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寒月悚然一驚。
融綺的神色凝重了許多:“先過去看看。”
幾人的速度加快了一倍,很快就抵達了屍山所在。寒月看著眼前的一幕,瞠目結舌。
這真的是一座山!
無數的骸骨血肉堆積成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山,有的屍骨還能勉強辨別面容,但大部分都已經腐爛成一灘爛肉,與其他屍骸混在一起,辨無可辨。
這些屍骸不僅是妖族的,還有數不清的巔峰巨獸的,龐大如巨石般的頭骨,比她整個人還粗的數米長的腿骨,已經腐蝕水化的強壯獠牙和獸爪。
撫浣:“這種品階的巨獸極難殺死,即便死亡,殘留的威壓也足以震懾修士不敢靠近,金芒狐貍是如何將它們搬運至此,還是如此多的數量。”
融綺分析道:“這些巨獸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生機被耗盡後死的,因而沒有殘留下威壓。這裡也被設下了陣法,掠奪的生機被封印在了這片石壁之中。我們先解決石壁上被困囚的生機,再解決這屍骨山。”
說完,她便示意寒月檢查這裡的石壁。
寒月凝神仔細觀察上石壁的光芒,只覺得上面彷彿附著這一層薄霧,變幻莫測,讓她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石壁上的痕跡。
寒月推測這應該是跟生機同一類的東西,只有她能看到。她強行凝神仔細去看,終於在薄霧變幻的間隙中看清了片刻,終於在上面發現了微弱的陣法痕跡。這些石壁之中蘊藏的確實是被掠奪的生機,數量龐大,且混雜著大量的血煞邪氣等。
眾人眉頭緊鎖,著實不明白金芒狐貍的目的。若是它要利用這些生機修煉,又為何將其與血煞等混在一起。可若不是為了修煉,它又是為了甚麼才如此苦心孤詣,費盡心機造下如此多的殺孽。
融綺果斷乾脆:“我們先破開這些陣法,釋放石壁之中的生機。”
寒月卻依舊盯著石壁,想要弄清楚石壁表面的霧氣是甚麼,卻忽然看到霧氣翻湧變成兩團烈焰,化為天狐和炎龍的姿態,飛快朝她襲來。
天狐雙眼沉靜溫柔,似乎帶著清淺的笑容,火焰繚繞在她周身,更顯得溫暖和慈愛。
寒月一下子怔愣在原地,雙眼泛紅,悲傷觸動驚喜又不敢相信,她不由自主地淚流滿面道:“……媽媽?”
卻在這時。
霧氣化成的炎龍呼嘯而至,衝在了天狐前面。
龍首霸氣鋒銳,龍息滾滾而動,只不過……炎龍的全身都纏繞著白骨鑄就的鎖鏈,這些鎖鏈猶如與之融合一體般,隨著它的飛舞而延伸。
寒月瞳孔一縮,當即想要躲避,卻感到靈魂被禁錮了般,讓她一動都不能動。
轉眼間,炙熱的龍息噴湧至面前,寒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龍息之上的灼熱之氣,體內的極寒之氣感知到了威脅,不由自主地想要衝出體外。
突然!
天狐千鈞一髮之時追了上來,溫柔的眼神深深地看著寒月,而後隨著炎龍的逼近,一起落入她的靈魂之中。
寒月感到神魂一陣炙熱,雙眼陡然變為金色,又瞬間恢復正常。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從胸膛中挑出來,身上好像有甚麼無形的禁錮被開啟。
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由捂著胸口彎下了腰。
撫浣立刻發現了寒月的不對,一把扶住了她,擔心不已道:“寒月,你怎麼了?”
寒月:“我沒事,先想辦法放出石壁中的生機吧。”
融綺點了下頭,與寒月一同看向石壁上的紋路。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怪叫從屍山內傳出來。
眾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寒芒心頭一跳:“師父先稍等,先將我從靈力中放出去下。”
撫浣和渝溪驚詫:“你要做甚麼?不要冒險行動。”
融綺凝神,卻並未阻攔寒月,只是叮囑道:“一切小心。”靈力微微盪漾,寒月便從靈力罩中脫離出來。
寒月點了點頭,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的屍山,周身的靈力無聲而動。
識海之中,一隻巨大的天狐虛影坐鎮其中,半邊陣盤虛影在她身後若隱若現。虛影腳下,一隻炎龍在奮力掙扎,卻又怎麼也逃不脫天狐的束縛。
天狐傳承的陣法道韻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運轉,寒月雙眼合上,雙手飛快結印。她身後,一隻巨大雪白的天狐幻影在逐漸凝實,溫柔而眷戀地看著她。
靈力罩之中,融綺神色幽峭,複雜難辨:“狐王百里蓉……”
撫浣和渝溪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臉上的震驚。
念嵐剛要開口,被撫浣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慎重地對它搖頭示意。
寒月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作,一切都變得遙遠,只剩下她自己。如同置身於一個獨立的空間之中,道韻陣紋綿延起伏,重重交疊,銀白與金色的靈力交織穿插,構成一副繁複瑰麗的畫面。
陣紋幻化縹緲又帶著某種規律,在寒月的驅使下運轉靈動,靈力被分化為無數溪流,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撬動著洪流。
赤潭之中的水流似乎停滯了一瞬,而後驟然以寒月為中心,瘋狂激盪起來。
石壁之中,被困囚的生機如同感知到了某種訊號,刺眼的光芒此起彼伏,想要衝破岩石的禁錮重獲自由。
堆積成山的屍骨紛紛揚揚,化為齏粉,被陣法禁錮的怨念煞氣沖天而起。
融綺目色冷靜,雙臂飛快施展靈力,將防護罩加固數倍,死死釘在原地。而後她祭出碧水葫蘆,只等寒月將石壁封印解開。
“!!”
念嵐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嘴長大了合不上:“寒月這是——嗚嗚——”
渝溪搶先捂住了他的嘴。
靈力罩在強勁的衝擊下不斷變形,好在融綺修為雄厚,防護罩中的眾人沒有受到激盪洪流的影響。
但前方的白骨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赤潭之中的血煞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就赤潭水都變赤紅一片,猶如無盡血海。
而催動這一切的寒月依然雙目緊閉,在身後天狐虛影的庇護下,混亂的水流和白骨未曾逼近她分毫。
數息之後,寒月猛地睜開雙眼,金光一閃而過,眉心凝出一滴血珠,匯入到這無盡血海之中。好似熱油鍋中落入一滴水,本就沸騰的赤潭更加暴虐起來,水流浪濤奔湧,又好像利箭匯聚成川。強烈的震盪讓周遭的石壁泛起裂紋,無盡的七彩光芒耀眼奪目,傾巢而出。
幾乎同時,融綺揮手祭出碧水葫蘆,滔滔生機隨之湧入葫蘆口中,被盡數收集起來。
白骨山在水流強大的侵蝕作用下消散於無形,石壁失去了生機的七彩光芒,溶洞之內乍然顯得空曠漆黑了許多。
寂靜中,寒月眼眶通紅看向屍山最中心的位置,那裡還殘存著唯一的屍骸。
這是一具天狐屍骸。
是媽媽。
淚水奪目而出。
寒月腳步踉蹌地朝著屍骸狂奔,卻險些栽倒在地。她隨手一抹臉上的淚水,雙眼依舊緊緊地看著天狐屍骸,心痛如刀絞。
她雙手顫抖著,哽咽地撫上了屍骸的皮毛,眼神悲痛淒厲地讓人心顫。
天狐滅族是她早已知曉並接受的事,在被囚困的十年中,每每念及此事都恨得滴血,恨不能將仇人碎屍萬段。
可從來沒有哪一刻,從來沒有!哪一刻!她像現在這般恨得發狂!
“啊——”
痛苦和仇恨幾乎讓寒月面容猙獰扭曲,雙目赤紅得猶如心火燃燒,她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屍骸,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吶喊,嘴角溢位鮮血。
“寒月!”
撫浣等人被這慘叫聲驚到,還未等水中的亂流消散便想衝過來,卻又被靈力罩擋住,不由更加焦急。
融綺見狀索性將靈力罩延伸開來,再度將寒月籠罩在內。
撫浣和渝溪連忙趕到寒月旁。
寒月的眼神空洞哀傷,臉上卻露出前所未有的恨怨,淚光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懷中枯骨上。周身的寒氣在激烈的情緒下隱隱失控,一波一波湧起寒霧,又一次次被混沌珠壓下。
抱著枯骨的雙手指骨凸出,手背青筋暴起,顯然入骨的恨意和痛苦讓她難以承受。
撫浣心疼地將她攬住,一下下順著她的背:“寒月,你別這樣。”她能感受到寒月的悲憤和痛苦,眼中也溢位淚水:“你這樣哀毀傷身,你娘在天之靈也不能安心。”
渝溪同樣擔憂不已:“寒月,人死不能復生,既然在此地發現了前輩的屍身,你更要好生安葬前輩。然後打起精神,抓住真兇,讓它在前輩面前跪地求饒,懺悔它的罪過,讓它以死贖罪。”
念嵐連連點頭,激烈道:“對!你還要報仇啊!等抓住那隻死狐貍,我幫你給他扒皮抽筋,讓他痛不欲生悔不當初,然後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日日受盡酷刑煎熬!”
融綺揮了揮袖子,一道菩提葉棺落地後變大至兩米長,她嘆息地撫了撫寒月的頭,輕聲道:“將亡者收起來吧,這裡不是安息之所,百里道友……也不會想在這裡久留。”
寒月閉目良久,才壓下悲意,默默點了點頭。
她仔細地一點一點地將天狐屍骸上沾染的血汙擦淨,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株靈蘭草和安魂槐枝放置在屍骨懷中,而後端詳著媽媽的面容。
她與生前似乎沒有甚麼兩樣,這麼多年也未曾腐壞衰敗,好似只是睡著了一般。寒月想起小時候她還未化形時,便是這樣毛團子一般躲在她的懷裡呼呼大睡。媽媽也會溫柔地攔著她,身上暖暖的,帶著媽媽獨有的氣息……
看著看著,寒月忍不住再度淚滿眼眶。她連忙閉了閉眼壓制住悲傷,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葉棺合上,縮小後收到懷中。
“我們繼續走吧。”
寒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不要沉溺在悲傷之中。
撫浣等人知道寒月此刻心中必然不好受,都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繼續順著水洞往前走。
沒有了屍山的阻擋,水洞之中的嚎叫聲越發清晰,眾人在漆黑中走了一會兒後,終於抵達了嚎叫聲的源頭。只是這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撫浣朝空中丟擲一枚碩大的夜明珠,這才照亮了這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