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音脈斷裂事件
雲小桃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藏書閣深處那片幽暗的區域。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尚未完全平息的痛楚。夜幽冥那凝固在幽藍火焰中的孤寂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揮之不去。非此界之物,被詛咒的燈火……老修士沙啞的警告在耳邊反覆迴響,與命魂燈散發出的、混合著寒意的奇異氣息交織在一起,讓她脊背發涼。
她沿著來時的迴廊疾走,只想儘快遠離那盞詭異的燈。手腕上的血琴異常安靜,彷彿剛才那絲細微的共鳴震顫只是她的錯覺。然而,體內那股蟄伏的力量卻並未平息,反而在命魂燈殘留氣息的刺激下,如同沉睡的蛇,不安地扭動。她能清晰地“聽”到空氣中音律能量流動的軌跡,比之前更加敏銳,甚至能分辨出不同區域能量屬性的細微差別——有的清冽如泉,有的厚重如土,有的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金屬鏽蝕般的滯澀感。
就在她即將拐出藏書閣區域,踏入通往寢殿的明亮主廊時,異變毫無徵兆地降臨。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刺目的光芒。只有一種聲音——一種彷彿無數琉璃同時被碾碎、無數琴絃在同一瞬間繃斷的、極其尖銳又極其沉悶的撕裂聲!這聲音並非來自某個特定的方向,而是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龐大的仙宮,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瀰漫到更廣闊的天地之間!
雲小桃猛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穿透血肉,狠狠撞擊在她的靈魂深處!她體內的力量驟然失控般翻騰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狂暴的漩渦。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扭曲,空氣中原本和諧流淌的音律能量,此刻變得混亂不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盪開無數紊亂、破碎的漣漪。
緊接著,淒厲的慘嚎和驚恐的尖叫從四面八方響起!
“我的琴!我的本命古琴!”“不——!我的玉笛!”“碎了!全碎了!”
雲小桃強忍著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和體內力量的暴走,踉蹌著衝出迴廊,撲到主廊的雕花欄杆旁向下望去。
下方巨大的白玉廣場上,原本正在演練音律陣法的十幾名修士,此刻如同被狂風掃過的麥稈,東倒西歪地癱倒在地。他們身前,原本懸浮著、散發著各色靈光的本命樂器——古琴、玉笛、編鐘、琵琶……此刻無一例外,全部化作了齏粉!
那並非普通的碎裂。古琴的琴身如同風化的岩石般寸寸剝落,琴絃則化作點點黯淡的光塵,消散在空氣中;玉笛則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從內部撐爆,炸裂成無數細小的、失去光澤的碎片;一面巨大的青銅編鐘,鐘體上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然後無聲無息地坍塌下去,化為滿地鏽蝕的銅綠粉末……
十二名修士!整整十二名修士的本命樂器,在同一個瞬間,徹底粉碎!逸散而出的並非純粹的靈力,而是一種帶著絕望、腐朽氣息的、渾濁不堪的音律能量。它們如同失去束縛的幽靈,在廣場上空盤旋、哀嚎,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染上了一層灰敗的色澤。
絕弦之災!雲小桃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詞。這就是冷玄衣所說的,正在腐朽整個九霄琴域的災難!親眼目睹,遠比聽聞更令人心悸。那些修士臉上瞬間失去血色的絕望,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本命樂器粉碎對他們意味著甚麼——那是道基的崩塌,是修為的根基被徹底摧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亂與絕望之中,雲小桃手腕上的血琴,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地震顫起來!
嗡——!
一聲低沉而清晰的琴鳴,穿透了廣場上的哀嚎與混亂,清晰地傳入雲小桃耳中。暗紅色的琴身驟然變得滾燙,纏繞在腕間的鱗甲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貪婪地張開無形的口器。
下一刻,令雲小桃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在廣場上空盤旋、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渾濁音律能量,彷彿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朝著她所在的位置——確切地說,是朝著她手腕上的血琴——洶湧匯聚而來!
血琴表面的暗紅光芒陡然大盛,如同一個無底的黑洞,貪婪地吞噬著那些逸散的、帶著絕望與毀滅氣息的能量。雲小桃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冰冷、粘稠、充滿負面情緒的力量,正透過血琴,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體內!這股力量與她體內原本蟄伏的狂暴能量瞬間產生了劇烈的衝突,如同冰與火在她經脈中瘋狂對沖、撕扯!
“呃啊——!”難以忍受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幾乎要從欄杆上栽倒下去。她死死抓住冰冷的玉石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琴的吞噬並未停止,反而因為能量的湧入而更加興奮,琴鳴聲變得越發低沉而充滿魔性。
廣場下方,混亂的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高處的異象。
“快看!那是甚麼光?”“是……是使者大人!”“她……她的琴在發光!在吸收那些……那些汙穢的能量!”“天啊!她……她在幹甚麼?!”
驚疑、恐懼、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憎惡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從下方密密麻麻地射向雲小桃。那些剛剛失去本命樂器的修士,眼中原本的絕望,在看到血琴吞噬他們樂器逸散出的腐朽能量時,瞬間被一種扭曲的憤怒所取代。彷彿找到了災難的宣洩口。
“是她!一定是她引來的災禍!”“那血琴……那是不祥之物!”“天音使者?我看是災星才對!”
竊竊私語迅速演變成充滿惡意的指責,在絕望的人群中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雲小桃身處劇痛與能量衝擊的漩渦中心,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和話語卻如同冰冷的毒針,清晰地刺入她因感知增強而變得無比敏銳的神經。
她百口莫辯。血琴的異動是事實,它在吞噬那些腐朽能量也是事實。她甚至無法控制它!體內的衝突越來越激烈,冰冷的腐朽能量與狂暴的本源力量在她體內開闢戰場,她的意識如同風暴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徹底撕碎。
就在她感覺身體即將被這兩股力量撐爆,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一道冰冷而強大的氣息驟然降臨!
無形的音波如同最鋒利的冰刃,精準地切入她與下方廣場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隔絕了大部分湧向血琴的腐朽能量。同時,一股清冽如冰泉、卻又帶著不容抗拒威嚴的音律之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住雲小桃,強行壓制住她體內狂暴衝突的兩股力量!
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冰冷。雲小桃渾身脫力,軟軟地靠在欄杆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她艱難地抬起頭。
冷玄衣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側不遠處。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廣袖長袍,墨髮披散,銀灰色的眼眸如同萬載寒冰,冷冷地掃過下方混亂的廣場,最終落在雲小桃手腕上那光芒漸斂、卻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琴之上。他的眼神深處,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探究,有冰冷的警告,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一揮。
下方廣場上,數道氣息沉穩的身影迅速出現,開始安撫受創的修士,處理混亂的局面。那些充滿惡意的議論在琴尊無形的威壓下,暫時偃旗息鼓,但那些懷疑、恐懼、憎惡的目光,卻如同種子,已經深深埋下。
冷玄衣的目光重新回到雲小桃蒼白的臉上,聲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回去。”
沒有解釋,沒有詢問,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雲小桃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只能扶著欄杆,艱難地轉身,朝著寢殿的方向挪動腳步。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體內被強行壓制的力量依舊在隱隱躁動,手腕上的血琴傳來微弱的餘溫,彷彿在回味剛才吞噬的美味。
在她身後,冷玄衣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跟隨著她踉蹌的背影。而在廣場邊緣,某個不起眼的陰影角落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是藏書閣裡那位老修士——悄然隱沒在混亂的人群中。他渾濁的眼睛掃過雲小桃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混亂的廣場漸漸被控制,但恐慌和猜疑的暗流卻已悄然湧動。關於天音使者手腕上那能吞噬腐朽能量的不祥血琴的傳言,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開始在這座懸浮於九霄之上的仙宮,以及更廣闊的地域中,悄無聲息地散播開來。
“天音使者……究竟是救世主,還是災禍的源頭?”一個充滿惡意的低語,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響起,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第一顆石子,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