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生死抉擇
冰冷的刀鋒反射著輪迴殿幽藍的水晶光芒，如同無數只窺伺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釘在雲小桃身上。墨離掌心那團幽綠的光球無聲旋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空氣裡最後一絲僥倖。夜幽冥擋在她身前，寬闊的背脊因劇痛和強撐而微微顫抖，那身象徵幽冥帝王的玄色衣袍早已被冷汗和黑氣浸透，狼狽不堪，卻依舊如同一堵搖搖欲墜卻不肯倒塌的牆。
“交出她，或者，看著他死。”墨離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雲小桃的耳膜。
三百世的輪迴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回，每一次都是絕望的終點，每一次都伴隨著眼前這個男人或痛苦、或瘋狂、或沉默的注視。那些記憶碎片如同沉船，正在被腕間白骨紅繩散發的寒意迅速拖入遺忘的深淵。她甚至能感覺到，剛剛被抹去的那一小塊記憶留下的空洞，正發出無聲的尖叫。
夜幽冥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就在耳邊，帶著血腥味和詛咒的腐朽氣息。他試圖挺直脊背，暗金色的眼眸死死鎖定墨離，裡面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但那火焰之下，是無法掩飾的虛弱和瀕臨崩潰的裂痕。他撐不了多久了。沒有她的血，下一次詛咒的浪潮，或者墨離的致命一擊，都會將他徹底撕碎，化為這輪迴殿中萬千骸骨的一部分。
魂飛魄散。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雲小桃的心上。
保全自己？她看著腕間那截森白刺目的骨繩，感受著腦海中不斷擴大的空白。就算此刻墨離放過她，她又能逃去哪裡？記憶終將徹底消散，她會變成一具無知無覺的軀殼，最終被這幽冥王朝吞噬，成為千魂冢裡一具新的、纏繞著白骨紅繩的枯骨。結局早已註定，只是時間問題。
救他？
代價是加速走向那個註定的結局。用自己僅存的記憶和時間，換取他片刻的喘息。這值得嗎？這個囚禁她、強迫她、身上揹負著三百世血債的暴君？
雲小桃的目光落在夜幽冥緊握的拳頭上，那手背上被詛咒侵蝕的烏黑傷口還在滲著黑血。她想起他強忍劇痛也要擋在她身前的姿態，想起在那些破碎的記憶水晶裡，他一次次試圖改變結局卻徒勞無功的絕望眼神。三百世的輪迴，他們都在詛咒的泥沼裡掙扎，他是施暴者，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怮和決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住手！”雲小桃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肅殺的空氣。
墨離掌心的幽綠光球微微一頓，兜帽下的陰影裡，那雙幽綠的眼眸閃過一絲玩味和期待。夜幽冥的身體猛地一僵，似乎想回頭，卻又強忍著沒有動。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刺得她肺部生疼。她繞過夜幽冥顫抖卻依舊固執擋在前方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墨離，走向那無數閃爍著寒光的刀鋒和那團致命的幽綠光球。每一步，都感覺腕間的白骨紅繩又收緊一分，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又模糊一片。
“我跟你走。”她停在距離墨離幾步遠的地方，抬起手，將那隻纏繞著白骨紅繩的手腕伸向他，“但你必須保證，在我完成你的要求之前，不得傷害他分毫。”
“小桃！”夜幽冥嘶吼出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他想衝過來，卻被體內殘餘的詛咒之力猛地一扯，踉蹌著單膝跪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
墨離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如同夜梟的啼鳴，在空曠的輪迴殿中迴盪。“明智的選擇，小桃姑娘。”他緩緩放下凝聚著光球的手，幽綠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雲小桃的手腕，“放心，陛下的命，暫時對我還有用。你的血，才是關鍵。”
他伸出手，一隻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帶著陰冷的氣息，朝著雲小桃的手腕抓去。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白骨紅繩的瞬間——
“不！”雲小桃猛地收回手，身體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向後急退，同時，她另一隻手閃電般拔下頭上唯一的一根髮簪——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白玉簪子，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沒有刺向墨離，也沒有刺向任何鬼衛。
尖銳的簪尾，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划向了自己那隻纏繞著白骨紅繩的手腕！
嗤！
皮肉被劃開的聲音細微卻刺耳。一股溫熱的、帶著奇異淡金色光澤的血液，瞬間從傷口湧出，如同一條蜿蜒的小溪，順著她蒼白的手腕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做甚麼？！”墨離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從容，帶著一絲驚怒。
雲小桃沒有理會他，也沒有去看身後夜幽冥那瞬間變得駭然的眼神。她忍著劇痛，將流血的手腕猛地伸向跪倒在地的夜幽冥！
“喝下去！”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有一絲命令的意味，“快！”
夜幽冥愣住了。他看著遞到眼前的、那隻流血的手腕，看著那淡金色的血液在幽藍光芒下泛著奇異的光澤，感受著那血液中散發出的、一種讓他體內瘋狂詛咒都為之躁動又渴望的氣息。那是她的血……命定之血……
“喝！”雲小桃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腕間的劇痛和腦海中飛速流失的記憶碎片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她死死地盯著夜幽冥。
沒有時間猶豫了！
夜幽冥眼中最後一絲掙扎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取代。他猛地低下頭，如同瀕死的野獸，張口含住了雲小桃流血的手腕！
溫熱的血液湧入喉間，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源自生命本源的甘甜與力量。與此同時，一股洶湧澎湃的暖流瞬間衝散了體內肆虐的陰寒與劇痛！纏繞周身的黑氣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發出滋滋的聲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退卻！
“呃啊——”夜幽冥發出一聲低吼，並非痛苦，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後驟然釋放的嘶鳴。他貪婪地吮吸著，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解藥。
雲小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流失，隨之而去的，還有她腦海中那些珍貴的、屬於“雲小桃”的記憶碎片。童年的片段、少女的心事、對自由的嚮往……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畫，迅速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虛。
更可怕的是，她腕間那截白骨紅繩！在夜幽冥吮吸她血液的同時，那森白的骨繩彷彿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著滴落的血液，但它並未恢復血色，反而如同得到了滋養的藤蔓，那白骨化的部分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原本手腕上方還殘留的一小段暗紅紋理，在幾個呼吸間就徹底褪盡，化為冰冷的白骨！白骨紅繩的邊緣，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如同根系般的分支，向著她手臂的面板下悄然鑽去！
“夠了！停下！”墨離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他沒想到雲小桃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他需要的是活著的“命定之血”，而不是一具被白骨紅繩徹底吞噬的枯骨！他猛地抬手，一道幽綠色的光束射向雲小桃，試圖將她擊開。
然而，就在光束即將觸及雲小桃的瞬間——
“滾開！”
一聲飽含著力量與暴怒的咆哮響起！夜幽冥猛地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此刻璀璨如熔金，周身殘餘的黑氣被一股驟然爆發的、強大而純粹的幽冥之力徹底衝散！他一手依舊緊緊抓著雲小桃的手腕，另一隻手朝著墨離的方向狠狠一揮！
轟！
一股無形的、帶著毀滅氣息的衝擊波以夜幽冥為中心轟然炸開！墨離射出的幽綠光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衝擊波去勢不減，狠狠撞在墨離和他身後的鬼衛身上！
噗噗噗！
前排的鬼衛如同被巨錘砸中的陶俑，瞬間碎裂成無數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氣中！墨離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刻著銜尾蛇的石壁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蒼白臉龐，嘴角溢位一絲暗綠色的血跡。
整個輪迴殿再次劇烈搖晃，穹頂的裂紋擴大，碎石簌簌落下。
夜幽冥鬆開雲小桃的手腕，緩緩站起身。他身上的衣袍依舊殘破，臉色也依舊蒼白，但那股掌控亡魂、睥睨幽冥的帝王威壓，已然重新降臨！他冷冷地掃了一眼狼狽的墨離和殘餘的鬼衛，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現在，”夜幽冥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滾出輪迴殿。否則，死。”
墨離捂著胸口，怨毒地瞪了夜幽冥一眼，又死死地盯住幾乎站立不穩、腕間白骨紅繩已蔓延至小臂的雲小桃，眼中充滿了不甘和算計。但他知道，此刻的夜幽冥，已經不是剛才那個瀕死的困獸。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
殘餘的鬼衛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入口的黑暗中。墨離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雲小桃，身影也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輪迴殿內，只剩下夜幽冥和搖搖欲墜的雲小桃。
雲小桃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腕間的傷口還在流血，但更讓她恐懼的是那種靈魂被抽離的感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白骨紅繩已經覆蓋了手腕上方寸許的面板，森白的骨質在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如同一條活著的毒蛇纏繞著她。腦海中大片大片的空白，讓她甚至想不起自己剛才為何要劃破手腕。
“我……我是誰……”她喃喃自語，聲音虛弱而迷茫。
一隻冰冷卻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即將軟倒的身體。夜幽冥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身邊。他低頭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和手臂上那刺目的白骨紅繩，暗金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餘悸，有對墨離的滔天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他撕下自己一片尚且乾淨的衣袍內襯，動作有些生硬，卻異常仔細地包紮在她流血的手腕上，避開了那截白骨紅繩。
“你是雲小桃。”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是提醒。
雲小桃茫然地看著他，眼神空洞：“雲小桃……是誰？”
夜幽冥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眼中那片純粹的、因記憶缺失而產生的茫然，心臟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三百世輪迴，他見過她各種模樣，憤怒的、悲傷的、絕望的，卻從未見過如此徹底的空白。
他沉默了片刻，扶著她在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骸骨基座上坐下。然後，他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那雙暗金色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和暴戾，只剩下一種近乎凝滯的深沉。
“看著我。”夜幽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雲小桃下意識地看向他的眼睛。那裡面彷彿有漩渦，吸引著她空洞的視線。
“記住這種感覺，”夜幽冥緩緩抬起手，指尖並未觸碰她，卻在距離她眉心寸許的地方停住。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幽暗氣息從他指尖滲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這是‘陰’，幽冥之力，亡魂之本。”
隨著他的話語，雲小桃感覺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她的眉心滲入，驅散了一絲腦海中的混沌和眩暈。雖然記憶依舊缺失，但那種靈魂飄忽、即將消散的恐慌感，似乎被這股氣息稍稍安撫了。
緊接著，夜幽冥的指尖微微移動，指向她流血後被包紮的手腕。“而你的血，”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那截白骨紅繩上，眼神晦暗不明，“蘊含著與之相對的‘陽’，是生機，是命定，也是……詛咒的鑰匙。”
“陰陽……”雲小桃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抓住了甚麼飄渺的線頭。
“沒錯。”夜幽冥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但眼神卻不再冰冷，“墨離想要你的血，是為了他邪惡的儀式。但陰陽相生相剋，你的‘陽’血，配合我的‘陰’力，或許……是唯一能對抗詛咒，打破這三百世輪迴的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溫和的語氣說道：“從今天起，我會教你如何感知和運用你體內的力量。陰陽術，是你活下去，也是我們……打破宿命的唯一希望。”
雲小桃怔怔地聽著，腕間白骨紅繩的寒意依舊刺骨，腦海中大片空白帶來的恐慌並未完全消散。但夜幽冥話語中透露出的那線生機，以及他此刻眼中那抹陌生的、近乎承諾般的認真，像投入黑暗深淵的一顆微小火種，在她茫然的心湖中，激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