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音律叛徒
尖銳的耳鳴如同無數根鋼針持續扎刺著雲小桃的太陽xue。她猛地睜開眼，視線裡是熟悉的懸音閣穹頂，繁複的藻井彩繪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身下是冰冷的黑玉地面，堅硬硌人。她回來了，從樂仙那場撕裂靈魂的記憶風暴中，被粗暴地拋回了現實。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尚未平息的驚悸。樂仙燃燒的仙魂、冷玄衣手腕上那抹詭異的紅繩虛影、以及“碎界”琴斬斷鎖鏈之源時那冰冷到極致的弦光……無數畫面碎片在她腦海中激烈衝撞，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再次撕碎。她大口喘息，試圖抓住一絲真實感，指尖下意識地摳進冰冷的玉磚縫隙。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喉間溢位。手腕上，那沉寂片刻的血琴驟然發燙，七根琴絃無風自動，發出低沉而混亂的嗡鳴，彷彿也剛從那場百年前的浩劫中驚醒，殘留著毀滅的餘悸。琴絃的震動直接傳導至她的骨髓深處，帶來一陣陣麻痺般的刺痛。
“使者大人！您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驚呼在門口響起。穿著淺碧色侍女服的少女跌跌撞撞跑進來，臉上猶帶淚痕，顯然是守候已久。“您突然在音冢昏倒，氣息微弱，尊上他……他……”侍女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失言，慌忙低下頭，只餘下肩膀微微的顫抖。
“冷玄衣……他怎麼了？”雲小桃掙扎著想坐起，聲音嘶啞得厲害。記憶最後那吞噬一切的毀滅狂潮讓她心有餘悸。
“尊上他……在您昏倒後不久，就接到急報離開了懸音閣。”侍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是‘斷音谷’那邊……出大事了！聽說……聽說整個谷裡的音脈節點，一夜之間全被毀了！負責守衛的十二位樂修大人……他們的本命樂器……都……都碎了！”
“斷音谷？”雲小桃心頭一凜。那是九霄琴域一處重要的音脈樞紐，匯聚了數條地脈音流，為周邊千里地域提供著穩定的音律能量。音脈節點被毀？本命樂器粉碎？這絕非尋常事件！她腦中瞬間閃過音冢祭壇上那三百具纏繞灰白光弦的屍骸，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侍女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現在外面都傳遍了！不止斷音谷，‘流音澗’、‘鳴石坡’……好幾個地方的音脈節點都遭到了破壞！那些破壞者……他們自稱‘斷絃盟’！行事狠辣，神出鬼沒，專門挑重要的節點下手！現在整個仙域人心惶惶，都說……都說這是絕弦之災加劇的徵兆！”
斷絃盟？雲小桃咀嚼著這個名字。破壞音脈節點？這行為本身，簡直是在加速九霄琴域的崩潰！他們想幹甚麼？在樂仙的記憶裡，她剛剛目睹了音脈腐朽的絕望景象與雙生詛咒的恐怖真相，轉眼間，現實就給了她如此殘酷的印證。冷玄衣手腕的紅繩虛影再次浮現在腦海，與此刻的混亂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種窒息的迷茫。
她強撐著站起身，血琴的嗡鳴在她腕間低徊，像一頭焦躁不安的困獸。“帶我去藏書閣。”她啞聲道。她需要冷靜，需要資訊。那個看守藏書閣的老修士，或許知道些甚麼。更重要的是，她記得那裡有一盞特殊的命魂燈，燈芯裡曾映出過夜幽冥的身影——那個幽冥王朝的帝王。斷絃盟……這個名字讓她莫名地聯想到幽冥王朝某些隱秘的記載。
懸音閣外，氣氛已然不同。往日裡飄渺的仙音變得稀薄而雜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恐慌。偶爾掠過的修士身影，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投向雲小桃的目光也複雜難辨，敬畏中摻雜著疑慮，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關於她是災禍源頭的流言，顯然並未因冷玄衣的庇護而徹底平息。
藏書閣依舊幽深寂靜，瀰漫著陳舊紙張和靈木混合的氣息。雲小桃徑直走向最深處那排存放禁典的書架。角落裡，那盞形制古拙的青銅命魂燈靜靜燃燒著，豆大的燈火搖曳不定，散發出微弱卻恆定的暖光。她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燈芯深處，空空如也。夜幽冥的身影並未顯現。
“使者大人，您不該來這裡。”蒼老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那個看守藏書閣的老修士如同幽靈般出現，佈滿皺紋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他渾濁的目光掃過那盞命魂燈，又落在雲小桃腕間的血琴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這盞燈……”雲小桃指向命魂燈。
“被詛咒的燈火。”老修士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它映照的不是生魂，而是不該被窺探的禁忌。沾染上它，只會帶來不祥。”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就像某些不該被喚醒的力量，不該被探究的過往一樣。使者大人，聽老朽一句勸，遠離這裡，遠離這盞燈。”
雲小桃盯著他：“斷絃盟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修士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恢復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一群被恐懼矇蔽了心智的叛徒罷了。他們崇拜虛無縹緲的‘織音者’，以為破壞音脈就能延緩腐朽，殊不知是在自掘墳墓。使者大人不必理會這些宵小之徒，尊上自有定奪。”他微微躬身，“若無其他吩咐，老朽告退。”
看著老修士佝僂著背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雲小桃心中的疑雲更重。他那句“不該被喚醒的力量”和“不該被探究的過往”，分明意有所指。還有他提到“織音者”時，語氣裡那絲難以掩飾的……異樣？
她轉身離開藏書閣，腕間的血琴卻突然輕輕一震，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陰冷氣息的音律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感知中漾開。方向，來自懸音閣外西北方的“漱玉林”——那裡也有一處不算大，但頗為關鍵的音脈節點。
沒有絲毫猶豫，雲小桃循著血琴那微妙的指引，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越靠近漱玉林，空氣中那股陰冷的音律波動就越發清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侵蝕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砂礫在摩擦著空間本身。
她藏身在一株巨大的玉音樹後，屏息望去。
只見漱玉林中央，那處由七塊天然鳴石組成的音脈節點旁，三個身著灰色斗篷、面覆無臉面具的身影正圍成一圈。他們手中並無樂器，只是雙手結著古怪的法印，口中低吟著晦澀難明的音節。隨著他們的吟唱，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如同灰色煙塵般的音波從他們指尖湧出，纏繞上那七塊鳴石。
嗤嗤嗤……
令人心悸的聲音響起。原本溫潤光潔、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鳴石，在被灰色音波觸及的瞬間，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裂！石身上天然形成的、如同琴絃般的紋路，一根接一根地黯淡、斷裂！逸散出的純淨音律能量，並未消散於天地，反而被那三人貪婪地吸入體內，他們身上的灰色斗篷隨之鼓盪，氣息變得愈發陰冷詭異。
斷絃盟！他們正在系統性地摧毀音脈節點！
雲小桃的血液幾乎要凝固。她死死盯著那三人結印的手勢，以及他們吟唱時周身浮現的、若隱若現的符文虛影。那些符文扭曲、怪異，充滿了褻瀆神聖的意味，與她記憶中幽冥王朝某些禁忌秘典裡記載的符號……竟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灰袍人似乎完成了某個階段，緩緩抬起頭，面具下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雲小桃藏身的方向。儘管隔著面具，雲小桃依舊感到一股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視線鎖定了自己！
“誰？！”沙啞的厲喝響起。
暴露了！雲小桃心中一緊，正欲後退，腕間的血琴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七根琴絃劇烈震顫，一股兇戾、霸道、彷彿源自九幽深處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暗紅色的、佈滿幽冥符文的音律屏障！
嗡——！
屏障形成的瞬間，三道凌厲如刀的灰色音波狠狠撞擊其上，發出沉悶的爆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