，我想去外面看看，去過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母親想要我過的那種生活。”
阿雨淡淡一笑，雲淡風輕道：“朝風大人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日後你自會知曉。”
蕭雪棠瞬間來了精神：“你見過他嗎？”
阿雨想了想道：“……只是有幸見過一次。”
蕭雪棠繼續追問：“在哪裡見過？你知道他住在哪嗎？或者他甚麼時候會來府上？”
阿雨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無措：“這個……在下不知。”
蕭雪棠有些洩氣：“我還以為我今日問對人了，本還想著找機會去找他商量退親的事。”
……
二人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一會兒就到城主府。蕭雪棠按計劃準時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阿雨在鎖好房門後便換班走了，一切就如同一開始計劃的那樣順利。
這天，府中上上下下的人似乎都有事去忙了，沒人到蕭雪棠房中來訓練禮儀，就連屋外來往行人的腳步聲也少了很多。蕭雪棠把之前偷逃出去時買的東西從床下拿出來，拆開了其中一個包裹，只見裡面裝的盡是金銀首飾，在燈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輝。
蕭雪棠只拿出其中一根簪子便合上了包裹，這根簪子通體晶瑩，造型好似一朵雪蓮盛放於雲端之上。看著這朵“雪蓮”，她用剪刀對準了它的根部，一下子剪了下來。
這朵“雪蓮”是用一根極細的銀絲做成的，細到猶如髮絲一般。在逛街的時候，她看中的正是這簪上的一根銀絲，本可以只買這根簪子的，但害怕阿雨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又買了一大堆自己並不喜歡的物件來擾亂視聽。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望，門外暫時沒有侍衛，想必是吃飯去了。這正是個好機會，於是她將一根手指伸出門縫，恰恰能夠到門鎖，另一隻手將那根銀絲插入鎖芯之中，左右來回地擰來擰去，不過片刻，這鎖便開啟了。
這府中的路線和防衛佈置對於她來說再熟悉不過，要順利溜出去，最隱蔽的路線就是從自己的院子先到主殿，拿到鑰匙之後，出了主殿再往東邊的小門走，這一路上的守衛和暗哨最少，也最好躲避。
如同一開始計劃的那樣，她一路從自己的院子溜到了主殿，成功地躲避了府中的人，順利到有些不可思議。今日府中的僕人似乎比以往少了很多，這一路上她居然只躲避了他們一次。
到了主殿之後，又再一次遇見了幾個婢女，她趕緊就近找了根柱子躲了起來。聽著這幾個來往婢女們的談話，她這才知曉，今日所有下人都去前殿佈置大婚喜堂了，是以這一路上幾乎沒怎麼遇見人。
這時，她才忽然發覺，原來自己已經被軟禁這麼多天了，居然就快要到大婚之日了，幸好在大婚之前有今日這個天賜良機，這才得以逃跑。
等那幾個婢女走遠之後，蕭雪棠迅速跑進了主殿裡面，心中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只要出了這個主殿大門，再跑出東邊的小門，就徹底自由了。這主殿本是她的母親——城主韋月燕的居所，以前每次到這裡來的時候，她都非常謹慎小心，但這次回來時曾聽阿雨說韋月燕正在閉關，所以她也就大膽了起來，憑著自己對地形的熟悉，毫無顧忌地穿梭其間。
蕭雪棠記得那東邊小門的鑰匙就藏在書房的桌案之下，於是便沿著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書房。這裡的擺設悉如往常，書架之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稀玩意，都是韋月燕在四海九州各處蒐羅所得，每一個都價值不菲，僕人每天都把這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好像一粒灰塵都是對這些寶貝的褻瀆。
她徑直走到桌案邊上，伸手在桌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鑰匙。可就在這時，書房外響起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同時，還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正朝著書房走來。聽到其中一人的聲音，她不禁打了個冷顫，這分明就是母親韋月燕的聲音，難道她今日竟碰巧出關了？
蕭雪棠環顧四周，這書房竟沒有一扇窗戶，且只有一扇門，四周都是靠牆而立的書架，正中間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個桌案，這真是讓人無處可躲。可是這聲音越來越逼近了，已經到門口了，如果這時被發現的話，恐怕之後再難逃走，要被困在這幽都一輩子了。念及此處，她手心不由地冒出冷汗。
可就在門被開啟之前的一瞬，蕭雪棠突然被身後伸出的一雙手捂住了嘴，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擁入了溫暖的懷抱中，後背隔著衣服緊貼著一個結實的胸膛。就這樣，身後那人抱著蕭雪棠一個轉身，順勢挪動了一下書架上的一尊翡翠雕像，牆後的暗格便開啟了，她被拖入了暗格之中。暗格門正好在書房門被開啟的一瞬間關閉，一切在韋月燕一行人進來之前的一瞬恢復如常。
蕭雪棠驚魂未定，轉過身看了看身後，一雙清澈如水的眉眼映入眼簾，沒想到這次救自己的是阿雨。
阿雨看著她，用食指比了個不要說話的手勢，似乎是在提醒她這裡並不安全。
蕭雪棠雖然滿腹疑問，但也只好靜靜地待著，順便四處張望，觀察一下這間暗格的佈置。這間暗格雖不大，但其中卻堆滿了各式玩意兒，比起書房裡擺的那些更是有過之無不及，從稀世珍寶到稀缺字畫、珍奇古玩，簡直讓人眼花繚亂，想必如果不小心丟了一兩件都未必能發現吧！
她不由地拿起這些寶貝細細把玩，心中暗自驚歎，自己在這府中待了這麼些年竟不如一個剛進府的侍衛，連這樣的好地方都沒有發現。看著看著，她注意到一堆寶貝里有一卷字畫，紙張質地、裝裱工藝都像是太清門的東西，出於好奇便拿了出來，慢慢開啟，開始細細端詳起來。
畫中是個女子，螓首蛾眉，風姿綽約，飄飄然好似天外飛仙，但仔細看她的眉眼神情，蕭雪棠竟覺得和自己非常地像，但氣質卻是不同，這畫卷左下角留著兩個小字，不經意的話可能不會發現，湊近了仔細一看，寫的是“離桑”兩個字。
趁著阿雨也在把玩這些寶貝，蕭雪棠偷偷地把這幅畫塞進了衣服裡，心想這也算是緣分，而且這畫看起來就價值不菲，日後在外面也可以拿它換點盤纏。
等到韋月燕離開之後半晌，二人才敢從暗格裡出來。
阿雨四處張望，確定沒有人了才道：“快些回去吧！我剛才發現你房中無人，便一路追趕過來，幸好我來得及時，不然你就被城主抓了個正著。”
蕭雪棠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今日多謝了！不過……你一個新來的，怎麼會知道這裡有個暗格？我待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
“我本是在這主殿當差的，自是知曉。”
“哦？是嗎？”
阿雨看她還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不由催促道：“快點回去吧！現在你是肯定走不成了，城主已經出關了，被她發現你不在房間的話就慘了。”
轉念一想，他的話似乎也有道理，於是蕭雪棠不禁一聲嘆息，無奈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