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記憶回溯
黑暗的漩渦並未帶來預想中的窒息，反而像沉入粘稠的蜜糖。雲小桃的意識在失重中飄蕩，所有屬於“雲小桃”的感知——身體的劇痛、血琴的嗡鳴、音冢的冰冷——都迅速褪去，被一種更為龐大、更為純粹的意志覆蓋。她不再是旁觀者，她“是”樂仙。
視野驟然清晰，映入眼簾的卻非九霄琴域熟悉的仙宮瓊宇，而是一片破碎的天空。蒼穹之上，巨大的裂痕如同醜陋的傷疤縱橫交錯，裂痕深處並非虛無，而是翻滾著令人作嘔的暗紅與汙濁的灰白。暗紅是幽冥王朝千魂冢積聚了萬載的怨毒詛咒，灰白則是九霄琴域音脈腐朽後逸散的絕望音律。它們如同兩條貪婪的毒龍，正從裂痕中瘋狂地互相撕咬、吞噬，每一次碰撞都激盪出無聲的毀滅波紋，所過之處，空間寸寸湮滅，留下漆黑的虛無。
腳下，是九霄琴域最神聖也最禁忌之地——墮仙台。冰冷的黑玉臺面延伸至視野盡頭，邊緣便是深不見底的虛空深淵。此刻，墮仙台本身也在劇烈震顫，黑玉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彷彿隨時會徹底崩解。
“玄衣！”一個清越卻帶著決絕顫抖的聲音從“雲小桃”（樂仙）口中發出。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幾乎要融入這片末日景象中的白衣身影。
冷玄衣就站在她身側，近在咫尺。他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可那張向來冷峻如冰雕的面容，此刻卻佈滿了雲小桃從未見過的裂痕。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緊繃，那雙總是蘊藏著無盡威嚴與疏離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是難以置信的震駭，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更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痛苦。
“你看到了嗎？”樂仙的聲音帶著穿透靈魂的顫慄，指向那兩條在天空中互相撕扯的詛咒洪流，“那不是兩個詛咒！它們是一體的！幽冥的怨念，九霄的音律……它們同源而生，互為表裡！我們一直在對抗的，從來就不是外敵，而是我們自己世界的倒影！”
冷玄衣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毀滅的景象，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封印……”樂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悉真相後的冰冷，“你所謂的封印，三百年來用無數樂修性命加固的封印，根本就不是在阻擋外敵！它只是在延緩這兩個互相吞噬的詛咒徹底融合的時間！當它們完全融合的那一刻，就是兩個世界同時化為虛無之時！”
冷玄衣猛地閉上眼，彷彿被這殘酷的真相狠狠刺穿。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那又如何？延緩……延緩就有希望！總會有辦法！你不能……”
“辦法？”樂仙悽然一笑，那笑容在末日天光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也脆弱得令人心碎，“辦法我找到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兩條詛咒洪流撕咬得最激烈、空間湮滅最徹底的核心點。在那裡，並非純粹的虛無，隱約可見一條極其細微、卻貫穿了整個毀滅景象的……“線”。它非金非鐵，非光非暗，更像是由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和破碎的音符強行糅合而成，散發著令神明都為之戰慄的惡毒與不祥。
“看到了嗎？那才是‘鎖鏈之源’！是維繫這兩個詛咒共生、推動它們互相吞噬的‘軸心’！”樂仙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覺悟，“斬斷它！只有徹底斬斷這詛咒的源頭，才能終止這永無止境的輪迴！”
“斬斷？”冷玄衣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他猛地抓住樂仙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怎麼斬？用甚麼斬？那東西……那東西根本不屬於我們認知的任何力量範疇！靠近它，只會被它同化，被它徹底吞噬！形神俱滅！”
“用我。”樂仙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直視著冷玄衣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我的仙魂，是這方天地音律孕育的精華，是唯一能短暫‘共鳴’並觸及那‘鎖鏈之源’的存在。只有我的仙魂投入其中，作為引信，才能引爆足夠的力量，將其短暫地‘顯現’出來。而那時……”
她的目光落在冷玄衣腰間懸掛的那柄古樸無華、卻蘊含著毀天滅地威能的七絃古琴上。
“……用你的‘碎界’，斬斷它！”
“不！！！”冷玄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和絕望，讓雲小桃（樂仙）的靈魂都為之震顫。他死死攥著樂仙的手臂，將她往後拖，遠離那墮仙台的邊緣，遠離那毀滅的核心。“我絕不允許！一定還有其他辦法！我們可以重新加固封印，可以……”
“沒有時間了，玄衣！”樂仙猛地掙脫他的鉗制，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指向天空，那兩條詛咒洪流融合的速度陡然加快，湮滅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向墮仙台蔓延而來。“你看！它們等不及了！再猶豫，兩個世界億萬生靈，頃刻間就會化為飛灰！這是我的宿命！也是……唯一能為你，為九霄，為幽冥……爭取一線生機的機會！”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看透生死、擁抱宿命的坦然。這份坦然，比任何哀求或命令都更具力量，狠狠擊碎了冷玄衣最後的抵抗。
“不……樂兒……不要……”冷玄衣的聲音破碎了，帶著泣血的哀鳴。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後一次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卻在離她肌膚寸許的地方劇烈顫抖，無法再前進分毫。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就在這時，雲小桃（樂仙）的視線猛地定格在冷玄衣伸出的那隻手腕上！
衣袖因劇烈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了他腕部一小截面板。而在那蒼白的面板之下，赫然纏繞著一根東西——一根極其細微、近乎透明，卻散發著與幽冥白骨紅繩、音冢光弦同源詛咒氣息的……紅繩虛影！它像一道烙印，深深嵌在他的骨血之中！
樂仙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靈魂！這紅繩……為甚麼……
然而，毀滅的洪流已至！墮仙台邊緣的黑玉轟然崩碎！那代表著兩個世界徹底融合湮滅的黑暗，如同巨獸之口，吞噬而來！
“動手！冷玄衣！”樂仙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最後一聲厲喝！她的身體不再後退，反而向前一步，主動迎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仙魂的光芒在她周身劇烈燃燒，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義無反顧地射向那詛咒洪流核心處、那條若隱若現的“鎖鏈之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冷玄衣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空白。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那隻纏繞著紅繩虛影的手，緩緩抬起，按在了腰間的“碎界”古琴之上。
沒有猶豫，沒有悲鳴。
錚——！
一聲清越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琴音，驟然響起！
一道無形無質、卻彷彿能切開時空的弦光，自“碎界”琴上迸發！它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追上了樂仙化作的那道燃燒的仙魂流光！
在仙魂流光與“鎖鏈之源”接觸、爆發出足以“顯現”其形態的璀璨光芒的剎那——
那道冰冷的弦光，如同天道裁決之刃，無聲無息地，斬落！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絲帛斷裂的聲響。
那條貫穿了毀滅景象、維繫著雙生詛咒的“鎖鏈之源”，應聲而斷！
樂仙燃燒的仙魂，也在同一時刻，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消融在斷口處迸發的、無法形容的混亂能量風暴之中。
只有一點微弱的、帶著釋然與眷戀的意念，如同最後的嘆息，輕輕拂過冷玄衣死寂的心湖：
“活下去……等……”
下一刻，斬斷鎖鏈引發的恐怖能量反噬，如同億萬顆星辰同時爆炸，以斷口為中心，轟然席捲開來！
冷玄衣的身影，連同整個墮仙台的景象，瞬間被這毀滅的狂潮徹底吞沒！
雲小桃的意識如同被巨錘狠狠砸中，尖叫著從那片末日景象中被強行彈出！墮仙台崩塌，冷玄衣被吞噬的畫面在眼前急速碎裂、模糊……
最後的殘像裡，只有那隻按在琴絃上的手，以及手腕上那根一閃而逝、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紅繩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