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你先起來,我來破陣。”
寒月一把拽起蝶萱,上前走到陣法旁邊。蝶萱也立刻跟著想要過去,卻被撫浣和渝溪一人一側拉住她:“那裡危險,寒月破陣時顧不得周圍,我們退後一些!”
蝶萱神色緊張,卻也沒有完全失去理智,聽話地隨著二人的力道後撤了幾步,只是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上方的族人,淚流不止。
寒月站在陣法旁,能夠清晰地聞到陣法之中濃郁腥臭的血氣和煞氣。
金芒狐貍極其擅長血陣,這些陣法看起來大同小異,但一點點的細微的差別便足以改變整個格局。
寒月不敢輕舉妄動,遂先發出一道陣紋,試探陣法的反應。
陣紋沒入陣法後,緩慢盤桓在陣法之上的血色天蠶絲立刻有了劇烈的反應,暗紅血蛇霎時間分散成無數細絲,穿過陣芒襲上寒月。
寒月飛身閃躲,同時周身發出銀白靈力。
然而這些血色天蠶絲的威力遠超地面上的那些,寒月的靈力連一絲一毫的阻擋都無用,瞬息之間便被天蠶絲圍困。
就在這時,熟悉而沙啞的呼哨聲再度響起,圍住寒月的天蠶絲停滯的些許。寒月立刻從其中逃出來,回首看了一眼。
只見蝶萱以淚洗面,聲音沙啞,雙眼期冀而急切地看著陣法之中奄奄一息的族人,無聲哀求著寒月。
寒月對上她的視線,堅定地一點頭,再度飛身靠近陣法。
蝶萱族人的情況十分不好,氣息懸若遊絲,隨時都有可能斷絕。寒月無暇分析陣法的紋路和結構,決定先將人從陣法之中撈出來再說。
星光綾祭出,星芒和銀白色的靈力交織纏繞,附著在綾綢表面。與此同時,寒月手中陣紋大綻,隨著銀白靈力飛快延伸。
血色陣法霎時間變得更加濃稠起來,上空纏住金紋蝶妖的血色蠶絲猛然收束,原本一滴一滴落下的血液頓時變成汩汩細流。
蝶萱的呼哨聲陡然變調了一瞬,但立刻更加強烈起來。遊蕩在陣法之外的血色天蠶絲顫動了下,變得更加遲緩而漫無目的。
寒月加速捏決。
星光綾在無數陣紋覆蓋下,如同一條銀白色的蛟龍,悍然在血色陣法之中穿梭。察覺到異物入侵,血色陣法散發出森森殺機。
靈光如刀,寒芒如箭。
寒月緊緊握住星光綾的一端,也飛身進入到血色陣法之中。
靈力刺穿面板,血色滲透出來。
寒月一手緊緊握住懸掛著金紋蝶妖的天蠶絲,鮮血與暗紅的絲線幾乎融為一體。她沒有神兵利器,所以無法斬斷這些天蠶絲,只能以靈狐血來刺激它。
天蠶絲髮出劇烈的顫動聲,猛然收束後又突然鬆開,被它纏住的金紋蝶妖不停地晃動著。其中一個金紋蝶妖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聲音如斷絃般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
寒月聽不清她在說甚麼,也無暇去仔細分辨,趁著血色天蠶絲鬆動之際,飛快將幾人從束縛中解救出來。
陣法之中的血色越發濃厚,幾乎凝成實質,寒月完全看不清陣法外面的景象,蝶萱的聲音也粗糲嘶啞得不成樣子。
算起來,她已經陸續呼哨了數個小時,堅持不了多久了。
寒月心中焦急,揮動星光綾纏住救下來的一眾蝶妖,全力朝著陣法外衝去。
就在這時!
昏迷的蝶妖們驟然甦醒過來,雙眼暗紅詭異,氣勢陡然攀升!
寒月心中一緊,立刻防禦,然而為時已晚。
上空垂懸的血色天蠶絲如同破空之箭,瞬間貫穿了她的腹部。劇烈的疼痛襲來,寒月氣血翻湧,踉蹌幾步,噴出一口鮮血。
星雲綾延續著方才的衝勢,將金紋蝶妖們送出了陣法。寒月無力地跌落在陣法之內,嘶聲裂肺地大喊:“撫浣、渝溪,小心這些蝶妖!”
血色陣法猛然閃爍了數下,最後完全凝實。
她被完全困在陣法之中了。
貫穿腹部的天蠶絲緊緊收束,飛快將她吊在上空,一如之前的金紋蝶妖一般。劇烈的疼痛讓寒月不受控制地痙攣顫顫,星光綾無力飄落在地。
寒月的臉色蒼白如紙,她能感知到這些天蠶絲在吸食她的血肉和生機。
但不過一瞬,她的臉上又浮現出古怪複雜的神情。這些血色天蠶絲的吸食突然停下了,不僅如此,它們竟然還將方才吸食的血肉和生機吐了回來。
天蠶絲突然鬆開,寒月重重地砸落在地,血色陣法的紋路被震動得不停地閃爍。
寒月費力地翻轉回身體,仰頭看向高懸上方的血絲,突然明悟。
天狐剋制陰邪。
這些天蠶絲想要吸食她的血肉生機,卻陰差陽錯地被天狐血淨化,失去了血色天蠶絲應有的威力。寒月唇色蒼白,很想嘲諷地扯下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陣法之外,蝶萱尖聲呼喊著金紋蝶妖的名字,試圖將它們喚醒。
絲毫沒有作用。
金紋蝶妖的雙瞳依然一片暗紅,完全沒有思維和情感。更糟糕的是,蝶萱的呼哨聲也不起作用了。金紋蝶妖對血色天蠶絲的操縱作用,遠超過呼哨聲對它本能的影響。
暗紅色的絲線纏繞在金紋蝶妖手中,並完全聽從於其意志。絲線繃緊如同弓弦,卻又極為細密,難以防備。金紋蝶妖的指尖鋒利,殺氣凜凜,細密的血絲倏然飛出,深深貫穿在石壁之上。
撫浣渝溪連忙拉著蝶萱躲閃,虹璐揮動聞風槍,槍尖挑斷一縷天蠶絲,錚錚利鳴應聲而起。
“唰!”
數道破空聲隨之而起,虹璐瞳孔一縮,飛身後撤。
卻在這時,另一道血色天蠶絲早已等候多時,絲絃勁發,銳不可擋。
躲閃為時已晚,虹璐雙臂被絲線貫穿,聞風槍脫手墜落,退入識海之中。更多的血色絲線飛快纏繞,轉眼間便將他包裹成一個巨大的人繭。
“虹璐!”
撫浣和渝溪驚慌大喊,卻有更多絲線逼上這邊。
蝶萱淚痕未乾,聲嘶力竭,依舊不停呼喚著金紋蝶妖的名字,但也依舊收效甚微。
“小心!”
渝溪拉著她的肩膀,飛身而起攀上一側石壁,鋒利的血絲擦著二人髮絲沒入石壁,點點血珠順著蠶絲滴落在地。
蝶萱的脖頸上留下一道幾乎見骨的紅痕,眼神悲痛欲絕,絕望如灰,泣不成聲大喊道:“族長!我是蝶萱啊!你快醒醒啊!我該怎麼辦,怎麼才能救你們……”
又是一道蠶絲飛來,渝溪抓住蝶萱立刻逃竄,卻在半空中被兩道蠶絲攔截。
金紋蝶妖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迅疾,不知不覺間,極掠的絲線將整個地下空間纏繞得如同盤絲洞一般,撫浣和渝溪身上也帶上了淋漓血痕,氣喘吁吁地躲閃著。
蝶萱淚眼朦朧,咬緊牙關不發出抽泣聲,雙手之間凝出碧綠如春的微薄靈力。
掌心貼在石壁之上,霎時間,半個石壁綻發出微弱的光芒。而後蝶萱吟唱出獨具節奏的悠長韻律的哼唱,聲音粗糲如杜鵑泣血,字字哀絕。即便渝溪和撫浣聽不懂她唱的是甚麼,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悲愴。
吟唱似乎是以生命力為燃料的。
蝶萱的髮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花白,身上凝結出半透明的膜狀蝶翼,衰朽得彷彿年久侵蝕發黃發脆的紙張,風一吹就碎了。
“蝶萱!!”撫浣面色一變,閃過一道血色天蠶絲的襲擊,飛快奔來,想要制止她。
蝶萱後退數步,微微搖了搖頭,吟唱變得高昂起來。
就在這時,瘋狂襲擊他們的金紋蝶妖停頓了下,為首的巨大蝶妖目露掙扎之色,蝶萱眼中淚光閃爍,口中卻絲毫不停息,吟唱更加悲壯而遙遠。
就連撫浣和渝溪都被這其中的情緒所影響,心中莫名感到巨大的悲傷。
蝶妖的攻擊全都停下了。
為首的巨大蝶妖面容掙扎,極力與血魔爭奪著身軀的掌控權,聲音斷斷續續:“蝶……萱……”
吟唱終於停下,原本是少女模樣的蝶萱此刻已經衰老如百旬老人,身軀佝僂,滿面皺紋,耀目的白髮散落垂墜在身後。她淚流滿臉,踉蹌地,手腳並用地爬到蝶妖身前:“族長!族長!”
蝶妖族長艱難地伸出手來撫開蝶萱的頭髮:“對不……起,我,我的孩子……”
蝶萱用力搖頭,卻哭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蝶妖族長手指僵硬地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聲音突然扭曲顫抖,帶著急迫,一字一頓道:“我,我們就是這血陣的陣眼!只有殺了我們……才能除掉這,除掉這血色天蠶絲!快!快殺了我們!”
“不!”蝶萱瘋狂搖頭,泣不成聲:“不行!族長!我不準!”
蝶妖族長的眼睛在暗紅與清明之間來回撕扯,身上的氣息此起彼伏,顯然遭受著巨大的折磨。她的聲音如同被撕裂成兩半,嘶啞著怒吼著又帶著懇求:“殺了我!蝶萱……如果你還認我這個族長!”
聲音落下,其餘蝶妖同樣面容猙獰道:“快動手,我快堅持不住了!”
“你磨蹭甚麼!?別讓我瞧不起你!”
“蝶萱,動手!”
“萱姐姐!我不要變成傀儡!求你了!”
“蝶萱,給我們個解脫!!”
“快……動手!!”
……
“不——”
蝶萱撕心裂肺,仰面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喊,兩行血淚順著眼角落下。
她的周身猛然發出無數潔白耀眼的、堅韌鋒利的純色天蠶絲,每一束絲線都如同一根利箭,狠狠貫穿了族人的心臟。她的面容悲傷空洞得可怕,全身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滂沱而下:“不——”
巨大的絕望讓她的心被撕裂一般,痛不欲生,萬念俱灰。
“好……好孩子。”蝶妖族長臉上帶著釋然的笑,伸手再度為她擦去淚痕:“你是,你是我們的驕傲…,要好好活著……”
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