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宮廷暗流
“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啊。”
那冰冷、空洞,卻又帶著詭異熟悉感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雲小桃的意識深處。藏書閣灰白的視界驟然褪去,色彩和聲音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入她的感官。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書架上,震落一片積年的塵埃。
“雲姑娘!您、您可嚇死老奴了!”老宦官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魂未定。他剛才只看到雲小桃突然僵立不動,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冷汗淋漓,彷彿中了邪一般。
雲小桃大口喘息著,胸腔裡血琴的嗡鳴尚未完全平息,殘留的冰冷與劇痛讓她四肢發軟。她死死盯著蘇玉衡的石像,那原本縈繞其上的、細微遊動的幽冥紅絲已然消失不見,石像本身似乎也失去了某種支撐,色澤顯得更加灰敗死寂,彷彿隨時會徹底崩解成粉末。而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黑影,連同那令人窒息的灰白視界,都已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腦海中那冰冷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我……沒事。”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只是……有些脫力。”
老宦官狐疑地看著她,又敬畏地瞥了一眼蘇玉衡的石像,嘴唇哆嗦著:“這地方……邪門得很!雲姑娘,咱們快些離開吧!您臉色太差了!”
雲小桃沒有反對。她現在急需一個安全的地方消化剛才的衝擊,梳理那黑影帶來的恐怖資訊。她任由老宦官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出藏書閣。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觸碰石像時那刺骨的陰冷,以及……被那黑影“注視”的毛骨悚然。
“本就是一體的……”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反覆迴盪,每一次都激起更深的寒意和混亂。那黑影究竟是甚麼?是詛咒的化身?是影淵境的意志?還是……她靈魂中潛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黑暗面?血琴與它的聯絡,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緊密,也更加危險。
回到暫居的樂師小院,雲小桃將自己關在房內,試圖調息,卻始終無法靜心。血琴在她胸腔內異常安靜,彷彿剛才那貪婪的吞噬從未發生,但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和靈魂深處的冰冷感卻如影隨形。她嘗試內視,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血色空間,卻驚覺那面懸浮的黑色鏡臺,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鏡面深處,彷彿有暗影在無聲湧動。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恭敬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叩門聲。
“雲樂師可在?皇后娘娘有旨,宣雲樂師即刻前往鳳儀宮覲見。”
皇后?雲小桃心頭猛地一跳。這位深居簡出、極少過問樂府事務的皇后,為何突然召見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新晉樂師?聯想到昨夜藏書閣的異動可能已被察覺,以及自己身上這無法解釋的血琴和詛咒,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裙,開啟房門。門外站著兩名身著宮裝的侍女,神色恭謹,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有勞帶路。”雲小桃微微頷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鳳儀宮位於皇宮深處,殿宇恢弘,雕欄玉砌,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威儀與尊貴。然而行走其間,雲小桃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空氣彷彿凝固了,宮人們垂首斂目,步履匆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一種無形的緊張感瀰漫在雕樑畫棟之間,與表面的富麗堂皇形成詭異的反差。
穿過重重回廊,步入正殿。殿內薰香嫋嫋,氣味清雅,卻掩蓋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而腐朽的氣息。皇后端坐於鳳座之上,身著明黃色鳳袍,頭戴珠冠,面容端莊雍容,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睛,深邃沉靜,彷彿古井無波,卻又在雲小桃踏入殿門的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銳利光芒。
“民女雲小桃,拜見皇后娘娘。”雲小桃依禮下拜,姿態恭謹,心中卻警鈴大作。她能感覺到,皇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免禮,賜座。”皇后的聲音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雲小桃依言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垂眸斂目,不敢直視。
“聽聞雲樂師昨夜在藏書閣,似乎受了些驚嚇?”皇后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輕輕撥弄著盞蓋,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蘇大家之事,確實令人扼腕。那地方陰氣重,樂師身子嬌弱,還是少去為妙。”
雲小桃心中一凜。皇后果然知道了!而且特意點出“昨夜”和“驚嚇”,絕非偶然。她穩住心神,謹慎回道:“謝娘娘關懷。民女只是……偶然發現蘇大家遺蹤,一時悲慟,失態了。”
“悲慟?”皇后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蘇玉衡半年前便已失蹤,音訊全無,樂府上下早已當他遭遇不測。雲樂師初來乍到,竟對他有如此深厚情誼?”
話語輕柔,卻字字如針。雲小桃手心微微沁出冷汗,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找的藉口漏洞百出。她正思索如何補救,皇后卻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彷彿能穿透衣衫,直視她胸腔內那無聲震顫的血琴。
“本宮觀雲樂師氣韻獨特,非尋常樂師可比。”皇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耳語的磁性,“尤其是……你身上那股古老而哀傷的音律氣息,本宮……似乎在哪裡感受過。”
雲小桃的呼吸驟然一窒!古老而哀傷的音律氣息?這分明是在指血琴!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皇后似乎很滿意她瞬間的僵硬,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繼續道:“樂之一道,博大精深。有些力量,能滌盪人心,滋養萬物;而有些力量……”她放下茶盞,目光陡然變得幽深莫測,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則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難以擺脫,甚至會……反噬己身。雲樂師,你說呢?”
反噬己身!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雲小桃心上!皇后不僅知道血琴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那鏡中黑影!她在警告自己!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和這詛咒又有甚麼關係?
冷汗順著雲小桃的脊背滑落。她抬起頭,迎上皇后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強作鎮定道:“娘娘所言深奧,民女愚鈍,不甚明瞭。樂師之道,當以清心正音為本,民女只知勤加練習,不敢妄談其他。”
皇后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她剖開。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薰香的氣味也變得粘稠沉重。良久,皇后才緩緩收回目光,恢復了之前的雍容平和。
“罷了,是本宮多言了。”她揮了揮手,語氣重新變得疏離,“雲樂師技藝精湛,前途無量,好自為之吧。退下。”
這突兀的結束讓雲小桃有些措手不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她連忙起身行禮告退,轉身走出鳳儀宮正殿時,腳步都有些虛浮。皇后的每一句話都像裹著蜜糖的毒藥,看似關懷,實則步步緊逼,充滿了試探和警告。她不僅知道天音使者,更可能知道血琴帶來的詛咒和反噬!這深宮之中,到底隱藏著多少秘密?
走出殿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雲小桃下意識地抬手遮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鳳儀宮側殿的廊柱陰影處。那裡,一道身著深紫色官袍的身影靜靜佇立,身形瘦削,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冰冷、銳利,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是國師!
雲小桃心頭一緊,立刻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然而就在剛才驚鴻一瞥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國師腰間懸掛著一枚玉佩。那玉佩的形制古樸奇特,邊緣雕刻著繁複的、如同音波擴散般的螺旋紋路——與她之前在影淵境中央黑色鏡臺旁,那座巨大石像手中緊握的信物,一模一樣!
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國師!玉京皇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竟然持有影淵境中的信物!他到底是誰?是詛咒的幫兇?還是……監視者?皇后的召見,國師的窺視……這宮廷之內,暗流洶湧,危機四伏,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兇險!
她加快腳步,只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出鳳儀宮範圍時,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地,一道淒厲尖銳的破空之聲,驟然撕裂了玉京皇城寧靜的午後!
那聲音並非來自任何樂器,而是某種極致鋒銳之物高速切割空氣發出的尖嘯!緊接著,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如同九天墜落的寒星,帶著凍結萬物的凜冽寒意,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自天際橫貫而過!
流光所過之處,天空彷彿被劃開了一道狹長的、冰晶凝結的裂痕!刺骨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連陽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整個皇宮,乃至大半個玉京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所驚動!
雲小桃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冰弦!
是冷玄衣的冰弦!
那道冰藍色的流光,那凍結天宇的恐怖寒意,她絕不會認錯!那個來自九霄琴域的神秘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再次降臨玉京!
冰弦的軌跡直指皇宮深處某個方向,瞬息間便消失不見,只留下天空中那道緩緩彌合、卻依舊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冰晶裂痕,以及整個皇城陷入的短暫死寂與隨後爆發的巨大騷動。
雲小桃僵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橫亙天際的冰痕,胸腔內的血琴彷彿被那極致的寒意刺激,發出一陣低沉而急促的嗡鳴。冷玄衣的突然降臨,帶著如此強烈的警示意味,究竟預示著甚麼?九霄琴域的音脈斷裂……加速了?
而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一個冰冷、空洞,帶著一絲扭曲笑意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再次在她腦海深處悄然響起:
“看啊……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