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命懸一線
金殿前的漢白玉廣場,此刻已化作沸騰的血池。殘肢斷臂混雜著碎裂的甲冑,在泥濘中沉浮。叛軍的嘶吼與禁衛的怒喝交織成震耳欲聾的死亡樂章,刀光劍影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著滾燙的沙礫。
玄月帝君就站在這片煉獄的中心。
他幾乎不能稱之為站立。那具曾經睥睨天下的身軀,此刻薄如蟬翼,蛛網般的裂紋在面板下蔓延,透過半透明的胸膛,甚至能隱約窺見其下微弱搏動的心臟輪廓。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那些裂紋,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他手中緊握的長劍,曾是飲盡敵人鮮血的兇器,此刻卻成了支撐他搖搖欲墜身體的唯一倚仗。沉重的甲冑壓在他肩上,如同揹負著整個搖搖欲墜的江山。
“殺——!”一名叛軍將領眼見他虛弱至此,眼中爆發出貪婪的兇光,策馬挺槍,直刺而來!槍尖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
帝君甚至沒有抬眼。他只是微微側身,那柄曾令千軍辟易的長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斜撩而上。動作依舊帶著昔日的凌厲,卻失去了那份摧枯拉朽的力量。劍鋒與槍尖相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火星迸濺。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後退,每一步都在染血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淺坑。裂紋在他臉上蔓延得更深,一絲烏黑的血線從他緊抿的唇角蜿蜒而下。
“陛下!”夜梟目眥欲裂,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瞬間將偷襲者連人帶馬劈成兩半。他飛身擋在帝君身前,刀光如輪,硬生生在洶湧的敵潮中劈開一小片空間。“您不能再戰了!退!快退!”
帝君沒有回應。他抬手,用幾乎透明的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穿透混亂的戰場,望向祭壇的方向。腕間那根佈滿裂痕的紅繩,搏動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固執地不肯熄滅。他能感覺到,另一端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一種比身體碎裂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
“她……”他喉間滾動,只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從心臟炸開!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狠狠攪動!他眼前驟然一黑,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支撐身體的長劍脫手墜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玉山,轟然向前栽倒!
“陛下——!!!”夜梟的嘶吼響徹雲霄,帶著絕望的悲鳴。他拼死搶上前,在帝君身體觸地前將其接住。入手處一片冰涼,那具身體輕得可怕,裂紋在面板下瘋狂蔓延,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化為齏粉。烏黑的血從他口中不斷湧出,染紅了夜梟的臂甲。
祭壇之上,雲小桃在聽到那聲淒厲的“陛下”時,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猛地攫住了她!那痛楚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腕間那根紅繩上爆發出來!原本只是佈滿裂痕、光芒黯淡的紅繩,此刻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瞬間收緊!繩身變得滾燙,烙鐵般死死箍進她的皮肉,一股狂暴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順著紅繩瘋狂湧入她的身體!
“呃啊——!”雲小桃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弓起,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泛起詭異的血色。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那根紅繩貪婪地、瘋狂地抽吸!面板下的血管詭異地凸起、蠕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順著血液急速流向手腕,然後被紅繩吞噬殆盡。力氣在瞬間被抽空,她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祭壇石板上,全靠兩個嬤嬤死死架著才沒有癱倒。
“開始了……”太后看著雲小桃瞬間慘白的臉和腕間驟然亮起的、帶著不祥血光的紅繩,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了然,“血姻契的反噬……他快死了,你也活不了!這就是宿命!哈哈哈!”
混亂的祭壇角落,陰影無聲蠕動。一個穿著深紫色祭司袍、面容枯槁的身影緩緩顯現,正是大祭司。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痛苦蜷縮的雲小桃,以及她腕間那根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紅繩,乾癟的嘴唇無聲翕動,枯枝般的手指開始結出複雜而詭異的手印。
“時機已至……”他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低不可聞,“以汝之殘軀,承吾之天命……換!”
隨著最後一個手印完成,祭壇中央的青銅鼎內,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驟然一暗,隨即轉為一種幽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紅!鼎身刻畫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散發出陰冷的光芒。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吸扯之力的漩渦,以雲小桃為中心驟然形成!
雲小桃感覺自己被拖入了無底的深淵。意識在飛速模糊,身體變得冰冷而沉重,彷彿靈魂正被那股力量強行從軀殼中剝離。腕間的紅繩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熔斷,吞噬生命的速度陡然加快!她甚至能“聽”到生命力流逝時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
“不……”她想掙扎,想呼喊,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
“魂兮歸來,命兮易轉!以祭品之魂,換吾主之生!契成——!”大祭司猛地高舉雙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癲狂的尖利!他周身黑氣繚繞,祭壇上方的空氣劇烈扭曲,一道肉眼可見的、由暗紅火焰構成的詭異符文,朝著雲小桃的頭頂緩緩壓落!
就在那死亡符文即將觸及雲小桃天靈蓋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衝破混亂的人群和侍衛的阻攔,帶著決絕的氣勢,狠狠撞向施法中的大祭司!是青鸞!她不知何時擺脫了看守,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盞燃燒著純淨白焰的青銅心燈!
砰!
青鸞用盡全身力氣撞在大祭司身上。枯槁的老者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中法印瞬間中斷!那壓向雲小桃的暗紅符文猛地一滯,隨即劇烈閃爍,變得極不穩定!
“噗——!”強行中斷法術的反噬讓大祭司猛地噴出一口黑血,周身繚繞的黑氣瞬間潰散大半。他踉蹌著後退,難以置信地瞪著突然出現的青鸞,眼中充滿了怨毒和驚怒:“你……賤婢!竟敢壞我大事!”
青鸞也被反震之力彈開,摔倒在地,懷中的心燈卻依舊被她死死護住,燈焰劇烈搖曳,卻頑強地沒有熄滅。她抬起頭,臉上沾著塵土,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悲憫與憤怒:“我不會讓你……再害他們一次!”
大祭司看著青鸞那雙眼睛,那眼神……那眼神竟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身影重疊!八百年前,那個擋在垂死將軍身前,最終被血姻契吞噬的巫族醫女……青翎?!
“是你……原來是你……”大祭司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隨即被更深的瘋狂取代,“輪迴……又是輪迴!哈哈哈!沒用的!你們永遠逃不過宿命!血姻契的詛咒,註定要吞噬你們!誰也……改變不了!”
他嘶吼著,枯瘦的身體因激動和反噬而劇烈顫抖,黑血不斷從嘴角湧出。他怨毒的目光掃過瀕死的帝君,掃過生命飛速流逝的雲小桃,最後定格在青鸞和她懷中的心燈上,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看吧……看吧!他快死了……她也快了……心燈?呵……這點微末的光,能照亮甚麼?能改變甚麼?你們……永遠……逃不過……”
獰笑聲戛然而止。大祭司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瘋狂的表情凝固。他周身的黑氣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機。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只剩下兩個空洞的死灰色窟窿。
“宿……命……”
最後兩個字如同嘆息般飄散在血腥的風中。大祭司的身體如同被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垮塌下去,化作一灘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灰燼。
祭壇上,暗紅的火焰徹底熄滅,青銅鼎的光芒也黯淡下去。那股吞噬生命的吸扯力消失了,但云小桃腕間的紅繩依舊滾燙,生命力的流逝並未停止,反而因為大祭司的死亡和儀式的反噬,變得更加狂暴!她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淵邊緣沉浮,身體冰冷得如同冰塊,連疼痛都變得麻木。遠處夜梟悲慟的呼喊,青鸞焦急的呼喚,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死亡的冰冷觸手,已經扼住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