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命定之血
輪迴殿的幽藍光芒在雲小桃眼中扭曲、旋轉，三百世絕望的死亡畫面與夜幽冥那句“皆無退路”的迴響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她死死纏繞。她踉蹌著後退，冰冷的晶石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心底那滅頂的絕望來得洶湧。腕間的白骨紅繩彷彿也感受到了她靈魂的震顫，細微地嗡鳴著，那森白的色澤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夜幽冥站在那片由無數同命者骸骨堆砌的基座旁，高大的身影在萬千記憶水晶的幽光映照下，投下濃重而孤寂的陰影。他微微仰頭，望向穹頂深處那顆被黑霧纏繞、光芒最為黯淡的巨大水晶，暗金色的眼眸裡沉澱著跨越三百世的疲憊與沉重。就在他欲開口的瞬間——
整個輪迴殿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支撐著懸浮水晶的累累白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無數幽藍色的記憶水晶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燈籠，瘋狂地搖曳、碰撞，發出清脆又詭異的叮噹聲響。穹頂之上，翻湧的黑色霧氣驟然變得狂暴，如同沸騰的墨汁，瘋狂地吞噬著水晶的光芒。一股比之前濃郁百倍、帶著毀滅氣息的陰冷力量，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呃啊——！”
夜幽冥猛地單膝跪地，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額角青筋暴起，暗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利刃正在他體內瘋狂攪動、切割。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氣從他周身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滲出，纏繞著他，如同活物般蠕動、收緊。他緊咬著牙關，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那聲音彷彿來自地獄深處，帶著靈魂被撕裂的絕望。
雲小桃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夜幽冥的痛苦姿態驚得呆住，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遠離這恐怖的中心，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就在這時，她清晰地看到，夜幽冥按住胸口的手背上，那幾道被他自己指甲劃出的深深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潰爛，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詛咒的力量，正在瘋狂地侵蝕他的血肉！
“夜幽冥！”雲小桃失聲驚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夜幽冥猛地抬起頭，那雙因劇痛而佈滿血絲的暗金眼眸死死盯住她，裡面翻湧著的不再是憤怒或命令，而是某種瀕臨失控的、原始的、對生存的極度渴望。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但那股無形的詛咒之力如同萬鈞山嶽，將他死死壓在地上。他朝著雲小桃的方向，幾乎是爬行著挪動了一步，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伸出的手劇烈顫抖著，指尖縈繞的黑氣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裙襬。
雲小桃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掌控亡魂的暴君，此刻卻如同被抽筋剝皮的困獸，在詛咒的折磨下痛苦掙扎，瀕臨毀滅的邊緣。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心底炸開——是恐懼，是憐憫，是三百世悲劇帶來的沉重絕望，還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無法抑制的悸動。
就在夜幽冥的手即將無力垂落的瞬間，雲小桃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猛地向前一步，蹲下身，試圖去扶住他顫抖的手臂。
“別碰我！”夜幽冥從牙縫裡擠出嘶吼，試圖將她推開。但詛咒帶來的劇痛讓他力量失控，他揮出的手臂非但沒有推開雲小桃，反而因劇烈的動作，手背上潰爛的傷口猛地撕裂，一股粘稠烏黑、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血液飛濺而出！
幾滴冰冷的、帶著詛咒氣息的黑血，不偏不倚地濺落在雲小桃伸出的手腕上，恰好落在那截森白的骨繩之上。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
那幾滴烏黑的血，竟如同遇到了剋星，瞬間被白骨紅繩吸收殆盡！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血色光芒，驟然從白骨紅繩內部透射出來！那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和生機，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點星火。
與此同時，夜幽冥身體猛地一僵！
他體內那瘋狂肆虐、幾乎要將他撕碎的劇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咽喉，驟然減輕了大半！雖然詛咒的力量並未消失，黑氣依舊纏繞，但那深入骨髓、令人瘋狂的痛苦浪潮，卻實實在在地退去了一截。他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復，佈滿血絲的暗金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死死盯住雲小桃腕間那截散發著微弱血光的白骨紅繩。
“你的血……”夜幽冥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巨大的驚疑，“能壓制……詛咒？”
雲小桃也驚呆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腕。那截白骨紅繩在吸收了夜幽冥的幾滴黑血後，散發出的血色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但更讓她心驚肉跳的是——就在那血色光芒消退的同時，紅繩靠近她面板的那一小段，原本還殘留著些許暗紅紋理的地方，竟在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徹底化為了毫無生氣的森森白骨！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眩暈和空洞感猛地襲來！彷彿有一塊無形的橡皮擦，狠狠地抹去了她腦海中某個角落的記憶。她甚至無法分辨那被抹去的是甚麼，只留下一種尖銳的、令人恐慌的缺失感。
代價！這就是代價！
用自己的記憶和存在，去換取他片刻的喘息！
輪迴殿的震動漸漸平息，但穹頂的黑霧依舊翻湧不休，如同蟄伏的兇獸。夜幽冥靠著骸骨基座勉強坐起，雖然依舊被黑氣纏繞，臉色慘白如紙，但至少暫時擺脫了那種瀕臨崩潰的痛苦。他複雜的目光落在雲小桃慘白的臉上，落在她腕間那截又褪色了一分的白骨紅繩上，暗金色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輪迴殿上方傳來！整個空間再次劇烈搖晃，比剛才詛咒發作時更加猛烈！頭頂的黑色晶石穹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無數懸浮的記憶水晶瘋狂搖曳，幽藍的光芒忽明忽滅，彷彿隨時都會墜落！
“怎麼回事？”雲小桃驚恐地抬頭。
夜幽冥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強撐著想要站起，目光銳利如刀，穿透翻湧的黑霧，彷彿要看清上方發生了甚麼。“是墨離！”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冰冷的殺意，“他動手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輪迴殿那唯一的、刻著銜尾蛇圖案的石壁入口處，傳來一陣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入口處幽暗的光線被無數火把照亮，映出一排排身著玄甲、手持利刃計程車兵身影！他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周身散發著濃烈的死氣——是墨離控制的幽冥鬼衛！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正是陰陽司主墨離！他閒庭信步般踏入這幽冥王朝最隱秘的禁地，目光掃過狼狽的夜幽冥和驚恐的雲小桃，最終落在雲小桃腕間那截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白骨紅繩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貪婪的笑意。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墨離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空曠死寂的輪迴殿中迴盪，“陛下，您的詛咒似乎發作得不太是時候啊。還有小桃姑娘……”他的目光鎖定雲小桃，幽綠的瞳孔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覬覦，“你的血，果然如古籍記載，是這世間唯一能暫時壓制‘永寂之咒’的命定之血。真是……天助我也。”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團幽綠色的、散發著不祥波動的能量光球。
“把那個女孩交給我。”墨離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卻越過夜幽冥，直直刺向雲小桃，“或者，看著你的陛下，在詛咒和我的力量下，徹底……魂飛魄散。”
無數鬼衛的刀鋒同時出鞘，冰冷的寒光映照著滿殿的幽藍與骸骨，肅殺之氣瞬間瀰漫。
夜幽冥掙扎著擋在雲小桃身前，儘管身形搖晃，氣息不穩，但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死死盯著墨離。
雲小桃站在夜幽冥身後，渾身冰冷。她看著身前這個在劇痛中依舊試圖保護她的男人，感受著腕間白骨紅繩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不斷加劇的記憶剝離感。墨離的話如同冰錐，刺穿了她最後的僥倖。
她的血，是唯一能緩解夜幽冥痛苦的東西，但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她自身的消亡——記憶消散，紅繩白骨化，直至徹底化為這輪迴殿中萬千骸骨中的一員。
救他？還是保全自己？
三百世的悲劇如同沉重的枷鎖，墨離的刀鋒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夜幽冥痛苦而決絕的背影就在眼前，腕間的白骨紅繩冰冷地提醒著她正在失去的一切。
沒有時間猶豫。
生與死的天平，在這一刻，重重地壓在了她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