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特殊文化顧問”與“靈能研究協作體”的協議條款，如同瓦倫丁承諾的那樣，在當日下午便透過個人終端傳送到了雲小桃和滄溟手中。條款以通用星盟語書寫，輔以實時翻譯，內容詳盡，充滿了法律術語和定義，但核心意思清晰：他們將以“非星盟註冊文明代表”的身份，在診療中心（及經批准的延伸區域）獲得“C級有限許可權”，包括進入特定研究區域、查閱非涉密資料庫、申請使用基礎研究裝置和物資、在指定範圍內自由活動等。作為交換，他們需“基於善意與協作精神”，分享關於自身力量體系、文明認知中與靈能、靈魂、高維法則相關的“非核心機密知識”，協助對月無塵的治療研究，並定期參與“適應性評估與文化訪談”。協議有效期初步定為“六個標準月”，可經雙方同意續延。同時，協議強調了他們在星盟法律下的基本權利與義務，並保證未經他們明確同意，不得進行“強制性深度研究”或“意識操作”。
條款相對公平，甚至可以說頗為優厚，體現了一個成熟星際文明在對待“未知友好個體”時的規範與氣度。雲小桃仔細審閱後，與滄溟商議，最終以靈魂波動簽名（一種星盟通用的、難以偽造的生物-靈能認證方式）確認了協議。
協議生效的瞬間，房間內的資訊終端介面便自動更新。原本有限的“訪客”功能被更豐富的“協作體”介面取代，出現了研究日誌、資源申請、內部通訊、星圖導航、知識庫高階檢索等模組。他們胸前的衣物（診療中心提供的）上，也自動浮現出一個淡淡的、不斷流轉的淡藍色徽記，形狀像是抽象的神經元與星環交織，這是他們在“艾恩葛朗特”第117區的臨時身份標識。
“許可權已更新。雲小桃顧問，滄溟顧問，歡迎正式加入‘艾恩葛朗特’研究序列。” 那個熟悉的合成女聲響起，語氣似乎都溫和了一點點，“瓦倫丁首席顧問已為您們預約了明日的首次聯合治療研討會議，地點：靈能理療部主分析室。相關資料已傳送。現在，您可以自由探索授權區域，或透過終端繼續學習。如有任何需求，可透過終端或直接呼喚本機（代號‘艾娃’）。”
自由探索？雲小桃和滄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動。被困在房間和固定路線好幾天，是時候走出去，親眼看看這個名為“艾恩葛朗特”的奇蹟造物了。
“我想先去能直接看到外面景象的地方。” 雲小桃對“艾娃”說道。她想親眼確認，這裡是否真的如影像所示，是一個懸浮在星空中的環世界。
“明白。已為您規劃最佳觀景路線。建議前往‘穹頂回廊’觀景平臺，位於本診療中心上層，屬於C級許可權可自由訪問區域。路徑已同步至您的終端導航。”
兩人不再猶豫，按照終端上浮現的、懸浮在視野邊緣的淡藍色箭頭指引，離開了休養區。這一次，走廊中偶爾擦肩而過的、形態各異的機械單元，在檢測到他們胸前的徽記後，大多會微微調整方向以示避讓，或者發出簡短的、程序化的問候音。一些同樣佩戴著不同徽記、明顯是“工作人員”或“其他文明訪客”的生命體，也會投來好奇或審視的一瞥。雲小桃看到了面板呈淡綠色、生有複眼和觸鬚的類人生物；看到了懸浮移動、如同水母般半透明的能量生命；也看到了包裹在厚重防護服中、體型異常高大的矽基生命。這裡是名副其實的“萬族”匯聚之地。
他們乘坐一種無聲、平滑、內部沒有任何控制裝置的圓柱形“傳送艙”，在複雜的管道網路中快速移動。片刻後，艙門開啟，一股清新、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植物芬芳與遠處隱約的、類似瀑布的水流聲。
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置身於一條極其寬闊、頂部呈透明穹頂的弧形長廊之中。長廊一側是光滑的金屬牆壁，點綴著散發著柔光的藝術裝飾和全息資訊屏；另一側，則是完全通透的、直達百米高的透明材質壁壘，壁壘之外——
是真正的、毫無遮攔的星空，以及星空之下，一片令人震撼到失語的、生機勃勃的人造大地！
他們此刻，正位於“艾恩葛朗特”環世界“內壁”的某個高處。向下俯瞰，是綿延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覆蓋著翠綠植被、點綴著蔚藍湖泊與銀色河流的山川地貌。陽光（來自遠處“天頂”方向、一個巨大的人造光源，模擬恆星“赫利俄斯”）柔和地灑落，在雲層與大地間投下斑駁光影。可以看到成群的、形態奇異的飛鳥在森林上空翺翔，有獸群在草原上奔騰，甚至隱約能看到一些造型別致的建築群，如同寶石般鑲嵌在綠色畫布之上。而向上仰望，透過極高處另一側、同樣遙遠的“對面”內壁（因為環世界是封閉的環，所以對面也是“地面”，只是遙不可及），能看到另一片倒懸的、同樣壯麗的天地，與之間隔著的，是深邃廣闊、點綴著無數星辰的“天空”空間。環世界的“中軸線”位置，隱約可見數條巨大的、散發柔和光芒的能量光帶縱向貫穿，如同支撐天地的脊樑。
“這就是……環世界。” 滄溟喃喃道，即使以他深海之主的廣闊心性，也被這神蹟般的造物深深震撼。這不再是深海或地表的風景，而是將一整片大陸、乃至星球級別的生態，濃縮、彎曲、置於星空之中。其背後代表的科技與力量，遠超想象。
雲小桃同樣心潮澎湃，但更多了一絲明悟。難怪鮫人淚的指引會指向這裡。能建造這等奇蹟的文明，其掌握的知識與力量層次，或許真的觸及了“法則”的領域，也唯有如此，才可能孕育或儲存著她要尋找的、能夠淨化血琴、了結因果的“鑰匙”。
“很美，不是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兩人轉頭，只見瓦倫丁顧問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觀景平臺，他揹著手，同樣眺望著下方的壯麗景色，銀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每次看到這一幕，我都會感嘆生命與智慧的偉大。我們將荒蕪的星辰之力，轉化為了孕育萬千生命的搖籃。這是理性與創造力最極致的體現。”
“瓦倫丁顧問。” 雲小桃微微點頭致意。
“不必拘禮。在這裡，我們都是探索者。” 瓦倫丁轉過身，碧藍的眼眸看向雲小桃，帶著探究，“第一次親眼看到‘艾恩葛朗特’，感覺如何？與你曾經的世界相比。”
“截然不同。” 雲小桃誠實地回答，“我的故鄉……有海洋，有陸地，有天空，但一切都建立在‘自然’的基礎上。而這裡，是‘創造’的巔峰。它讓我意識到，宇宙的形態和生命的可能性，遠比我想象的更加廣闊。”
“很好的感悟。” 瓦倫丁讚許地點頭，“宇宙的確無奇不有。我們星盟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探索、理解、並最終與這無盡的多樣性和諧共處。而你們，” 他頓了頓，“你們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迷人的‘多樣性’樣本。尤其是你，雲女士。你的靈能波動……即使在‘艾恩葛朗特’這樣靈能背景豐富的環境，也顯得格外特別。它似乎能自發地、溫和地調節周圍小範圍內的靈能場，使之趨向於一種更……‘有序’、‘潔淨’的狀態。這並非強大的力量，而是一種奇特的‘特質’。”
他還是注意到了。雲小桃心中一凜，但面上保持平靜：“這是我族血脈與傳承帶來的一點特性，擅長調和與淨化。在此地，它似乎能幫助我更好地適應環境。”
“淨化……是的，一種非常珍貴的特質。” 瓦倫丁若有所思，“尤其是在面對某些‘汙染’和‘紊亂’時。比如……‘寂靜迴廊’。” 他話鋒一轉，碧藍的眼眸變得深邃。
雲小桃心頭一跳。他主動提到了“寂靜迴廊”！
“我注意到，你在知識庫中，高頻檢索了關於‘寂靜迴廊’、‘法則奇點’、‘原初遺物’的相關資料。” 瓦倫丁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陳述事實，“你對那裡很感興趣？”
既然對方點破，雲小桃也不再完全遮掩：“是的。簡報中提到的那種‘活體法則奇點’，其描述的‘淨化靈能亂流’、‘穩定時空’的特性，與我傳承中記載的某些古老存在的描述有相似之處。這引起了我的好奇。或許……對我們理解月無塵的傷勢，甚至對星盟應對類似的‘法則汙染’問題，能提供一些跨文明的思路。”
她巧妙地將興趣與“研究協作”的目的掛鉤。
瓦倫丁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包含著欣賞、探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你的敏銳和求知慾令人印象深刻。不錯，‘寂靜迴廊’確實是目前第七星區考古與異常研究領域最受關注，也最令人頭疼的課題之一。那裡的‘靈能亂流’和‘時空異常’極具攻擊性，已經造成了數次勘探事故和人員損失。那個‘活體奇點’是目前發現的唯一能穩定該區域的因素，但其自身也極不穩定，並且……似乎對外界接觸有強烈的、難以預測的反應。”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低了些：“事實上，原定於十五個標準日後的特遣隊接觸計劃，因為最近一次遠端探測資料的異常波動，已經被‘收容部’緊急叫停，等待‘理律院’的進一步風險評估。有未經證實的內部訊息稱，‘奇點’的波動頻率在最近三十六小時內，出現了三次異常的、短暫的‘共鳴增強’，其增強模式……與資料庫中某些極為古老的、關於‘高維存在召喚’或‘法則共鳴’的殘缺記載，有微弱的相似性。”
高維存在召喚？法則共鳴？雲小桃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難道……是鮫人淚的指引，或者她體內的月華之引，在無意識中與那“奇點”產生了某種遙遠的感應，從而刺激了它？這並非不可能！淨化之鑰之間，或許本就存在某種聯絡！
“這……聽起來很危險。” 雲小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非常危險。” 瓦倫丁神色凝重，“但也意味著，我們對那‘奇點’的本質，可能存在著根本性的誤判。它或許不是單純的‘遺物’或‘自然現象’，而是某種……擁有特定‘傾向’或‘目標’的‘活體法則造物’。如果它真的在‘共鳴’、在‘召喚’甚麼，那被召喚的物件，又會是甚麼？又會帶來甚麼後果？”
他看向雲小桃，目光銳利如刀：“雲女士，我有個不情之請。既然你對‘寂靜迴廊’和淨化法則如此感興趣，而你的靈能特質又似乎與之存在某種潛在的……‘親和性’。你是否願意，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參與一項小範圍的、非接觸性的前期研究？我們可以在高度遮蔽的實驗室環境，利用從‘迴廊’外圍採集的、微量的、經過多重弱化的‘靈能亂流樣本’和‘奇點’輻射殘留，測試你的靈能特質對其的影響。這或許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那‘奇點’的性質，也為月無塵先生治療中涉及的‘高維噪聲’淨化，提供新的實驗資料。”
這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試探。瓦倫丁顯然想更深入地瞭解雲小桃力量的本質，以及她與“寂靜迴廊”可能存在的關聯。但同時，這也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能讓雲小桃近距離接觸、甚至間接研究那可能的關鍵“鑰匙”！
風險與機遇，再次交織。滄溟在旁邊微微蹙眉，顯然覺得這個提議過於冒險。
雲小桃飛快地權衡。完全拒絕會引起懷疑，也可能錯失良機。但貿然同意，也可能暴露太多。她需要一個折中的方案。
“瓦倫丁顧問，我理解您的研究需求。” 雲小桃斟酌道，“但我必須坦誠，我目前的力量遠未恢復，對自身特質的掌控也有限。直接接觸（哪怕是間接）未知的高維法則殘留，對我自身和周圍環境都可能存在不可預知的風險。我建議，是否可以分階段進行？先從最低劑量、最遠距離的觀測開始，同時，我希望能有獨立的、由我和滄溟確認的安全保障措施，以及全程的詳細資料記錄與分析共享。另外，在實驗前，我希望能夠儘可能多地瞭解你們已掌握的、關於‘奇點’和‘亂流樣本’的所有非涉密資料，以便我做更好的準備。”
她的回答既表達了合作意願，又強調了謹慎原則，並提出了合理的要求，顯得理性而專業。
瓦倫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顯然，雲小桃這種審慎、有條理的態度，很符合星盟研究者的作風。“非常合理的要求。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我會安排研究團隊擬定詳細的分階段實驗方案和安全協議，所有資料都將對你們透明共享。至於相關資料，你現在擁有的C級許可權，已經可以查閱‘寂靜迴廊’專案的大部分非核心觀測資料和初步分析報告。更深入的理論模型和‘收容部’的評估文件，需要更高階別授權，但我可以嘗試為你申請‘相關研究必要性’臨時調閱許可權。”
“感謝您的理解與支援。” 雲小桃微微躬身。
“那麼，我們明天會議上再詳談具體安排。不打擾你們欣賞風景了。” 瓦倫丁笑了笑，再次將目光投向穹頂外的壯麗世界，片刻後，轉身離去，背影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直。
待他走遠，滄溟立刻壓低聲音道：“小殿下，這老傢伙不簡單。他看似坦誠，實則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在引導。那個實驗，我總覺得是個圈套。”
“我知道。” 雲小桃望著瓦倫丁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但他給出的‘餌’，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接近‘鑰匙’線索的機會。我們不能完全拒絕，只能步步為營，在合作中爭取主動，獲取我們需要的資訊和技術。同時，儘快恢復力量，才是根本。”
她摸了摸眉心的位置，那裡，月華之引核心傳來的溫熱感，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點點。在這個充滿未知的星海彼岸，她必須更快地成長，才能應對即將到來的、或許比“無間血獄”更加複雜和危險的挑戰。
“寂靜迴廊”的謎團，星盟內部的暗流，月無塵的傷勢，以及那遙不可及的歸途與使命……一切，都如同這環世界外浩瀚的星海，深邃、迷人，卻又危機四伏。
新的篇章，在星穹之下，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