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鎮海殿前
血月懸空,將整座皇城浸在詭譎的猩紅光暈裡。鳳儀宮方向傳來的混亂喧囂比之前更甚,夾雜著器物碎裂的聲響、宮人驚恐的短促尖叫,以及……一種低沉的、彷彿巨獸甦醒般的嗡鳴。那是魔琴“器身”在躁動,隔著重重宮牆與地底,與雲小桃懷中的“鑰胚”產生著強烈而痛苦的共鳴。
三人避開主道,在宮牆陰影與園林假山間疾行。月無塵雖肩頭帶傷,但身法依舊飄忽,為隊伍掃清偶爾撞見的零星侍衛與太監——或擊暈,或以冰針制住xue道。雲舒身體虛弱,全憑一股意志支撐,緊跟在妹妹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越靠近鳳儀宮,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如同海腥混雜鐵鏽的怪異氣味,吸入肺中,讓人莫名心慌氣短。尋常宮人早已躲藏起來,偶爾可見一兩個嚇癱在地的宮女太監,眼神空洞地望著血月,嘴裡喃喃著聽不清的囈語。
“魔琴的氣息在擴散,影響了心智脆弱之人。”月無塵低聲道,冰藍色的眼眸掃過那些失魂落魄的宮人,“皇后恐怕已控制不住局面。”
“她太貪心,以邪法催動超越自身掌控的器物,反噬是遲早的事。”雲小桃握緊背後的鑰胚,琴身透過布套傳來陣陣溫熱的搏動,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但這反而給了我們機會。趁她鎮壓反噬、宮中大亂,潛入鎮海殿。”
鳳儀宮近在眼前。這座中宮主殿往日肅穆莊嚴,此刻卻門戶大開,殿內燈火通明,卻不見多少人影,只有零星幾個臉色慘白如鬼的太監宮女像沒頭蒼蠅般亂撞。正殿深處,隱約傳來皇后嘶啞癲狂的斥罵與砸東西的巨響。
“東暖閣在正殿右側。”雲舒指著一條迴廊,“從那邊繞過去,避開正殿。”
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迴廊。迴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硃紅小門,正是東暖閣的入口。門上了鎖,是精緻的黃銅鎖。月無塵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冰寒之氣,探入鎖孔,輕輕一撥,“咔噠”輕響,鎖開了。
推門而入,暖閣內陳設雅緻,燃著寧神的檀香,與外界的混亂恍如兩個世界。靠牆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面擺滿了珍奇古玩、玉器瓷器。雲舒快步走到博古架前,目光掃過,很快鎖定在架子中層偏左的位置。
那裡,在一尊青玉香爐和一盆翡翠松盆景之間,靜靜擺放著一架不過巴掌大小的白玉瑤琴。琴身玲瓏,七根琴絃以銀絲製成,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造型與雲小桃背後的鑰胚,以及記憶中血琴的形制,隱隱有幾分神似。
“就是它了。”雲舒低聲道,卻不敢貿然去碰,“但開啟順序……月公子?”
月無塵閉目凝神,似乎在回憶從侍衛記憶中提取的碎片。片刻,他睜開眼,走到博古架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虛按在白玉瑤琴的琴絃上方。
“宮、商、角、徵、羽、變宮、變徵……”他口中低聲念著古音階,手指依次在相應的琴絃上輕輕一拂。不是撥動,而是以極其精妙的冰寒之力,模擬出按壓琴絃的觸感與輕微的震顫。
隨著第七個“變徵”音被“按”下,白玉瑤琴內部傳出“咔”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整座博古架連同後面的牆壁,開始無聲地向內旋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比外面濃郁數倍的陰冷海腥氣,混合著陳年塵土和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洞口內是向下的石階,兩側牆壁鑲嵌著早已熄滅的長明燈盞。深處一片漆黑,唯有那魔琴的嗡鳴與躁動感,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清晰指引著方向。
“我走前面。”月無塵當先踏入。指尖凝出一小團冰藍的冷光,勉強照亮前方數步距離。
雲小桃緊隨其後,雲舒斷後。石階陡峭,盤旋向下,彷彿通往地心。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豁然開朗,冰冷潮溼的空氣也濃郁到了極點。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殿堂。殿堂呈圓形,高約十丈,穹頂鑲嵌著無數夜明珠,排列成星辰的圖案,散發出慘白黯淡的光芒,勉強照亮下方。殿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黑色玉石砌成的圓形祭壇。祭壇周圍矗立著十二根粗大的盤龍石柱,龍口皆對著祭壇中心。
而祭壇中心,是一個三丈見方的水池。池水並非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粘稠的、彷彿摻入了墨汁的暗藍色,水面無波,死寂得可怕。水池正中,凸起一方黑色石臺。石臺之上,靜靜放置著一架琴。
那琴通體漆黑,比雲小桃背後的鑰胚大了整整一倍,琴身線條猙獰,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琴首雕刻的不再是鮫人捧珠,而是一個扭曲痛苦的人面;琴尾的羽蛇圖騰也染上了暗紅,如同乾涸的血跡。七根琴絃並非實物,而是由濃郁如墨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在水池幽光的映照下,緩緩流淌、蠕動。
魔琴“器身”!百年前被奪走、汙染、淪為邪器的鮫人族聖琴本體!
此刻,這架魔琴正在劇烈震顫!琴絃無風自動,發出混亂刺耳的嗡鳴,每一次震顫,都引得池中暗藍粘液翻湧,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琴身上方,凝聚著一團不斷扭曲變幻的黑色霧影,霧影中彷彿有無數張痛苦的面孔在掙扎、哀嚎——那是百年來被它吞噬、束縛的靈魂,包括歷代被迫“血飼”它的祭品。
而在祭壇邊緣,皇后正披頭散髮,狀若瘋魔。她手中捧著一個開啟的玉盒,盒中盛放著一種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的粘稠液體。她正試圖將那液體傾倒向魔琴,口中唸唸有詞,是一種古老而邪異的咒文。每倒下一滴,魔琴的震顫便稍緩一分,但那池中粘液翻騰得更厲害,上方的黑色霧影也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慘嚎。
她在用更邪惡的東西,強行壓制魔琴的反噬!
“住手!”雲舒目眥欲裂,她認出那玉盒中的液體——那是提煉了無數冤魂與嬰孩心頭血煉成的“怨髓”,至邪至惡!皇后竟瘋狂至此!
雲小桃也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與憤怒。她背後的鑰胚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藍光爆閃,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錚鳴,與魔琴的混亂嗡鳴針鋒相對!
這聲琴鳴,打破了地下殿堂的死寂,也驚動了祭壇邊的皇后。
皇后猛地轉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闖入的三人,尤其是在雲小桃背後的鑰胚上停留一瞬,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滔天的怨毒與瘋狂。
“是你們!你們竟敢找到這裡!還敢帶著這該死的鑰匙胚子來!”她的聲音嘶啞刺耳,早已沒了平日刻意維持的雍容,“好!好得很!本宮正愁血飼不夠,壓制不住這寶貝的反噬!你們三個,尤其是你,雲小桃,身負純淨鮫血,靈魂也夠強,正是最好的祭品!本宮今日便用你們的血魂,徹底煉化這聖琴,讓它真正為我所用!”
她猛地將手中玉盒剩餘的“怨髓”全部潑向魔琴!粘稠的暗紅液體淋在琴身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魔琴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悲鳴,琴身上的黑暗能量驟然暴漲,上方的黑色霧影瘋狂膨脹,幾乎充滿了半個殿堂!一股恐怖絕倫的吸力與混亂意念,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
“小心!”月無塵厲喝,冰弦狂舞,在三人身前佈下一層冰藍色的光幕,勉強抵擋那無孔不入的邪氣侵蝕。
雲小桃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腦海中炸響,胸口的血琴印記滾燙,與魔琴的邪力產生著詭異的共鳴與排斥。她強忍不適,迅速解下背後的鑰胚,抱在懷中。溫潤的藍光包裹著她,為她驅散了幾分邪氣。
“姐姐,月無塵,為我護法!”雲小桃盤膝坐下,將鑰胚橫於膝上,雙手虛按琴絃。她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淨海潮生》的完整曲譜如同畫卷般展開。
“休想!”皇后尖嘯,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手印。祭壇周圍的十二根盤龍石柱驟然亮起血光,龍口齊張,噴出十二道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血線,如同毒蛇般朝雲小桃激射而來!這是鎮海殿的防禦邪陣,以地脈陰氣與血飼怨力催動!
月無塵身影一閃,擋在雲小桃正前方,雙手十指張開,無數道冰藍色的弦光交織成網,迎向那十二道黑血!冰弦與黑血相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冰藍光芒迅速黯淡。月無塵悶哼一聲,臉色更白,肩頭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衣袍。但他寸步不退,冰弦之網死死抵住黑血的侵蝕。
雲舒也咬牙站到雲小桃側翼。她不懂武技,也無靈力,但此刻,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將滲出的血珠彈向那襲來的黑血。她的血中蘊含著與魔琴多年的血魂聯絡,竟讓那幾道黑血稍稍一滯,軌跡偏了幾分,為月無塵分擔了些許壓力。
“雲舒!你這吃裡扒外的賤人!本宮先殺了你!”皇后見邪陣一時受阻,眼中兇光更盛,竟親自從祭壇上撲下,五指成爪,指尖縈繞著與黑血同源的邪氣,抓向雲舒的咽喉!她本身武功竟也不弱!
雲舒驚駭後退,但虛弱的身軀如何躲得開這含怒一擊?
就在皇后利爪即將觸及雲舒脖頸的剎那,一直閉目凝神的雲小桃,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眸深處,彷彿有藍色的海潮在湧動。膝上的鑰胚,七根續接的琴絃無風自動,發出了第一個音符。
“叮——”
清澈、空靈,如同深海之底,第一顆氣泡升騰破裂的聲音。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與淨化之力,瞬間壓過了殿堂內所有的嘈雜與混亂。那十二道猙獰的黑血毒蛇,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發出“嗤嗤”輕響,迅速消融瓦解!皇后抓向雲舒的利爪,也被這音波掃中,她慘叫一聲,手指上縈繞的邪氣潰散,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後退,撞在一根石柱上,嘔出一口黑血。
《淨海潮生》第一樂章——初潮之音,滌盪汙穢!
雲小桃面色平靜,指尖在琴絃上拂過,行雲流水。《淨海潮生》的旋律如同真正的海潮,開始在這鎮壓了百年罪惡的地下殿堂中,緩緩流淌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