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意識如同沉在溫暖粘稠的琥珀深處，緩慢地上浮。沒有噩夢，沒有劇痛，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虛軟，以及靈魂深處傳來的、如同浸泡在溫潤泉水中的舒適撫慰。雲小桃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醫療運輸單元內部柔和的白色光芒，而是一片純淨的、帶著淺藍色調的柔和穹頂，光線均勻灑下，不刺眼，卻足夠明亮。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舒適、自動貼合身體曲線的乳白色床榻上，身上覆蓋著一層輕薄如無物、卻異常溫暖的織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新、略帶甘甜的氣息，與之前運輸單元內的清香類似，但更加提神。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傳來一陣輕微的痠麻，但之前那種散架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虛弱感，竟然減輕了大半！內視己身，雖然經脈中依舊空空蕩蕩，月華本源只是核心處有一點微弱的溫潤感，遠未恢復，但至少不再有瀕臨崩潰的枯竭刺痛。體表的那些傷口，無論是“噬骨蠆”留下的劃痕，還是更早的舊傷，都已癒合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痕。就連靈魂深處那因強行共鳴和穿越帶來的撕裂感，也被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撫平了許多。
這治療效果……好得出奇！雲小桃心中震動。這絕非尋常醫術能達到的程度。
她側過頭，看向旁邊。這似乎是一個獨立的房間，陳設簡潔到極致，除了她身下的床榻，只有一側牆壁是整面的、流動著淡淡水波紋路的淺藍色光幕，以及房間一角一個造型流暢、不知用途的銀色矮柱。沒有門窗，但空氣流通順暢。
“滄溟？月公子？” 她嘗試呼喚，聲音還有些乾澀沙啞。
“雲小桃女士，您醒了。” 一個與之前“勤務單元”同樣悅耳中性、但似乎更加“人性化”一些的合成女聲，在房間內柔和地響起，來源似乎是那面光幕，“您的同伴滄溟先生已於37分鐘前甦醒，目前生命體徵平穩，正在接受適應性復健訓練。月無塵先生傷勢較重，涉及靈魂本源與高維能量衝突，已轉入‘靜滯維生單元’進行深度修復，預計需要72至120標準時。您現在感覺如何？”
女士？先生？標準時？雲小桃迅速消化著這些資訊。對方能叫出他們的名字（顯然是之前掃描或他們昏迷中透露的），並且能清晰說明同伴狀況，這讓她稍微安心，但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系統”掌控的感覺，也讓她本能地保持警惕。
“我……好多了。謝謝。” 她謹慎地回答，撐著身體坐了起來，織物自動滑落，她發現自己身上穿著一套同樣柔軟貼身的淺灰色連體衣物，款式簡單，毫無裝飾。“這裡是……診療中心？我能見見我的同伴嗎？特別是月公子。”
“此處是‘艾恩葛朗特’環世界第117區綜合診療中心，B-734號獨立休養室。” 合成女聲回答，“鑑於您剛剛脫離生命危險，且體內能量系統與星盟通用模版存在17.4%的未知差異，建議您先完成基礎生理指標複查與適應性評估。之後，可根據您的恢復情況和意願，安排與滄溟先生的會面。月無塵先生目前處於深度靜滯狀態，外部探視可能干擾修復程序，暫時無法安排。您可以透過本房間的資訊介面，檢視他的實時生命體徵概要。”
話音剛落，房間一側的光幕上，水波紋路散去，顯現出清晰的畫面。畫面被分割成三部分。左側是滄溟的影像，他正在一個充滿柔和光線、擺放著各種奇異器械的寬敞房間內，赤著上身，露出精壯但佈滿淡痕的軀體，正在一名通體銀白、人形、但面部光滑無面的“醫護機械”指導下，進行著一些緩慢而標準的拉伸和力量訓練動作，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眼神專注。中間是月無塵的影像，他躺在一個透明的、內部流淌著淡金色液體的圓柱形容器中，雙目緊閉，神色安寧，周身連線著許多纖細的光導管，容器外顯示著不斷跳動的、她完全看不懂的複雜資料和波形圖，但旁邊的幾個主要指標都被標記為“穩定”的綠色。右側則是她自己的簡單生理資料，心率、體溫、能量波動等，同樣一片綠色。
看到月無塵還“活著”，並且處於治療中，雲小桃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但看到滄溟在那機械指導下訓練，以及月無塵身處那種奇特的“容器”，她對這所謂的“星盟”科技，既感震撼，又覺陌生甚至一絲不安。
“我……需要做甚麼複查和評估？” 雲小桃問道。入鄉隨俗，在恢復力量、瞭解情況之前，最好配合。
“請您移步至房間中央的檢測區域。” 合成女聲指引道。
雲小桃依言下床，赤足踩在溫涼光滑的地面上，走到房間中央。一道柔和的環形光柱自穹頂落下，將她籠罩。光柱中，無數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光點快速掃過她的身體。
“基礎生理掃描完成。細胞活性恢復至87%，外傷癒合度92%，能量核心（檢測到位於眉心和胸口）活躍度低於基準值3%，存在微量高維法則汙染殘留（屬性：混亂/怨念/血煞），已啟動淨化程序，預計6標準時後清除。靈魂波長穩定，存在多重複雜印記糾纏，建議在‘靈能理療部’進行進一步評估與疏導。” 合成女聲一絲不茍地彙報著結果，“適應性評估：碳基生命體，靈能敏感型，能量運用方式原始但本質層級較高，體魄強度超出同型別標準模版12%，對星盟通用醫療奈米機器人及能量場適應良好，無排異反應。綜合評估：恢復進度良好，可轉入常規休養與觀察期。”
一連串術語讓雲小桃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自己恢復得不錯，而且體內殘留的“無間血獄”的汙染正在被清除。這淨化效率，再次讓她心驚。
“請問……‘星盟’是甚麼？‘艾恩葛朗特’又是甚麼地方？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資訊查詢許可權開放。” 合成女聲回應，同時，房間光幕上的畫面切換，開始播放簡潔而宏大的全息影像，並配以解說。
“‘星海共同體聯盟’（簡稱星盟），是由散佈於本星系群第三懸臂的超過四百個已確認的智慧文明，基於和平、發展、知識共享與危機應對原則，自願組成的跨星際政治、經濟與軍事聯合體。星盟總部位於‘奧羅拉’星系，下轄七大星區，此處為第七星區。”
影像中，展現了無數形態各異的星球、空間站、艦隊，以及不同外貌的智慧生命共同工作、交流的場景，充滿了一種秩序井然的繁榮感。
“‘艾恩葛朗特’，是星盟第七星區最重要的環世界生態圈與科研中心之一。其主體為一個直徑約1.2萬公里、環繞恆星‘赫利俄斯’執行的人工構造環帶，內表面模擬多種行星生態環境，為眾多生物研究、文明觀測、以及特殊環境適應專案提供場所。環世界外圍，如您所在的γ序列平臺，則主要用於深空觀測、能源收集、星艦停泊及部分特殊醫療、研究設施。”
影像展示了那如同神蹟般的、環繞恆星的巨大銀色圓環，以及其內裡山川河流、森林海洋的壯麗景象。
“您與您的同伴，於7.3標準時前，因未知原因觸發高強度的非授權空間折躍，座標落點即為γ-09觀測平臺。根據《泛星域文明接觸與救助臨時條例》，星盟自動防禦與救援系統識別到你們的生命訊號與重傷狀態，遂啟動救援程序，將你們送至本診療中心。”
影像最後定格在他們三人躺在平臺上的畫面，以及那三個“勤務單元”和醫療運輸單元。
資訊量巨大。雲小桃花了一些時間消化。一個由無數文明組成的星際聯盟，一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人造環世界，高度發達的科技，以及一套嚴謹的、似乎對“未知文明個體”也抱有基本救助義務的法則。這一切，與她經歷過的任何世界都截然不同。
“那麼……我們接下來會怎樣？” 她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治療結束後，我們會去哪裡？”
“根據條例，在確認你們生命無憂、且完成基本文化與社會適應性評估後，你們將擁有以下選擇：一，申請加入星盟，作為‘新發現文明個體’接受引導，逐步融入星盟社會，但需遵守星盟法律並履行相應義務。二，在承諾不危害星盟安全與利益的前提下，獲得有限活動許可權，並可由星盟協助，尋找返回你們原生世界或前往其他目的地的可能途徑，但此過程可能需要漫長的時間與複雜的審批。三，若經評估存在不可控風險或敵意，將被移送至指定觀察區或特殊處理。”
選擇？雲小桃心中一動。聽起來，這個“星盟”似乎並非蠻橫無理，反而給予了一定的自主權。但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尋找淨化之鑰，離開此界，繼續淨化之路。月無塵重傷未愈，他們自身力量也遠未恢復，眼下最穩妥的，似乎是暫時接受治療和觀察，恢復實力，同時瞭解這個世界，尋找“淨化之鑰”的線索——鮫人淚的指引將他們帶到此界，那鑰匙必然存在於這裡的某個地方。
“我們想先治療，恢復，並瞭解這裡。” 雲小桃謹慎地表達意願，“在月無塵醒來之前，我們不會離開。也……希望能得到一些關於這個世界，關於能量、靈魂……嗯，用你們的術語，關於‘靈能’和‘高維法則’方面的知識，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和適應。” 她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尤其是他們對“淨化”、“能量”、“靈魂”這些概念的理解，這或許有助於她尋找鑰匙。
“請求已記錄。治療方案與觀察期將按計劃進行。基礎星盟常識、第七星區通用規範、以及非涉密的通用科學知識（包括基礎靈能與高維物理概論）已授權對您開放，您可以透過房間內的資訊終端隨時查閱。如需更深入的專項知識或申請研究協助，需提交正式申請並經稽核。” 合成女聲回答得有條不紊，“另外，滄溟先生請求在完成當前復健單元后與您會面，已為您預約30標準分後的會面室C-12。請知悉。”
能見到滄溟了！雲小桃心中稍定。“好的，謝謝。”
光幕恢復了之前的水波紋路，合成女聲也沉寂下去，只留下房間內令人舒適的靜謐。
雲小桃走到那面光幕前，嘗試著用手指虛觸。光幕立刻響應，顯示出清晰的操作介面，文字是她能理解的（顯然是即時翻譯），圖示直觀。她點開了“星盟常識”和“靈能概論”……
時間在知識的汲取中快速流逝。她如飢似渴地閱讀著關於這個宏偉星際文明的一切，關於他們如何利用“零點能”、“幽能”、“靈能”等多種能量形式，關於他們對維度、時空、靈魂波長（他們稱之為“意識波形”或“靈基”）的研究，關於星盟內部複雜的政治結構、經濟體系、以及面臨的種種挑戰（包括邊境的“虛空侵蝕”、“上古失落文明遺蹟”的危險、以及內部對“高度人工智慧自主權”的倫理爭議等）。
這個世界，龐大、複雜、先進，但也並非一片祥和。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一些讓她心跳加速的描述——關於星盟範圍內，一些極其古老的、疑似與“高維存在”或“失落神性”相關的遺蹟中，偶爾會發現的，具有“淨化紊亂靈能場”、“錨定不穩定時空”或“溝通特定法則”功能的奇異造物，被統稱為“原初遺物”或“法則奇點”。星盟的“考古理事會”和“異常物品收容部”一直在尋找和研究這些東西。
淨化……錨定時空……溝通法則……這聽起來，與她尋找的“淨化之鑰”功能何其相似！難道，這個世界的“鑰匙”，就藏在某個所謂的“原初遺物”之中？而鮫人淚的指引，是否就指向那裡？
這個發現讓她精神大振。就在這時，房間一角那個銀色矮柱上方，投射出一行柔和的光字：“會面預約時間到。請前往會面室C-12。路徑已指引。”
同時，地面上亮起一道淺淺的、箭頭形狀的藍色光帶，指向原本光滑無痕的牆壁。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門。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心情和思緒，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寬闊、明亮、充滿未來感的弧形走廊。兩側牆壁是同樣的銀白金屬，鑲嵌著散發柔和光芒的線條。偶爾有各種形態的機械單元（有的有簡單人形，有的則是各種幾何造型）無聲滑過，對她“視而不見”。空氣中迴盪著低沉悅耳的、彷彿背景音樂般的嗡鳴。
順著地面光帶的指引，她轉過幾個彎，來到一扇標註著“C-12”的房門前。門自動開啟。
房間內比她的休養室稍大，佈置得像一個簡潔的會客廳，有舒適的座椅和一張低矮的、似乎可以顯示內容的透明桌面。滄溟已經等在裡面，他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寬鬆衣物，正背對著門，望著對面牆壁上一幅動態的、展示著“艾恩葛朗特”環世界壯麗景色的星圖出神。聽到開門聲，他猛地轉身。
“小殿下！” 滄溟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她，看到她氣色尚可，眼中擔憂稍減，但隨即又皺起眉，壓低聲音，“你感覺如何？這地方……太詭異了。那些鐵疙瘩（指機械）的治療手段聞所未聞，但效果確實驚人。我的傷好了七七八八，連一些陳年暗傷都被梳理了。但月公子他……”
“我知道，我看到監控了。他在深度治療。” 雲小桃打斷他，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對面，快速將自己醒來後的見聞、從資訊終端了解到的情況，以及關於“原初遺物”的猜測，低聲告知了滄溟。
滄溟聽得眉頭越皺越緊，尤其聽到“星盟”、“環世界”、“人工智慧”這些概念時，眼中充滿了警惕與不適應。深海之主習慣了力量與野性的法則，對這種高度秩序化、機械化、一切都由“系統”和“條例”掌控的環境，本能地感到排斥與不安。
“也就是說，我們暫時安全，甚至被‘救助’，但也在被監控和研究？” 滄溟冷哼一聲，“那些鐵疙瘩對我們體內的‘能量’和‘靈魂印記’很感興趣。我復健時，那個指導我的機械就不停地用各種光線掃描我，問一些關於‘能量執行路徑’、‘血脈天賦’的問題，雖然語氣禮貌，但……”
“這是必然的。我們對他們而言，是未知的‘樣本’。” 雲小桃冷靜道，“關鍵在於，他們是否懷有惡意，以及我們能從中得到甚麼。治療是我們的首要需求，月公子需要這裡的技術。其次，我們可以藉此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尋找‘鑰匙’的線索。‘原初遺物’的可能性很大。”
“你想留下來？在這個……鐵籠子裡？” 滄溟盯著她。
“不是留下，是利用。” 雲小桃目光堅定，“恢復力量，治好月公子，找到鑰匙，然後離開。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遵守這裡的規則，至少表面上。滄溟，我們需要忍耐，需要學習。這個世界的力量形式和我們截然不同，但也許……有我們可以借鑑甚至轉化的地方。我的月華之引，在這裡似乎也能緩慢吸收轉化某種他們稱為‘背景靈能’的能量，雖然很慢。”
滄溟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點頭：“我明白了。你是對的。為了月公子，也為了找到路。但我們必須保持最高警惕，小殿下。我總覺得，這表面的平靜和友善之下，有甚麼東西……讓我很不舒服。那些機械的眼睛，太乾淨，也太深了。”
雲小桃也有同感。這個高度發達的文明，理性、高效、有秩序，但也因此缺乏“人情味”，一切都像在按部就班地執行程序。這種絕對的“理智”，有時比赤裸裸的惡意更讓人心底發寒。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會兒，決定暫時配合治療和觀察，同時雲小桃利用資訊許可權盡量蒐集關於“原初遺物”、古遺蹟、以及星盟內部研究機構的資料，滄溟則在復健和有限的活動中，留意這個“診療中心”乃至“艾恩葛朗特”的結構、防衛和人員（機械）構成。
會面時間有限，很快便有提示音響起，示意會面結束。分別前，滄溟忽然道：“對了，我在復健區，看到過其他……‘病人’。形態各異，有些明顯不是人形，有些則和星盟影像裡的其他種族類似。但他們都對我們……很關注。尤其是你，小殿下。有幾個傢伙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雲小桃心中一凜。這個“診療中心”，看來並非只有他們三個“外來者”。星盟疆域遼闊，種族眾多，這裡收治的恐怕來自各個文明，其中難免有心思叵測之輩。她現在力量未復，必須更加小心。
“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兩人分別，在機械的引導下返回各自的區域。
回到休養室，雲小桃繼續沉浸在資訊終端中，試圖尋找更多線索。突然，一條剛剛更新、標註著“第七星區考古理事會-公開簡報”的資訊吸引了她的注意。標題是：“‘寂靜迴廊’古遺蹟群最新探索報告：發現疑似‘活體’法則奇點反應，波動特徵與‘靈能淨化’高度相關，已引起‘收容部’與‘理律院’關注……”
寂靜迴廊……靈能淨化……法則奇點！
雲小桃的心跳猛然加速。她立刻點開簡報，閱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