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祭陰謀
偏殿的陰冷似乎已滲入骨髓,雲小桃蜷在石榻上,腕間的白骨紅繩像一條盤踞的毒蛇,持續釋放著冰寒,一點點蠶食她所剩無幾的暖意和記憶。夜幽冥那句“血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混沌的腦海裡激起驚濤駭浪。墨離……那個偽裝成太后的怪物,收集她的血,是為了一個可怕的儀式?一個需要她“命定之血”才能完成的儀式?
恐懼像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臟,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被當作祭品、被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憤怒。她猛地坐起身,動作牽扯到腕間的紅繩,刺骨的寒意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眼前陣陣發黑。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被恐懼吞噬。
“他說的血祭……是甚麼?”雲小桃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一室死寂。她看向站在陰影裡的夜幽冥,他高大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燃燒著冰冷的餘燼。
夜幽冥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詞句。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腳步無聲,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幽冥之力已經收斂,但眉宇間的凝重卻絲毫未減。“跟我來。”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簡短地命令道,隨即轉身走向偏殿深處一面不起眼的牆壁。
雲小桃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下榻,腳步虛浮地跟上。只見夜幽冥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停下,伸出右手,掌心浮現一個極其複雜的、由幽藍色光芒構成的符文。符文印上石壁的瞬間,堅硬的石頭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階梯。一股比偏殿更陰冷、更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時光深處的腐朽感。
“這裡是……”雲小桃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階梯,心頭莫名悸動。
“王朝真正的秘庫。”夜幽冥的聲音低沉,“存放著……被刻意遺忘的歷史。”他率先踏入階梯,幽藍的符文在他指尖跳躍,照亮腳下陡峭的石階。
階梯漫長而壓抑,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雲小桃扶著冰冷的石壁,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腕間的白骨紅繩寒意更甚,彷彿在抗拒著深入此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階梯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圓形石室。石室中央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張巨大的石桌,上面堆滿了厚厚的、落滿灰塵的卷宗和書冊。石壁四周鑲嵌著幾顆散發著幽光的石頭,勉強照亮這方寸之地。
夜幽冥走到石桌前,拂去一本巨大冊子上的積塵。冊子的封面是某種不知名的黑色皮革,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沒有任何文字。他翻開冊子,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
“幽冥王朝的建立,並非始於開拓,而是源於……鎮壓。”夜幽冥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他指向冊子內頁一幅巨大的、用暗紅色顏料繪製的圖畫。畫中描繪的並非宮殿城池,而是一片翻騰著無盡黑暗的深淵,深淵中心,矗立著一座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個模糊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巨大虛影,無數扭曲的亡魂如同鎖鏈般纏繞其上,試圖將其拖入深淵深處。
“遠古邪靈‘蝕’。”夜幽冥的指尖劃過那虛影,“它並非此界生靈,而是來自混沌之外,以生靈精魄與怨念為食。三百年前,它撕裂界壁降臨,幾乎吞噬了整個世界。初代幽冥帝,以自身為引,集舉國之力,才將其勉強封印在這片土地之下。”他的指尖移向祭壇下方,那裡用更深的暗紅勾勒出無數細小的符文,如同鎖鏈般纏繞著深淵。“封印的核心,便是這‘九幽鎮魂大陣’。”
雲小桃看著那幅令人心悸的圖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手腕,白骨紅繩冰冷的觸感讓她一個激靈。“這……和我的血有甚麼關係?”
夜幽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過幾頁。冊子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字跡古老而潦草,有些地方還沾染著暗褐色的汙跡,如同乾涸的血。他指向其中一段:“維持封印,需要巨大的能量。最初的數十年,由歷代幽冥帝以自身幽冥之力灌注陣眼。但人力有窮,封印的力量在邪靈的衝擊下日漸衰弱。直到……某一代帝王,找到了一個‘捷徑’。”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看向雲小桃,那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有沉重,有痛楚,還有一絲……深藏的愧疚。“他發現了一種古老的禁術——‘命定血祭’。以擁有特殊命格之人的心頭精血為引,可短暫激發鎮魂大陣的威能,強行加固封印。代價是……獻祭者的生命與靈魂。”
雲小桃的呼吸驟然停止。心頭精血……獻祭……生命與靈魂……
夜幽冥的手指繼續向下移動,指向冊子上一連串的記錄。每一行記錄都極其簡短,卻觸目驚心:
“癸卯年,月蝕,祭品:女,林氏,卒。封印穩固。”“丙申年,月蝕,祭品:女,蘇氏,卒。封印穩固。”“己亥年,月蝕,祭品:女,陳氏,卒。封印穩固。”……
記錄密密麻麻,足有數百條!每一條都代表著一個被獻祭的生命!而每一條記錄的末尾,都標註著“封印穩固”四個冰冷的字!
“她們……”雲小桃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名字,“她們……都是……”
“都是‘你’。”夜幽冥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穿透三百載光陰的疲憊,“或者說,是你在前三百次輪迴中的‘轉世’。擁有特殊命格,你的血,是激發禁術的唯一鑰匙。”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雲小桃腦中炸開!千魂冢底那具與她一模一樣的屍骨!石碑上冰冷的“第三百次輪迴”!禁閣古籍中關於“命定之血”的記載!墨離那充滿惡意的“鑰匙”二字!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真相強行拼湊在一起!
她不是意外捲入!她從一開始,就是被選中的祭品!一個註定要在月蝕之夜,被放幹心頭血,用來加固封印的祭品!整整三百世!三百次輪迴!三百次被推上祭壇,走向同一個死亡的終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湧上喉嚨,雲小桃猛地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她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腕間的白骨紅繩像是感應到她靈魂的劇烈震盪,寒意驟然爆發,如同無數冰針刺入骨髓,瞬間剝奪了她大半的力氣和剛剛凝聚起的憤怒。眼前陣陣發黑,記憶的碎片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礫,飛速流逝。
“為……為甚麼……”她艱難地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絕望的嘶啞,“為甚麼要輪迴……為甚麼……是我……”
夜幽冥合上冊子,那動作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他轉過身,暗金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雲小桃從未見過的、深沉的痛苦與無力。“因為詛咒。”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那場最初的鎮壓,付出的代價遠不止於此。初代幽冥帝與邪靈‘蝕’的力量碰撞,扭曲了時空,也烙印下了無法擺脫的詛咒。所有參與鎮壓的核心血脈,包括帝王一脈,以及……作為‘鑰匙’命格的你,都被捲入了這無休止的輪迴。”
他抬起手,指尖拂過石桌邊緣一道深刻的劃痕,彷彿在觸控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每一次輪迴,封印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鬆動。每一次月蝕,都是邪靈衝擊最猛烈之時。而每一次……都需要你的‘命定之血’來強行加固。墨離……”夜幽冥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並非這一世才出現。他是初代陰陽司主的殘魂,或者說,是那場鎮壓中,被邪靈力量汙染、扭曲後誕生的怪物。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確保每一次輪迴的儀式都能順利進行,用你的血,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封印,直到……他找到徹底掌控邪靈力量的方法。”
雲小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渾身冰冷,連顫抖的力氣似乎都被抽空了。三百世的死亡輪迴。一個被詛咒的祭品。一個隱藏在暗處、操控著一切、只為確保她按時赴死的怪物。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看著夜幽冥,這個將她強行帶入幽冥、囚禁她、取她血液的男人,此刻眼中那深沉的痛苦,竟讓她感到一絲荒謬的同病相憐。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也是……被詛咒的?”
夜幽冥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在幽光下拉出長長的、孤寂的陰影。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被鎮壓的邪靈所散發出的、若有似無的陰冷氣息。
距離下一次月蝕,僅剩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