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破碎的記憶殘片
刺骨的寒意並未隨著冷玄衣的消失而散去,反而像一層無形的冰殼,緊緊裹住了雲小桃的四肢百骸。那七根懸浮的冰弦,如同七隻冰冷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平臺上的每一個人,也昭示著那殘酷的三日期限。在無數道交織著敬畏、絕望與最後一絲期盼的目光中,雲小桃幾乎是被人半攙半架著,帶離了那令人窒息的白玉平臺,送入那座由無數晶瑩“音柱”構成的宏偉宮殿深處。
當她再次恢復清醒的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大得驚人的玉床上。身下是觸手溫潤、流轉著淡淡暖意的靈玉,錦被柔軟如雲,繡著繁複的樂器紋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清冷的幽香,似蘭非蘭,帶著安撫心神的奇異力量。然而,這一切都無法驅散她心底的冰冷和手腕上那血琴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搏動感。
這裡是仙宮深處,她被安置的地方。巨大的雕花窗欞外,是流動的、泛著七彩霞光的雲海,以及遠處那些奇異的、由音律能量結晶而成的山峰輪廓。殿內空曠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迴盪。奢華,卻冰冷得不近人情。
她掙扎著坐起身,低頭看向左手腕。那暗紅色的七絃血琴依舊纏繞在那裡,如同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琴身冰涼,細密的鱗甲狀紋路在透過窗欞的霞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澤。她伸出右手食指,帶著一絲試探和難以言喻的恐懼,輕輕觸碰了一下最細的那根琴絃。
嗡——
並非實質的聲響,而是一股尖銳的、直刺靈魂的震顫!
剎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入她的腦海!
畫面一: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正輕柔地覆在一雙略顯稚嫩的手背上,引導著它們按向一張古樸的桐木琴絃。那雙手的主人,有著墨色的長髮和……銀灰色的眼眸?是冷玄衣!但畫面中的他,眼神並非如今日般冰冷死寂,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溫和。他低聲說著甚麼,聲音低沉悅耳,卻模糊不清,只有指尖傳來的溫度異常清晰——那是一種帶著玉質涼意的、令人安心的觸感。
畫面二:景象陡然切換!陰沉的天空翻滾著墨綠色的濁雲,大地龜裂,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硫磺惡臭的暗紅色岩漿。無數扭曲的、非人的身影在廢墟間蹣跚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嚎。一座由巨大白骨壘砌而成的、直插天際的巨塔矗立在視野盡頭,塔頂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幽綠色火焰。幽冥王朝!這個名稱帶著血腥和腐朽的氣息,烙印在她的意識裡。
畫面三:凜冽的罡風呼嘯,颳得臉頰生疼。她(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站在一處萬丈懸崖的邊緣,腳下是翻滾的、吞噬一切的黑色雲霧——墮仙台!身後,是那雙熟悉的、此刻卻盈滿複雜情緒的銀灰色眼眸。冷玄衣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指尖卻在顫抖。絕望、悲傷、決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她(樂仙?)的身體向後倒去,失重感瞬間攫取了所有感官,手腕上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發燙……
“啊!”雲小桃猛地抽回手指,如同被烙鐵燙傷,整個人向後一縮,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玉床靠背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裡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那些畫面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強烈的情緒餘波和零星的感官碎片,在她腦海中嗡嗡作響。
那不是她的記憶!
或者說,不全是她的記憶。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雲小桃,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被一根詭異的白骨紅繩拖入死亡深淵的普通人。她記得自己瀕死前的掙扎,記得紅繩勒入皮肉的劇痛。可剛才閃過的那些畫面,那些屬於樂仙和冷玄衣的過往,那令人作嘔的幽冥王朝景象……它們如此真實,帶著強烈的情緒衝擊,彷彿是她親身經歷。
這具身體……殘留著原主人的記憶?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她低頭,死死盯著腕間的血琴。是因為觸碰了它?這詭異的樂器,不僅是她身份的象徵,更是開啟這具身體塵封記憶的鑰匙?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懸在琴絃上方,猶豫著,恐懼著,卻又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好奇和迫切驅使著。她需要答案。她需要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這血琴是甚麼,她和那個樂仙、和冷玄衣、甚至和那恐怖的幽冥王朝,到底有甚麼關係!
指尖再次落下,輕輕拂過第二根琴絃。
這一次,沒有強烈的畫面衝擊,卻有一股細微的、如同電流般的暖流,順著指尖流入她的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驅散了部分因冰弦和恐懼帶來的寒意,甚至讓她因穿越和驚嚇而疲憊不堪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同時,一個模糊的、帶著迴響的聲音碎片在她意識深處響起:“……封印……維繫……鑰匙……”
聲音戛然而止,如同斷絃。
雲小桃怔住了。這血琴……在給她傳遞力量?還有資訊?雖然依舊破碎難懂,但這感覺比剛才單純的記憶衝擊要……溫和許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能再被動地待在這裡了。她必須弄清楚更多事情。關於這具身體,關於這個九霄琴域,關於那該死的《破陣曲》和懸在頭頂的冰弦。
她掀開錦被,赤腳踏在冰涼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環顧這間空曠華麗的寢殿,除了那張巨大的玉床和幾個擺放著奇異樂器(同樣帶著腐朽氣息)的矮几,幾乎空無一物。她走向那扇巨大的雕花窗,試圖推開,卻發現紋絲不動,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著。
她開始沿著牆壁摸索,指尖劃過那些雕刻著複雜音律符文的玉璧。當她觸碰到一扇不起眼的、描繪著某種類似琵琶圖案的側門時,門無聲地滑開了。門外是一條幽深的長廊,兩側牆壁同樣由半透明的音柱構成,內裡流淌著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前路。空氣裡那股清冷的幽香更濃了。
雲小桃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了出去。長廊寂靜無聲,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那些牆壁上流淌的光暈,在她眼中彷彿變成了幽冥王朝那翻滾的濁雲。她走過一扇扇緊閉的門戶,有的門扉上雕刻著古琴,有的則是編鐘或玉簫,都散發著古樸而衰敗的氣息。
在一個拐角處,她看到一位身著灰袍、身形佝僂的老修士,正背對著她,用一塊柔軟的布巾,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擦拭著一尊放置在壁龕裡的玉磬。那玉磬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紋,邊緣處甚至有些剝落,老修士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徒勞的哀悼。
雲小桃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著老修士專注而悲涼的背影,看著他手中那塊布巾拂過玉磬上無法彌合的傷痕,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愴感莫名湧上心頭。這滿目瘡痍的仙宮,這腐朽衰敗的樂器,這絕望中將她視為唯一希望的人們……她真的是那個預言中的“天音使者”嗎?還是說,她只是一個被捲入巨大漩渦的、帶著另一個靈魂記憶的……棋子?
她抬起手腕,暗紅色的血琴在長廊幽暗的光線下,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樂仙的記憶碎片,幽冥王朝的景象,冷玄衣冰冷審視的目光,還有那三日奏響《破陣曲》的死亡通牒……這一切,究竟有甚麼關聯?
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