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亂石坡地,如同巨獸裸露的嶙峋脊骨,在暗紅的天穹下沉默地延伸。嶙峋的石塊提供了天然的掩體,一道狹長而隱蔽的石縫,成了他們暫時的容身之所。石縫入口狹窄,內部卻有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空間,勉強可容兩三人蜷縮,上方有幾道裂縫,透下微弱的天光,也帶來了裂谷深處那股縈繞不散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滄溟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汙不斷滾落。雲小桃跪在他身前,雙手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握住了那柄貫穿他左臂的短矛。矛身粗糙,帶著倒刺,深深嵌在血肉和臂骨之間,每一下輕微的觸碰都讓滄溟肌肉劇烈抽搐。
“滄溟……忍著點。” 雲小桃的聲音發緊,她將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從自己內襯撕下)塞進滄溟嘴裡讓他咬住,又用從“拾荒人”身上找到的、一小瓶氣味刺鼻的劣質“燃血酒”(類似高度蒸餾酒,在此地用作消毒和刺激)澆在自己手上和矛杆周圍,也澆了一些在滄溟傷口處。
滄溟悶哼一聲,眼中血絲更甚,卻對雲小桃重重一點頭。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更好的工具。雲小桃深吸一口氣,摒除所有雜念,右手握緊矛杆靠近傷口的位置,左手按住滄溟的肩膀,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嗤——!”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皮肉撕裂的悶響,帶著倒刺的短矛被硬生生拔出!一股暗紅色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雲小桃一臉。滄溟身體猛地一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口中的布條被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斷掉,但他硬是沒讓自己昏過去。
雲小桃強忍著手臂的痠軟和心中的絞痛,迅速將剩下的“燃血酒”全部倒在碗口大的猙獰傷口上,然後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用從“拾荒人”皮甲上割下的、相對乾淨的皮條(用燃血酒浸過)和之前找到的堅韌植物纖維,開始用力地、一圈圈地緊緊包紮傷口,試圖止住洶湧的血流。這個過程對滄溟而言無異於另一場酷刑,他渾身肌肉繃緊如鐵,牙齒深深陷入布條,臉色已由蒼白轉向駭人的青灰。
終於,傷口被緊緊包紮住,流血的速度明顯減緩。滄溟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背靠著石壁,劇烈地喘息著,眼神都有些渙散,但那股屬於深海霸主的頑強生命力,依舊在他眼中燃燒,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雲小桃也幾乎虛脫,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和身上都沾滿了滄溟的鮮血。她沒有休息,立刻從搜刮來的小皮袋中,找出那塊品質最好、有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血神晶,又拿出之前淨化實驗剩下的、品質最差的一些碎片。她盤膝坐下,再次強行凝聚心神,溝通眉心的月華之引核心。
這一次,不是為了戰鬥或療傷,而是嘗試以月華本源為“火”,以血神晶為“柴”,進行一種極其冒險的“煉化”。月華之引的核心本源層次太高,直接引動療傷消耗巨大且恢復緩慢。而血神晶蘊含充沛但暴戾的生命血氣,若能以月華之力“過濾”、“中和”掉其中的混亂與殺戮意志,只保留最精純的生命精氣,或許能成為快速補充滄溟損耗、穩住傷勢的“猛藥”。
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她從未嘗試過,風險極高,稍有不慎,可能導致月華本源被汙染,或者煉化失敗、血神晶能量暴走。但此刻,她別無選擇。滄溟的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僅靠自身恢復和那點微薄的月華滋養,恐怕撐不了多久。這無間血獄的環境,也絕不會給他們慢慢養傷的時間。
她將那塊最大的血神晶握在雙手掌心,闔上雙眼,全部意念沉入眉心。那縷剛剛建立微弱聯絡的核心本源,在她的呼喚下,再次滲出一絲清涼的月華氣息。這一次,她沒有將其匯入自身經脈,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縷氣息,如同最精細的刻刀,緩緩探入掌心血神晶的內部。
“嗡……”
血神晶劇烈震顫起來,內部粘稠的暗紅能量彷彿被驚醒的兇獸,瘋狂衝擊、抵抗著這縷“異端”力量的侵入。暴戾、殺戮、混亂、怨恨……種種負面意念順著月華氣息的接觸,如同潮水般反衝向雲小桃的靈臺!
雲小桃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身體微微搖晃。但她死死咬住下唇,靈臺緊守,以月華本源那中正平和的“淨化”真意為錨,強行抵禦著這股精神衝擊。同時,她引導著那縷月華氣息,不再試圖掌控或驅散所有暴戾能量,而是像最靈巧的織工,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尋找、捕捉、剝離出那一絲絲相對“溫和”、偏向純粹“生命血氣”的能量絲線。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且緩慢的過程。月華氣息如同在滔天血海中逆流而上的小舟,隨時可能被吞沒。雲小桃的額頭、鼻尖不斷滲出冷汗,身體因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對抗而微微顫抖。但她心無旁騖,全神貫注。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滄溟粗重的呼吸聲和石縫外偶爾掠過的、帶著嗚咽的風聲。不知過了多久,雲小桃掌心那枚血神晶的光芒,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原本均勻的暗紅色,中心處漸漸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小的、溫潤的、如同上好紅寶石般的剔透光點,並且這一點光暈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外擴散,所過之處,血神晶的色澤似乎變得稍稍“純淨”、“內斂”了一絲,雖然整體依舊暗紅,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混亂暴戾感,明顯減弱了。
而云小桃的掌心,那縷月華氣息包裹著一小團被成功剝離、轉化出的、散發著柔和紅芒和蓬勃生命氣息的純淨能量,如同掌心託著一小團溫暖的、跳動的火焰。
成功了!雖然效率低得可憐,從拳頭大的血神晶中,只提煉出這黃豆大小的一團純淨生命精氣,而且那枚血神晶也並未被完全淨化,只是表層能量性質發生了細微改變,內裡依舊充滿混亂,但至少證明這條路可行!
雲小桃精神一振,顧不得自身消耗,立刻引導著這團來之不易的純淨生命精氣,緩緩渡入滄溟胸口的膻中xue。
這團精氣一入體,就如同甘霖落入龜裂的土地,迅速被滄溟近乎乾涸的身體吸收。他那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沉重艱難的呼吸也稍稍平順了一點點,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看向雲小桃,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感激,還有深深的後怕。
“小殿下……你……” 他聲音嘶啞。
“別說話,吸收它。” 雲小桃打斷他,自己也因心力交瘁而眼前陣陣發黑。但她沒有停下,再次拿起那塊被“處理”過一次的血神晶,以及幾塊品質更差的碎片,繼續重複著那艱難而危險的“煉化”過程。
一塊,兩塊,三塊……
雲小桃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搖搖欲墜,眉心的月華核心傳來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顯然消耗巨大。但她始終咬牙堅持著,將一縷縷煉化出的、微薄的純淨生命精氣,源源不斷地渡入滄溟體內。
滄溟能清晰感覺到,一股溫暖而有力的生機,正在他近乎崩潰的身體裡緩慢流淌,修復著嚴重的傷勢,補充著近乎枯竭的氣血。雖然距離恢復戰力還差得遠,但這條命,算是暫時從鬼門關被硬生生拉了回來。他看著雲小桃那倔強而蒼白的側臉,看著她因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這個在深海中搏殺無數、見慣生死的強大鮫人統領,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敬意,更有一股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決心——必須儘快恢復力量,絕不能再讓她為自己如此涉險、消耗!
當雲小桃幾乎將搜刮來的、以及之前淨化實驗剩下的低等血神晶消耗殆盡,自己也因心神和月華本源的雙重枯竭而幾乎暈厥時,滄溟的傷勢終於被暫時穩定下來。失血止住,斷裂的臂骨在生命精氣滋養下開始了極其緩慢的癒合,最危險的內臟震傷和毒素侵蝕也被壓制下去。他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自行坐起,運轉微弱的水靈之力配合療傷。
“夠了……小殿下,停下!” 滄溟一把抓住雲小桃再次伸向最後一塊血神晶碎片的手,那手冰涼而顫抖。他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和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心臟如同被狠狠攥住。
雲小桃似乎這才從那種全神貫注的狀態中脫離,茫然地看了滄溟一眼,然後身體一軟,向旁邊倒去。滄溟連忙用未受傷的右臂扶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雲小桃氣若游絲,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眉心那枚月華之引核心傳來的溫暖與聯絡感,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彷彿隨時會徹底沉寂。潮音聖琴、鮫人淚更是毫無反應。
兩人就這樣,在狹窄冰冷的石縫中,相互依偎,汲取著對方身上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在無邊的黑暗、血腥與寂靜中,艱難地喘息、恢復。
石縫外,暗紅的天色似乎永遠沒有變化。但兩人都清楚,危險從未遠離。血腥味可能引來嗅覺靈敏的魔物;“拾荒人”的失蹤可能引起同夥或“哭骨塔”的注意;更重要的是,月無塵依舊下落不明。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良久,滄溟沙啞地開口,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的傷,短時間無法痊癒,但勉強行動應該可以。你損耗過甚,更需要靜養,但此地絕非靜養之所。我們沿著裂谷邊緣,向東北方向繼續移動,尋找更隱蔽、或許有食物和水源的臨時據點,同時……留意月公子留下的任何痕跡,也防備‘哭骨塔’的爪牙。”
雲小桃虛弱地點了點頭。她知道滄溟說得對,停留就是等死。她嘗試調動體內一絲力量,卻只感到空乏與刺痛。月華核心沉寂,她此刻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
休息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滄溟強撐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包紮嚴實的左臂,雖然劇痛依舊,但已能忍受。他將搜刮來的肉乾和水分出一大半,強迫雲小桃吃下喝下,自己只用了少量。然後,他撕下破爛的衣襟,用之前找到的、一種暗紅色的泥土混合著少量血漬,在石縫入口內壁不起眼的位置,畫下了一個極其簡略、但月無塵一定能認出的標記——三道交錯的冰弦紋路,指向他們離開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他攙扶起依舊虛弱的雲小桃,兩人如同在狂風巨浪中殘存的小船,再次相互扶持著,踉蹌地走出了這處暫時的避難所,踏入了裂谷邊緣那永恆瀰漫著不祥與殺機的荒涼大地。
身後,那狹窄的石縫,連同裡面殘留的血跡、標記,以及剛剛發生的生死掙扎與溫情,很快便被荒原永恆的風沙與死寂所掩蓋,彷彿從未存在過。
前方,是更加深邃的黑暗,是“哀嚎裂谷”那如同巨獸喘息般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詭異低鳴,是隱藏在廢墟與陰影中、不知何時會撲出的致命獠牙。
血色征途,尚未結束,餘燼之中,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艱難地搖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