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音律試煉
長廊的寂靜被一陣突兀的腳步聲打破。兩名身著銀白勁裝、面無表情的修士出現在拐角，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雲小桃。他們並未言語，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一個不容置疑的“請”的手勢。老修士擦拭玉磬的動作頓住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低下頭，彷彿甚麼都沒看見，只是手中的布巾擦拭得更加用力，幾乎要將那佈滿裂紋的玉磬揉碎。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和手腕血琴那愈發清晰的搏動感，默默跟上了兩名修士。冰冷的玉石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長廊兩側流淌著光暈的音柱，此刻在她眼中更像是無聲的囚籠柵欄。
她被帶離了宮殿深處，穿過一道道由音律符文構築的拱門，最終抵達一處巨大的圓形廣場。廣場由整塊巨大的、閃爍著星輝的黑曜石鋪就，邊緣矗立著九根高聳入雲、雕刻著不同樂器圖騰的巨柱。每一根巨柱頂端，都懸浮著一件散發著微弱靈光、卻同樣帶著腐朽氣息的樂器——古琴、編鐘、玉簫、琵琶……它們如同垂暮的守護者，俯瞰著下方。
廣場中央，早已聚集了眾多修士。他們身著各色法袍，氣息或強或弱，但無一例外，目光都聚焦在剛剛踏入廣場的雲小桃身上。那些目光交織著審視、懷疑、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以及更多難以掩飾的焦慮與絕望。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如同哀鳴般的樂器腐朽聲，撕扯著這份死寂。
冷玄衣站在廣場正北方的高臺上，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墨髮垂落，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冰冷。他負手而立，銀灰色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遙遙注視著雲小桃，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在他身側，懸浮著那七根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冰弦，無聲地提醒著那三日的期限。
“天音使者雲小桃，”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來自冷玄衣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手持一根同樣佈滿裂紋的玉杖，“為證汝之身份，明汝之使命，需經‘九柱問心’之試煉。此乃古禮，亦為眾望所歸。請至陣心。”
老者手中的玉杖輕輕點地，廣場中央的黑曜石地面驟然亮起一圈複雜的音律符文，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形光陣。陣心位置，空空如也。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雲小桃身上。質疑的低語如同細密的蚊蚋，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她？如此孱弱的氣息，怎可能是預言中的使者？”“那腕上之物，邪氣森森，倒像是幽冥界的魔器……”“三日奏響《破陣曲》？連樂仙大人都……她能行嗎？”“莫不是尊上病急亂投醫……”
雲小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話語中蘊含的壓力和不信任。她握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不想做甚麼天音使者，她只想回家！可手腕上血琴的搏動，那三日懸頂的冰弦，還有記憶中樂仙墜下墮仙台時那絕望的眼神……都像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捆縛在此地。
她別無選擇。
她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向那光芒流轉的陣心。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彷彿腳下不是堅硬的黑曜石，而是粘稠的泥沼。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她的背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高臺上，冷玄衣那冰錐般的視線，始終未曾離開過她。
站定在陣心中央，環顧四周那九根高聳的巨柱和其上垂垂老矣的樂器圖騰，一種渺小與孤寂感油然而生。她就像被投入巨大磨盤中心的一粒塵埃，隨時可能被碾碎。
“試煉開始。”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請以汝之本命樂器，引動九柱共鳴，奏響清心之音。”
本命樂器？雲小桃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暗紅色的血琴靜靜纏繞，鱗甲般的紋路在陣法的光芒下泛著幽光。她根本沒有其他樂器，這詭異的血琴，就是她唯一的“本命”。
她抬起右手，指尖懸在血琴最細的那根琴絃上方。心跳如鼓，血液在耳中轟鳴。她能感覺到血琴內部傳來一種奇異的渴望，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蠢蠢欲動。周圍修士們的低語聲更大了，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恐懼。
“她要用那邪物？”“此物不詳！恐引災禍！”“尊上，三思啊！”
高臺上的冷玄衣依舊沉默，銀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只是那懸浮的冰弦，似乎散發出的寒氣又濃重了一分。
雲小桃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瀕死時白骨紅繩的束縛，想起了穿越時的混沌，想起了寢殿中閃過的記憶碎片——那雙引導樂仙彈琴的手，幽冥王朝的煉獄景象，墮仙台邊緣的絕望墜落……恐懼、迷茫、不甘、一絲微弱的好奇……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騰、衝撞。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管它是甚麼邪物，管它是甚麼試煉！她需要力量，需要答案！
指尖不再猶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念，重重撥向那根最細的琴絃！
錚——！
一聲清越至極，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古老滄桑感的琴音，驟然響起！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無視了空間的阻隔，清晰地烙印在廣場上每一個修士的靈魂深處！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樂器發出的聲音，更像是一聲來自洪荒之初的嘆息，又似一道劃破亙古長夜的閃電！
嗡！嗡！嗡！嗡……
異變陡生！
廣場邊緣，那九根高聳入雲的巨柱，其上懸浮的腐朽樂器圖騰，在這一聲琴音響起的瞬間，竟同時劇烈震顫起來！它們彷彿被注入了某種久違的生命力，發出沉悶而痛苦的嗡鳴，表面的裂紋肉眼可見地蔓延、加深！無數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腐朽碎屑，簌簌落下！
緊接著，整個廣場的地面開始震動！黑曜石上流轉的符文光芒大放，卻忽明忽滅，顯得極不穩定。天空之上，原本流動的七彩霞光雲海驟然翻湧、扭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厚重的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撕裂，露出一片深邃、純淨得令人心悸的夜空！璀璨的星輝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近距離地灑落下來，將整個廣場籠罩在一片清冷而神聖的光輝之中！
“天……天地異象！”“九柱共鳴！不，是九柱哀鳴！”“星輝垂落！這是……神蹟？還是災厄？”
廣場上的修士們徹底亂了，驚呼聲、駭然聲此起彼伏。有人跪倒在地，朝著裂開的星空頂禮膜拜；有人驚恐後退，試圖遠離陣心那個引發異變的源頭；更多的人則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雲小桃自己也僵住了。她只是撥動了一根琴絃！僅僅一根！她甚至沒有嘗試去奏甚麼樂曲！可這引發的動靜……遠超她的想象！
一股灼熱的氣流，隨著那一聲琴音的餘韻，猛地從血琴中逆衝而上！它並非沿著經脈，而是蠻橫地、直接地灌入她的四肢百骸！這股力量狂暴而古老，帶著一種沉睡萬載後甦醒的蠻荒氣息，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劇烈的脹痛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強行撕裂、重組！她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在這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也隨之滋生。她的五感在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她能清晰地“聽”到遠處修士們血液奔流的聲音，能“看”到空氣中那些細微音律能量的流動軌跡，甚至能“感覺”到腳下黑曜石深處蘊含的、磅礴而沉寂的地脈之音！整個世界在她感知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鮮活！
就在這力量衝擊的巔峰，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面碎片在她腦海中閃過：一雙白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正以一種優雅而堅定的姿態，撥動著與她腕間一模一樣的七絃血琴……那是樂仙的手！
高臺之上，一直如同冰雕般的冷玄衣，終於有了反應。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銀灰色眼眸，在星輝映照下，瞳孔驟然收縮！那裡面翻湧的，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震驚、難以置信、一絲難以捕捉的……悸動？以及更深沉、更復雜的，如同風暴將至般的晦暗情緒。他緊緊盯著陣心中那個在痛苦與奇異感知中顫抖的少女身影，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
隨即，他薄唇微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道無形的指令已然發出。
廣場邊緣的陰影裡，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地退去，如同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