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裂谷邊緣的風,如同億萬亡魂匯聚成的、永不停歇的嗚咽,帶著刺骨的陰寒與深入骨髓的怨念,永無止境地吹颳著。腳下的大地,從焦黑的荒原,逐漸過渡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彷彿浸透了無盡歲月沉澱下的血汙。嶙峋的怪石越發密集,形態也越發詭異,有些如同掙扎的人形,有些則扭曲成難以名狀的、褻瀆常識的幾何堆疊。
空氣粘稠得如同泥沼,每一步邁出都彷彿要耗費額外的力氣。那來自裂谷深處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威壓,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如同無形的巨手,時時刻刻攥著心臟,擠壓著肺部,讓人呼吸艱難,心神不寧。更糟糕的是,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人低語、哭泣、尖叫、狂笑混雜在一起的“噪音”,這噪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無孔不入地試圖鑽入腦海,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絕望與瘋狂。雲小桃不得不將所剩無幾的心力全部用於緊守靈臺,對抗這無處不在的精神侵蝕,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步履蹣跚。
滄溟攙扶著她,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他左臂的傷口雖然在雲小桃不惜代價的“煉化”治療下暫時穩定,但內裡的骨骼和經脈遠未癒合,每一次輕微的牽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只能用意志強行壓下。右腿之前被弩箭擦傷的傷口也在惡劣環境下隱隱作痛。他如同負傷卻依舊警惕的頭狼,幽藍的眼眸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側翼的陰影,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都會讓他肌肉瞬間繃緊。
兩人沿著裂谷邊緣,朝著東北方向,在巨大的、如同迷宮般的暗紅巖柱和深邃的地裂之間艱難穿行。他們不敢深入那些看起來可以通往裂谷下方的、漆黑幽深的裂縫,也不敢過於靠近裂谷邊緣那令人眩暈的懸崖。只能在這片死亡與瘋狂的緩衝區,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相對安全的路徑,同時,以微弱的希望,搜尋著月無塵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看那裡。”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滄溟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右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散落著許多碎裂骨骼的空地邊緣。那裡,幾塊疊在一起的、顏色較新的碎石,形成了一個不太顯眼、但仔細看卻有人為擺放痕跡的箭頭形狀,指向他們斜前方的、一片更加密集的、彷彿由無數巨大肋骨交錯形成的石林區域。
是標記!雖然手法粗糙,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但那刻意排列的痕跡,以及碎石斷口的新鮮程度,都顯示出這不是自然形成。更重要的是,滄溟在那箭頭指向的一塊碎石底部,隱約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隨時會消散的、屬於月無塵的冰寒氣息殘留!
“是月公子留下的!” 雲小桃精神一振,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月無塵還活著,而且就在前方!他留下了指引!
“他可能也在躲避追蹤,或者在探查甚麼。” 滄溟沉聲道,眼中也閃過一絲激動,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取代,“這標記指向的地方,看起來不簡單。”
那片“肋骨”石林,與其說是石林,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史前巨獸死後留下的、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胸腔骨骼化石,經過億萬年的風化侵蝕,形成了如今這般交錯嶙峋、通道錯綜複雜的迷宮。骨骼化石呈現一種死寂的灰白色,與周圍暗紅的巖地形成鮮明對比。更詭異的是,那些粗大的“肋骨”表面,似乎天然生長著一些暗紫色的、如同血管或苔蘚般的紋路,在微弱的天光下緩緩蠕動,散發著不祥的、與裂谷同源但又略有不同的氣息。
“他進去裡面了。” 滄溟判斷道,“我們跟進去,但務必小心。這地方給我的感覺很不好,比外面更……‘封閉’,而且那些紋路……”
雲小桃點頭,她也感覺到了。一靠近這片“骸骨迴廊”,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精神“噪音”似乎減弱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壓抑的、彷彿被無數冰冷目光無聲注視的詭異感覺。那些“肋骨”上的暗紫色紋路,彷彿擁有生命,在她目光掃過時,甚至會極其細微地收縮或舒展。
沒有退路。兩人定了定神,沿著月無塵留下的標記指引,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片由巨大骨骼構成的迷宮。
一進入“肋骨”的陰影之下,光線驟然昏暗,溫度也似乎下降了不少。腳下是鬆軟的、彷彿由骨粉和塵土混合而成的灰白色“地面”,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是高達數丈、弧度驚人的灰白色骨壁,上面爬滿了那些暗紫色的、緩緩脈動的紋路,散發出微弱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迴廊曲折蜿蜒,岔路極多,如同巨獸體內的腸道。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裂谷邊緣永不停歇的風聲在這裡都變得微不可聞,只有兩人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在空曠的骨廊中被放大,帶著迴音。
“標記……斷了。” 走了幾十丈,經過幾個岔路口後,滄溟停下了腳步,眉頭緊鎖。月無塵留下的碎石標記只持續了三個岔路口,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了。是被刻意抹去了?還是他在這裡遇到了甚麼,無暇再留?亦或是……這迷宮本身,在“移動”或“改變”?
雲小桃嘗試集中精神,感應月無塵的冰寒氣息,或者眉心的月華之引、懷中的鮫人淚是否有特殊共鳴,但都一無所獲。這片“骸骨迴廊”似乎有著某種遮蔽或干擾感知的特性。
“只能憑感覺走了。” 滄溟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骨壁和地面的痕跡。他希望能找到戰鬥、移動、或者月無塵習慣性在隱蔽處留下的、更細微的冰痕印記。
兩人選擇了一條看起來相對寬闊、但曲折向下的骨廊前進。越往下走,光線越暗,骨壁上那些暗紫色紋路散發的微光反而成了主要光源,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紫暈。空氣更加沉悶,那股甜腥味也愈發濃郁,甚至開始讓人感到輕微的眩暈和噁心。
“等等。” 雲小桃忽然拉住了滄溟的衣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指著前方骨廊轉角的地面,“你看那裡……”
滄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灰白色的骨粉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新鮮的、暗紅色的皮甲碎片,以及一灘尚未完全乾涸的、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液體中,還夾雜著幾顆斷裂的、尖銳的牙齒,和一小截扭曲的、彷彿某種節肢動物的斷肢。
是戰鬥的痕跡!而且看血液的新鮮程度,發生的時間絕對不會太久,很可能就在幾個時辰之內!戰鬥的一方,看那皮甲碎片和牙齒,很可能是“拾荒人”或者類似的荒原劫掠者。而另一方……
滄溟蹲下身,仔細檢查那截斷肢。斷口參差不齊,彷彿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斷的,表面覆蓋著堅硬的甲殼,呈暗紫色,與骨壁上的紋路顏色極為相似,而且還在極其輕微地、無意識地抽搐著。
“是活物……這迷宮裡的東西。” 滄溟沉聲道,眼神無比凝重。他站起身,將骨刀握得更緊,“戰鬥很激烈,一方被徹底撕碎了。但現場沒有另一方的‘殘骸’,要麼是勝者帶走了戰利品,要麼……勝者本身,可能就是這迷宮的一部分。”
這個猜測讓兩人心頭寒意更甚。如果襲擊者真的是那些“肋骨”上蠕動的暗紫色紋路,或者由它們操控的某種存在,那意味著他們此刻,正走在某種龐大、詭異、充滿敵意的“活物”體內!
就在這時,前方骨廊深處,那無盡的黑暗與紫光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但清晰可辨的、彷彿甚麼東西在光滑骨面上快速爬行的“沙沙”聲!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而且……不止一處!四面八方似乎都有類似的、細微的爬行聲響起,正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包圍而來!
“被發現了!” 滄溟低吼一聲,猛地將雲小桃拉到自己身後,背靠著一側骨壁,骨刀橫在胸前,幽藍的眼眸死死盯向前方的黑暗。
雲小桃心臟狂跳,下意識地想要調動力量,卻只感到一片空虛與刺痛。月華核心沉寂,潮音聖琴無應,此刻的她,脆弱得不堪一擊。她只能緊緊抓住滄溟身後的衣襟,將全部希望寄託在這個為她浴血奮戰至今的鮫人身上。
“沙沙……沙沙沙……”
爬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骨廊陰影中湧出。緊接著,在那些暗紫色紋路微光的映照下,一雙雙、不,是無數雙細小、猩紅、充滿了冰冷食慾與瘋狂的小點,如同繁星般,在周圍的骨壁上、地面陰影中、甚至頭頂的“肋間隙”裡,密密麻麻地亮了起來!
那是……眼睛!無數細小生物的眼睛!
下一瞬,伴隨著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甲殼摩擦和節肢叩擊骨面的嘈雜聲響,潮水般的暗影從黑暗中湧出!
那是一種外形難以準確描述的怪物。主體約莫家犬大小,身體由一節節覆蓋著暗紫色甲殼的環節構成,環節兩側生著數對細長、尖端鋒利的步足,使其能在垂直甚至倒懸的骨壁上如履平地。頭部呈三角形,沒有明顯的口器,只有一對巨大的、閃爍著猩紅光芒的複眼,以及頭頂兩根不斷顫動、感知著甚麼的、類似觸鬚的器官。它們的甲殼顏色與骨壁紋路幾乎一致,行動時悄無聲息,只有那密集的爬行聲匯聚在一起,才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沙沙”聲潮。
是“噬骨蠆”(chài)!一種只存在於古老禁忌記載中、以吞噬骨骼精華和血肉為生、通常群體行動、且能一定程度與特定環境(如這片“骸骨迴廊”)共生的可怕蟲群!看這數量,成百上千,甚至更多!
“退!原路返回!” 滄溟當機立斷,揮刀將幾隻率先撲到近前的“噬骨蠆”斬成兩段,腥臭的綠色□□飛濺。但這些蟲子的甲殼出乎意料的堅硬,且數量實在太多,斬殺的缺口瞬間就被更多的蟲群填補。
“沙沙”聲化作尖銳的嘶鳴,蟲群被激怒,如同紫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朝著兩人瘋狂湧來!鋒利的步足叩擊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猩紅的複眼中只有純粹的吞噬慾望。
滄溟一手持刀狂舞,在身周形成一片刀光風暴,將撲來的蟲群不斷絞碎,一手護著雲小桃,艱難地朝著來時的方向且戰且退。但他受傷左臂的劇痛嚴重影響了他的動作和力量,刀光難免出現疏漏。很快,幾隻“噬骨蠆”突破刀網,爬上了他的腿部和後背,鋒利的步足如同鑿子般狠狠刺入皮肉,開始瘋狂撕扯、叮咬!更有幾隻直接朝著被護在中間的雲小桃撲去!
“滾開!” 滄溟怒吼,回手將背上的蟲子拍碎,但更多的蟲子又湧了上來。雲小桃也奮力踢打、用手拍擊靠近的蟲子,但她力氣太小,效果甚微,手臂和腿上瞬間被劃出數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心頭。在這詭異的骸骨迷宮,面對這無窮無盡的蟲海,他們兩人,已是窮途末路。
就在滄溟揮刀的手臂因失血和疲憊而開始顫抖,雲小桃幾乎要被蟲群淹沒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低沉、卻彷彿能穿透靈魂、直抵意識深處的嗡鳴,毫無徵兆地,以雲小桃為中心,驟然爆發!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波動!這波動並非攻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嚴、彷彿源自世界本源規則的“排斥”與“震懾”!
嗡鳴響起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那瘋狂湧動的、無窮無盡的“噬骨蠆”蟲群,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所有蟲子的動作齊刷刷地僵住!猩紅的複眼中,那純粹的吞噬慾望,瞬間被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恐懼與茫然所取代!彷彿螻蟻仰望蒼穹,蜉蝣窺見深淵!
緊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爬滿骨壁、緩緩脈動的暗紫色紋路,在這聲嗡鳴響起的剎那,驟然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紫光!紫光並非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更深的冰冷與瘋狂,彷彿被這聲嗡鳴徹底“驚醒”或“激怒”了!
紫光掃過蟲群。那些僵直的“噬骨蠆”如同被烈焰灼燒的蠟像,甲殼下的身軀開始劇烈抽搐、萎縮,發出“滋滋”的輕響,然後……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迅速乾癟、風化,化作一蓬蓬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不過幾個呼吸,那令人絕望的蟲海,竟在紫光的照耀下,煙消雲散,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骨灰!
而云小桃和滄溟,雖然也聽到了那聲嗡鳴,感受到了那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排斥,卻並未受到紫光的傷害。那紫光彷彿有意識般,繞開了他們。
蟲群危機,以這種詭異到極點的方式,解除了。
但兩人沒有絲毫輕鬆。滄溟拄著骨刀,劇烈喘息,身上掛著好幾只乾癟的蟲屍,傷口鮮血淋漓,驚疑不定地看著周圍瞬間空蕩、只餘骨灰的骨廊,又看向雲小桃。
雲小桃則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比鬼還白,身體微微顫抖。她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剛才那聲救命的嗡鳴……那並非來自沉寂的月華之引,也非來自潮音聖琴或鮫人淚。
而是……來自她身體更深處,某個她從未真正理解、甚至下意識忽略的所在——與她靈魂和這具身體最根本羈絆的,血琴印記的深處!或者說,是那被血琴吞噬、與她同源的,鮫人公主殘魂的……某種本能悸動?
不,不完全是。那悸動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這“骸骨迴廊”,與那些暗紫色紋路,甚至與更下方裂谷深處某個存在……產生共鳴的詭異波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等她想明白,骨廊深處,那被紫光徹底“啟用”、彷彿從漫長沉睡中驚醒的暗紫色紋路,驟然間如同活過來的血管網路,瘋狂地蠕動、膨脹、延伸!整片“骸骨迴廊”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灰白色的骨壁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裂開一道道縫隙,更多的、更加濃郁的暗紫色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從裂縫中洶湧而出,迅速朝著骨廊深處某個方向匯聚而去!
同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瘋狂、充滿了無盡飢餓與毀滅慾望的恐怖意志,如同甦醒的遠古兇獸,緩緩地從骨廊迷宮的最深處……“抬起了頭”!
“跑!” 滄溟只來得及嘶吼出一個字,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將還在發愣的雲小桃扛在肩上(用未受傷的右肩),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亡命狂奔!
身後,是迅速崩塌、被暗紫色“血液”淹沒的骨廊,是那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意志的甦醒。前方,是同樣未知、但或許是唯一生路的迷宮出口。
而在那骨廊迷宮的最深處,暗紫色光芒匯聚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座由無數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歪斜的、如同邪神祭壇般的建築輪廓,正在紫光中緩緩“浮現”。祭壇之上,似乎有一道身影,靜靜地、背對著他們,站立在紫光的源頭。
那身影……有些熟悉。
但滄溟和雲小桃,都已無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