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混沌，無盡的混沌。彷彿沉入光與影攪碎的深海，又似被拋入狂暴星塵風暴的核心。身體在失重與重壓的極端交替中扭曲、撕裂，靈魂在時間的亂流中被拉長、壓縮。唯有掌心傳來同伴手臂的觸感，以及眉心靈臺中那一點由月華之引本源、鮫人淚微光、以及血琴殘魂悸動共同維繫的脆弱錨點，證明著自我尚未徹底湮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
砰！砰！砰！
三聲悶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也宣告著狂暴穿越的終結。
冰冷，堅硬，光滑。這是雲小桃恢復觸覺後的第一感受。她感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平坦得不可思議的“地面”上，身下傳來的不是泥土、岩石或金屬的質感，而是一種溫潤中帶著絕對平整的、難以形容的材料觸感。空氣清冷，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和某種高階潤滑劑混合的乾淨氣味，與“無間血獄”那令人作嘔的腥甜汙濁截然不同。
她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天旋地轉。努力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深邃、純淨、點綴著無數璀璨星辰的漆黑天穹。那些星辰並非“月影長安”或“無間血獄”那種詭異的天象，而是真正遙遠、冰冷、浩瀚的宇宙星光，清晰得令人心悸。沒有暗紅的血色，沒有扭曲的紫芒，只有亙古不變的、屬於星空的寧靜與壯麗。
這裡……是哪裡？新的世界？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感覺渾身骨骼如同散架，經脈空空如也，靈魂深處傳來透支過度的虛弱與刺痛。強行開啟裂隙的後遺症，以及在血獄積累的傷勢，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她悶哼一聲，又無力地倒了回去。
“小……殿下？” 身旁傳來滄溟沙啞、虛弱，卻充滿警惕的聲音。
雲小桃側過頭，看到滄溟就躺在離她不到三尺的地方。他身上的破爛皮甲幾乎成了布條，露出下面縱橫交錯、新舊疊加的猙獰傷口，有些深可見骨，只是勉強止血。他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幽藍的眼眸依舊銳利，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下意識地想要去抓武器，卻抓了個空——那柄伴隨他征戰許久的骨刀，已在躍入裂隙前擲出。
“我……沒事。” 雲小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她更關心另一個人，“月公子……”
她努力轉動脖頸，看向另一側。月無塵躺在距離她稍遠一些的地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他霜白的衣袍上沾滿了暗紫汙漬和乾涸的血跡（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眉心甚至凝結著一層淡淡的、彷彿實質的冰霜。方才強行燃燒靈魂本源和冰魄之力開啟裂隙，對他的創傷遠超想象。
“月公子傷勢極重，本源受損，靈魂有渙散之兆。” 滄溟掙扎著挪過來，檢查了一下月無塵的狀況，眉頭緊鎖，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必須先找個安全地方，為他穩固傷勢。”
雲小桃心中一緊。她嘗試調動體內力量，無論是月華之引，還是其他，都如同枯竭的深井，只有最深處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月華本源的溫暖脈動，證明其尚未徹底熄滅。她連最簡單的治療法術都無法施展。
“這裡……是何處？” 滄溟再次環顧四周，聲音帶著深深的疑惑與警惕。
雲小桃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打量周圍環境。他們身處一個極其廣闊的、完全由某種銀白色金屬鋪就的圓形平臺之上。平臺直徑超過百丈，邊緣是光滑的弧形護牆，高約一人，同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平臺表面纖塵不染，鐫刻著極其複雜、精密、充滿了幾何美感的淡藍色發光紋路，這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緩慢而恆定的節奏明滅、流轉，彷彿在呼吸，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計算。
抬頭，是無垠的星空，星河璀璨，靜謐得令人心醉。低頭，是冰冷光滑的金屬平臺。平臺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只有極遠處，隱約可見其他幾處類似的、懸浮在虛空中的銀色平臺輪廓，以及更遠方，一些造型奇異、如同巨大金屬花朵或幾何體般的龐大建築剪影，靜靜地漂浮在星海之中。沒有大地，沒有天空，只有星空與虛空，以及這些懸浮的造物。
這裡，絕非自然形成的世界，而是一個高度發達的、遠超他們認知的人造空間，或者說是……星空站、太空城？
“我們……在天上？星星之間？” 滄溟喃喃道，即便以他深海鮫人的見識，也被眼前這超乎想象的景象所震撼。這比“無間血獄”的詭異和“月影長安”的古典，更加令人感到自身的渺小與陌生。
就在這時，平臺邊緣，一道與周圍金屬牆渾然一體的、約兩人高的矩形區域，忽然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明亮的通道。通道內壁同樣是光滑的銀白色金屬，頂部散發著柔和而不刺眼的白光。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富有韻律的“嗡嗡”聲響起，並非機械的嘈雜，而是一種帶著奇異美感的、如同某種樂器低鳴的聲音。伴隨著聲音，三個通體呈現流線型銀白色、高約五尺、沒有明顯五官和肢體、僅靠底部懸浮移動的、類似“柱子”或“桶”狀的物體，平穩而迅捷地從通道內滑出，呈品字形停在了他們三人前方數丈處。
這三個物體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星空和他們狼狽的身影，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們，同時，一道溫和、中性、毫無情感波動、卻異常清晰悅耳的合成音，從為首的那個物體內部傳出，用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但奇異地能直接理解其意的語言：
“檢測到非授權空間折躍波動，座標：第七星區，γ-09號觀測平臺。發現三名未知生命體，種族特徵未錄入星盟資料庫，生命體徵微弱，存在高能量創傷及法則衝突殘留。根據《泛星域文明接觸與救助臨時條例》第17款，啟動初步接觸與醫療評估程序。請保持鎮靜，救援單元即將抵達。”
星盟？空間折躍？星區？醫療評估程序？
一連串完全陌生的術語湧入腦海，讓雲小桃和滄溟更加困惑，但也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對方的措辭聽起來不像有立即的敵意，反而提到了“救助”。
“你們……是誰？這裡是何處？” 雲小桃用盡力氣，試圖以意念或者語言溝通，但她不確定對方是否能理解。
“身份識別：本機為‘觀測者七型’通用勤務單元，序列號G-7734。當前座標：星海共同體第三懸臂，第七星區，編號‘艾恩葛朗特’的環世界生態圈外圍，γ-09號多功能觀測平臺。” 為首的“勤務單元”用一成不變的悅耳聲音回答，同時，從其光滑的側面投射出數道柔和的光束，快速掃過三人身體，“生命掃描完成。重傷個體一名（指向月無塵），靈魂波長紊亂，能量核心瀕臨熄滅，建議緊急凍結處理。中度創傷個體兩名，存在輕微能量汙染與法則不適，建議進入醫療艙進行初步淨化與修復。已呼叫醫療運輸單元，預計抵達時間：72標準秒。”
它的語速平穩，資訊明確，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屬於絕對理性和高效程序的味道。沒有好奇，沒有驚訝，只有按部就班的執行。
就在這時，通道內再次傳來聲響。兩架造型更加圓潤、通體潔白的扁平飛行器，如同無聲的巨鯨，從通道中滑出，輕盈地懸浮在平臺之上。飛行器腹部開啟，投下柔和的牽引光束，精準地籠罩住月無塵和雲小桃、滄溟。
“請配合進入醫療運輸單元，前往‘艾恩葛朗特’環世界第117區綜合診療中心。反抗或拒絕救助，將觸發安保協議。” 勤務單元G-7734毫無波瀾地補充道。
那牽引光束帶著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雲小桃和滄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與決斷。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在這陌生的、顯然科技水平高到難以理解的環境，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危及月無塵的性命。對方目前表現出的，至少是程序化的“善意”。
滄溟咬了咬牙，對雲小桃點了點頭，低聲道：“先治傷，恢復力量，再做打算。”
雲小桃也明白這是唯一的選擇。她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月無塵，心中絞痛，默默祈禱。然後，她和滄溟不再抗拒牽引光束的力量，身體被輕柔地托起，送入了那潔白的醫療運輸單元內部。月無塵也被另一架運輸單元收納。
運輸單元內部寬敞明亮，沒有任何可見的操作介面，只有幾張符合人體工學的柔軟躺椅，以及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淡淡清香。他們剛一躺下，身下的躺椅便自動變形，貼合身體，同時數道柔和的治療光束從上方和側面照射下來，開始掃描他們的傷勢，並釋放出清涼的能量，緩慢地修復著體表的創傷，同時注射了某種溫和的鎮靜與營養劑。
疲憊、傷痛、以及穿越後的劇烈消耗，在這安全、舒適、高效的治療環境中，如同開閘的洪水般襲來。雲小桃只感到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在徹底昏迷前，她最後聽到的，是運輸單元內部那同樣悅耳中性的合成音：“目標生命體徵穩定，輕度鎮靜劑生效。預計抵達診療中心時間：8分14秒。開始進行初步法則適應性調節與能量汙染淨化……”
眼前，是流轉的柔和白光，和腦海中殘留的、那片陌生而壯麗的星空景象。
新的世界，“星穹彼岸”，以這樣一種超出所有預計的方式，向他們敞開了大門。而這個世界等待他們的，是高度發達的機械文明？是友善的星盟律法？是治癒傷痛的希望？還是隱藏在理性與秩序之下的、新的未知與挑戰？
一切，都將在他們醒來後，逐步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