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金殿對峙
心燈的光芒在寢殿內無聲燃燒,映照著帝君透明面容上蛛網般的裂紋。那純淨的白光如同溫柔的潮汐,一遍遍沖刷著瀕臨破碎的軀體,裂紋蔓延的速度似乎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拖拽,緩慢到幾乎停滯。雲小桃託著燈盞的手臂早已麻木,指尖冰冷,唯有心口取血處殘留著尖銳的痛楚,提醒著她此刻的清醒。八百年來輪迴記憶的碎片仍在意識深處翻湧,那些因誤解而生的悲劇,每一次錯失的信任,都像冰冷的針,反覆刺穿著她的神經。
“咳……”一聲微弱到幾乎被忽略的咳嗽,從龍榻上傳來。
福海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陛下!陛下您醒了?”他幾乎是撲到榻邊,顫抖的手想去觸碰,卻又怕驚擾了那脆弱的平衡。
榻上的人並未睜眼,只是那幾乎透明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瓣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腕間那根佈滿裂痕的紅繩,搏動的光芒卻比之前清晰了一絲,如同風中殘燭奮力掙扎的火苗。
夜梟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了一瞬,按在刀柄上的手終於鬆開。青鸞立刻上前,指尖搭上帝君冰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手腕,凝神細察。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如同地底深處傳來的咆哮,猛地撼動了整座寢宮!地面劇烈搖晃,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雲小桃一個踉蹌,手中的青銅燈盞劇烈晃動,燈芯那點純淨的白焰猛地搖曳,幾乎熄滅!她死死穩住手臂,才沒讓燈盞傾覆。
“怎麼回事?!”夜梟厲聲喝問,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殿門。
一名渾身浴血的禁衛連滾爬地衝了進來,頭盔歪斜,臉上滿是煙塵和驚恐:“報!夜梟大人!北境藩王聯合西戎異族,裡應外合,已攻破外城!叛軍……叛軍正朝內城殺來!宮門……宮門快守不住了!”
寢殿內瞬間死寂。福海臉上的狂喜凝固,化為一片慘白。青鸞搭脈的手指僵住。夜梟眼中寒光暴射,周身殺氣凜冽如刀。
內城被攻破?宮門將失?這玄月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竟在陛下昏迷、朝局動盪之時發生了!
“太后懿旨到——”一個尖細高亢的聲音穿透混亂,突兀地響起。一名身著深紫色總管太監服飾、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帶著一隊甲冑鮮明的侍衛,無視殿外的混亂,徑直闖了進來。他目光掃過龍榻上氣息奄奄的帝君,又落在託著心燈的雲小桃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奉太后娘娘懿旨!”太監展開一卷明黃帛書,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妖女雲氏,身負邪咒,禍亂宮闈,致使天降兵災,國本動搖!即刻將其押往太廟祭壇,由太后娘娘親自主持,驗明其邪祟本源,以安社稷,以慰民心!違令者,格殺勿論!”
“放肆!”夜梟一步踏出,擋在雲小桃身前,腰間長刀鏗然出鞘半寸,冰冷的殺氣鎖定了那太監,“陛下尚在,豈容爾等在此喧譁!滾出去!”
那太監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腰板,皮笑肉不笑:“夜梟統領,陛下如今……自身難保。這江山社稷,總要有人主持大局。太后娘娘心繫天下,此乃大義!來人,拿下妖女!”
他身後的侍衛立刻拔刀上前。
“誰敢!”夜梟長刀徹底出鞘,寒光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福海也掙扎著站起,老邁的身軀擋在榻前。寢殿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雲小桃的目光卻越過對峙的眾人,落在龍榻上。帝君的眼睫又顫動了一下,眉心在燈光的映照下,那蛛網般的裂紋似乎又加深了一分。她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再拖了!這心燈不能斷,他的身體經不起任何驚擾和移動!
“我跟你們走。”雲小桃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小心地將青銅燈盞交給身旁的青鸞,低聲道:“看好它,別讓燈滅。”
青鸞接過燈盞,手微微發抖,眼中滿是擔憂:“小桃……”
雲小桃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看向那太監總管:“走吧。”
夜梟猛地回頭:“娘娘!”
“陛下需要安靜。”雲小桃只說了這一句,便主動走向那群侍衛。她步履沉穩,背脊挺直,腕間那根佈滿裂痕的紅繩,在混亂的光影中,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血光。
太廟祭壇位於皇宮最深處,莊嚴肅穆,平日裡香菸繚繞,此刻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祭壇中央,巨大的青銅鼎內火焰熊熊,映照著四周猙獰的獸首雕像,更添幾分陰森。
雲小桃被押至祭壇中央,兩名孔武有力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她的手臂。太后端坐在祭壇上方的鳳椅上,一身繁複的玄色鳳袍,襯得她面容冷肅,眼神銳利如鷹隼,再無半分往日的雍容。
“雲氏,”太后的聲音冰冷,穿透祭壇上呼嘯的風,“你腕間那根妖繩,便是禍亂之源!今日,哀家便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驗明正身,剜除邪祟!”
她話音未落,一名手持銀針的老嫗便走上前來,眼神陰鷙地盯著雲小桃的手腕。
雲小桃心中冷笑。驗明正身?不過是藉機探查血姻契的狀態,甚至是想徹底毀掉它!她奮力掙扎,卻被兩個嬤嬤死死按住。
“按住她!”太后厲喝。
混亂中,雲小桃的手腕被強行抬起,衣袖被粗暴地捋了上去。那根佈滿裂痕、光芒黯淡的紅繩暴露在火光之下。
就在那老嫗的銀針即將刺下的一瞬,雲小桃猛地發力,身體向側面一扭,手腕掙脫了鉗制,指尖卻無意中劃過太后伸過來欲親自檢視的手腕內側!
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印記,在太后白皙的面板上一閃而過!那印記的形狀……竟與紅繩纏繞手腕的痕跡有幾分相似!
雲小桃瞳孔驟縮!是她眼花了?不!那絕不是真正的血姻契!枯井壁畫曾模糊記載,真正的血姻契源於至深之愛,以心為祭,絕非外力可仿。而太后腕間那印記,雖然形似,卻死氣沉沉,毫無靈性,更像是一道刻入皮肉的烙印!
一個電光火石般的念頭劈入腦海——枯井壁畫解除詛咒的最後條件,“真心人之淚,仇讎者之血”。而壁畫角落曾有一行幾乎被磨滅的小字:“偽契者,無愛為基,徒具其形,終遭反噬。”
原來如此!太后腕間的,是仿製的紅繩!她從未真正擁有過血姻契的力量,因為她……從未愛過任何人!無論是先帝,還是這江山,於她而言,都不過是攫取權力的工具!她佩戴仿品,或許是為了某種目的,或許是為了欺騙世人,但終究是鏡花水月!
“大膽賤婢!竟敢冒犯鳳體!”太后猛地抽回手,臉色鐵青,眼中閃過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驚怒和殺意,“給哀家剜了她的眼睛!”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加猛烈,整個祭壇都在搖晃!這一次,伴隨著巨響的,是宮牆方向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和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鳴!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紅!
叛軍,已經攻入內宮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侍衛連滾爬衝上祭壇,聲音淒厲:“太后娘娘!叛軍……叛軍攻破玄武門!已……已殺入前朝!陛下……陛下他……”
“陛下如何?!”太后猛地站起。
“陛下……陛下強撐著上了金殿!他……他要親臨陣前!”侍衛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震撼。
太后身體一晃,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那個只剩一口氣的透明人,竟然還能站起來?還能去金殿?!
雲小桃的心卻在這一刻被狠狠揪緊!他醒了?他去了金殿?在那種身體狀態下?!腕間的紅繩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彷彿在呼應著遠方那具瀕臨破碎的軀體正在承受的可怕壓力!
金殿之外,已是修羅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