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冰弦再現
冰弦撕裂天際的餘威仍在玉京皇城上空震盪。那道橫亙天宇的冰藍色裂痕緩慢彌合,散落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空氣裡瀰漫著深入骨髓的冷意。雲小桃僵立在鳳儀宮外的青石小徑上,胸腔內血琴的嗡鳴與天際殘留的寒意產生著奇異的共鳴,每一次震顫都讓她四肢百骸如同浸在冰水中。
“看啊……麻煩……來了。”
腦海中那冰冷空洞的聲音,帶著一絲扭曲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再次清晰響起。雲小桃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那跗骨之蛆般的低語和身體深處蔓延的僵冷。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天際收回,轉身欲走,只想立刻逃離這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險地。
然而,腳步剛動,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自身側襲來!那不是天空殘留的冰冷,而是更加純粹、更加鋒銳,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氣息!
雲小桃霍然轉頭。
就在她身側幾步之遙,那片被冰弦寒意籠罩的空間,空氣如同水波般無聲盪漾、扭曲。細碎的冰晶憑空凝結,旋轉飛舞,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冰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匯聚成形——一個身著冰藍色長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
冷玄衣。
他依舊如初見時那般,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之下,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寒氣,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此刻正落在雲小桃身上,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她靈魂都在戰慄。
“九霄琴域,音脈斷裂加速。”冷玄衣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玉盤,冷硬清晰,“平衡將傾,禍及諸界。”
雲小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音脈斷裂加速!這比她預想的最壞情況還要糟糕!血琴在她胸腔內劇烈地嗡鳴起來,不再是單純的共鳴,更像是一種瀕臨崩潰的哀鳴,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你……”她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你為何告訴我?”
冷玄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兜帽的陰影,更重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天音使者,血琴之主。”他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七日。你只有七日時間。”
“甚麼七日?”雲小桃追問,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讓她脊背發涼。
“找到完整的《破陣曲》。”冷玄衣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否則,玉京,影淵,乃至九霄,皆成絕響。”
七日!《破陣曲》!雲小桃腦中一片混亂。影淵境黑色鏡臺上的半部殘譜尚且遙不可及,完整的《破陣曲》又該去哪裡尋找?七日時間,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
“我……”她還想再問,比如音脈斷裂的具體情況,比如他為何能如此篤定七日之限,但冷玄衣的身影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他周身的冰晶再次瀰漫開來,身影在冰藍色的光暈中迅速淡化,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他最後留下的話語,如同烙印般刻在冰冷的空氣裡:
“七日。好自為之。”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冷玄衣的身影徹底消散,只留下原地一圈緩緩融化的冰霜,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寒意。
雲小桃站在原地,渾身冰冷,手腳麻木。七日之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血琴的嗡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憊感,彷彿靈魂都被剛才那番警告抽空了力量。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按住劇烈跳動的心臟,卻驚恐地發現——
她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
不是她的意志!那動作僵硬、突兀,帶著一種完全陌生的滯澀感!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了她的皮肉骨骼,正笨拙地操控著她的肢體!
“不……”雲小桃心中駭然,拼命想要奪回控制權。她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抬起的手臂壓下去。肌肉在意志的催逼下繃緊、顫抖,與那股外來的、冰冷的力量激烈對抗。手臂在半空中劇烈地抖動起來,如同痙攣。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是它!是那個鏡中的黑影!它不再滿足於低語和注視,它開始嘗試控制她的身體了!
“滾……出去!”雲小桃在心底無聲地嘶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集中全部精神,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地想要將那股入侵的冰冷意志驅逐出去。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黑影的意志,如同滑膩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神經,試圖鑽得更深。
這場無聲的角力在方寸之間激烈地進行著。她的手臂劇烈顫抖,時而抬高几寸,時而又被她強行壓下。額角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凸起,細密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能清晰地“聽”到腦海中那黑影發出的、帶著嘲弄和貪婪的無聲嘶鳴。
終於,在雲小桃幾乎力竭之時,那股外來的控制力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她的手臂猛地垂落下來,軟軟地搭在身側,痠麻無力。
成功了?暫時……把它壓制回去了?
雲小桃大口喘息著,如同剛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不止。然而,這短暫的勝利並未帶來絲毫喜悅,只有更深的恐懼和冰冷。它真的能控制她了!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雖然只是控制了一條手臂,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隨著血琴的使用,隨著她與影淵境聯絡的加深,這黑影的力量正在增長,對她的侵蝕正在加劇!
她必須儘快找到《破陣曲》!冷玄衣的警告絕非危言聳聽!七日,她只有七日!否則,不等詛咒徹底爆發,不等玉京和影淵毀滅,她自己就會先一步被體內的黑影吞噬!
強烈的緊迫感如同鞭子抽打著她。雲小桃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踉蹌著向自己暫居的樂師小院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踩在棉花上。她需要休息,更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來思考對策。
然而,就在她轉過一處迴廊的拐角,即將踏入相對僻靜的樂府區域時,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遠處高聳宮牆的陰影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國師。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紫色的官袍,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遠遠地佇立在陰影之中。陽光無法觸及他的面容,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而瘦削的輪廓。但云小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從她離開鳳儀宮開始,似乎就未曾移開過。
他看到了甚麼?看到了冷玄衣的降臨?還是……看到了她剛才與體內黑影那無聲而激烈的搏鬥?
寒意再次從心底升起。國師腰間那枚與影淵境信物一模一樣的螺旋紋玉佩,此刻在她腦海中無比清晰。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到底是敵是友?他在這盤棋局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雲小桃不敢停留,更不敢回望,只能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自己的小院,反手緊緊關上了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敢放任自己滑坐在地,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屋內光線昏暗,寂靜無聲。她蜷縮在門後,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和翻騰的思緒。冷玄衣的警告,七日之限,國師的監視,還有體內那個蠢蠢欲動的黑影……所有的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捆縛。
她閉上眼,試圖凝聚心神,內視胸腔內的血琴空間。那面懸浮的黑色鏡臺依舊存在,只是此刻,鏡面深處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翻湧著更加濃郁、更加粘稠的暗影,如同沸騰的墨汁。而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彷彿看到鏡面之上,倒映出的不再是她的意識投影,而是一個模糊的、與她輪廓一致的黑色剪影,正緩緩抬起一隻手,對著她……無聲地招了招。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伴隨著靈魂被撕扯的劇痛!雲小桃悶哼一聲,意識瞬間被強行彈出血琴空間。她痛苦地捂住額頭,大口喘息。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僵硬,卻無比清晰地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她自己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非人的空洞感:
“時間……不多了……歡迎……加入……”
聲音戛然而止。
雲小桃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