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墮仙台往事
寢殿沉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殘留的混亂與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雲小桃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體內被強行壓制的兩股力量依舊在暗流洶湧，如同兩頭被鐵鏈鎖住的兇獸，每一次細微的碰撞都帶來經脈深處撕裂般的抽痛。冷汗浸溼了鬢角，黏膩地貼在面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裡沉重的滯澀感。手腕上的血琴異常安靜，暗紅的鱗甲紋路收斂了光芒，只餘下一種溫吞的、近乎沉睡的暖意，彷彿方才在廣場上貪婪吞噬腐朽能量的並非它本身。
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溫熱的琴身。觸感依舊冰冷堅硬，帶著鱗片特有的細微凸起。就是這東西……她盯著它，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它救過她，在幽冥王朝的千魂冢裡，是它斬斷了束縛她的白骨紅繩；可也是它，剛才幾乎將她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更讓她成為了眾矢之的。天音使者？災星？連她自己都無法分辨。
虛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緊繃的神經。她掙扎著想起身，至少挪到那張看起來柔軟舒適的雲榻上去。然而，就在她指尖離開琴身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的震顫！血琴猛地一燙！
不是之前吞噬腐朽能量時的滾燙，而是一種……灼燒般的刺痛！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雲小桃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僵直。眼前的世界驟然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刺目的純白！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徵兆地衝垮了她意識的堤壩，蠻橫地灌入她的腦海！
第一個碎片：凜冽到刺骨的罡風呼嘯著，刮在臉上如同刀割。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翻滾著令人心悸的混沌氣流。她（不，是另一個“她”）站在一處斷崖邊緣，身後是萬丈虛空。玄色的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墨髮飛揚，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總是冰冷無波、如同萬載玄冰的銀灰色眼眸，此刻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與掙扎。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衣袖。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說甚麼，但風聲太大，她聽不清。只看到那雙眼裡，有絕望，有哀求，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決絕。
“冷……玄衣……”雲小桃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第二個碎片：畫面猛地切換！不再是墮仙台那令人窒息的罡風深淵，而是一片死寂的、鋪天蓋地的灰白！無數森然的白骨堆積如山，嶙峋的骨刺直指同樣灰暗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濃得化不開。一根根殷紅如血、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繩索，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纏繞、勒緊、貫穿著一具具姿態扭曲的骸骨。千魂冢！幽冥王朝的千魂冢！這景象她曾親身經歷，刻骨銘心！但此刻，在這片白骨墳場的中心，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發光……一種與白骨紅繩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暗紅光芒……
第三個碎片：又回到了墮仙台！視角猛地拉近！就在“她”的身體向後傾倒，即將墜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的剎那！她的目光，死死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釘在了冷玄衣伸出的那隻手上！那隻修長、有力、本該撫琴弄弦的手！手腕處！玄色的寬大袖口被罡風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纏繞著一圈……若隱若現的……白骨紅繩！那紅繩極其黯淡，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但它確確實實存在！纏繞在他的腕骨之上！與他推她下深淵的動作，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悖論！
“啊——！”雲小桃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那些碎片來得太快太猛，帶著強烈的情感衝擊，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碎。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是此刻虛弱驚恐的雲小桃，另一半則是百年前那個站在墮仙台邊緣、即將墜落的樂仙！冷玄衣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手腕上那抹驚鴻一瞥的黯淡紅繩，還有幽冥王朝千魂冢裡那無邊無際的絕望……所有畫面瘋狂地交織、碰撞！
“不……不是他推的……是他推的……那紅繩……紅繩……”她語無倫次，冷汗涔涔而下，混亂的思緒如同亂麻。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血琴再次傳來異動！這一次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強烈的、近乎共鳴的震顫！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琴身內部甦醒！
雲小桃強忍著頭痛欲裂和靈魂撕裂般的痛苦，顫抖著抬起手腕。暗紅色的琴身表面，那些原本只是裝飾性的、如同鱗甲般的紋路，此刻正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暗紅光芒！光芒流轉，如同活物，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移動、組合……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在那光芒匯聚之處，在琴身靠近琴軫的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幾個極其微小、卻無比熟悉的符文，正隨著光芒的流轉，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形狀！那扭曲的、彷彿由無數痛苦靈魂纏繞而成的線條！與她記憶中勒緊自己、勒緊千魂冢無數骸骨的白骨紅繩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凍結了她的血液。
她猛地將血琴湊到眼前，指尖顫抖著撫上那幾個剛剛顯現的、散發著不祥微光的符文。觸感冰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邪氣息。這氣息……與纏繞在幽冥王朝千魂冢白骨上的紅繩氣息，如出一轍！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百年前，樂仙被冷玄衣推下墮仙台。
幽冥王朝，千魂冢，白骨紅繩的詛咒。
九霄琴域，絕弦之災，腐朽的音律能量。
還有此刻，在她腕間甦醒的、刻著與白骨紅繩相同符文的血琴……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被這幾個小小的符文強行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詛咒……”雲小桃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兩個世界……是同一種詛咒？！”
血琴上的暗紅光芒微微閃爍，彷彿在無聲地印證著她這個恐怖的猜想。寢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窗外的天光透過精緻的窗欞灑進來，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底那迅速蔓延開來的、源自兩個世界最深黑暗的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