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夢境殘片
藏書閣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著皮捲上暗紅字跡帶來的徹骨寒意,將雲小桃徹底淹沒。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積滿灰塵的書架,目光死死鎖在腕間那根紅繩上。那細微的鬆動,此刻在她眼中無限放大,像一條毒蛇張開的獠牙,隨時準備噬咬她的魂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沉重而艱澀,帶著瀕死的窒息感。空氣裡腐朽的塵埃味混合著皮卷散發的、若有似無的陳舊血腥氣,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幾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裡瘋狂盤旋,碾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她試圖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眼前陣陣發黑。那根紅繩彷彿活了過來,緊緊纏繞的絲線勒進皮肉,帶來一種詭異的灼痛,並非來自面板,而是源自靈魂深處,有甚麼東西正被強行撕扯、剝離。
意識開始模糊,沉重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落下。藏書閣高聳的書架、飛舞的塵埃、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都扭曲、旋轉,最終歸於一片混沌的虛無。
然後,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毫無徵兆地刺穿了寂靜!
雲小桃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修羅場。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低垂的烏雲翻滾,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腳下是泥濘不堪的土地,混雜著暗紅的血水和破碎的肢體殘骸。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衝鼻腔,嗆得她幾乎嘔吐。殘破的旌旗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被風撕扯著獵獵作響,上面模糊的圖騰早已被血汙浸透。
她踉蹌一步,冰冷的泥水浸溼了單薄的鞋襪。環顧四周,斷壁殘垣間,無數身影在殊死搏殺。刀光劍影閃爍,每一次劈砍都帶起刺目的血花,慘叫聲、怒吼聲、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匯成一股毀滅的洪流,衝擊著她的耳膜和神經。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場戰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老而蠻荒的絕望氣息。
就在她心神劇震,幾乎要被這煉獄景象吞噬時,目光被不遠處一個身影牢牢攫住。
一個男人。
他單膝跪在泥濘的血泊中,身上的玄色鎧甲早已殘破不堪,佈滿刀劈斧鑿的痕跡,暗沉的血跡幾乎覆蓋了甲片原本的顏色。頭盔不知去向,凌亂的黑髮被血汙黏在稜角分明的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斜斜劃過他的額角,鮮血順著眉骨淌下,染紅了他半邊臉頰,也模糊了他一隻眼睛。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身上數不清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將身下的泥地染得更深。
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樣式奇異的深紫色長裙,裙襬已被泥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華美。她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胸口一道猙獰的貫穿傷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男人環抱著她的手臂。女子的面容……
雲小桃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張臉……蒼白,虛弱,沾染著血汙,卻無比清晰地映在她眼中——那分明就是她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輪廓!只是那雙眼睛緊閉著,長睫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生命正飛速地從她身體裡流逝。
男人——那位渾身浴血的將軍——似乎察覺到了懷中人生命的流逝,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法言喻的痛楚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艱難地抬起那隻尚能活動的手臂,動作因劇痛而顫抖。他摸索著,從自己同樣染血的護腕內側,扯出了一根……殷紅如血的細繩。
那紅繩的色澤,與此刻纏繞在雲小桃腕間的那根,毫無二致!
將軍的手指因失血和寒冷而僵硬,他笨拙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紅繩的一端緊緊繫在懷中女子纖細的手腕上。系得很緊,彷彿要將自己殘存的生命力也一同捆綁上去。接著,他用牙齒咬住紅繩的另一端,艱難地、顫抖著,將它纏繞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打了一個死結。
就在繩結繫緊的瞬間,異變陡生!
女子手腕上繫著紅繩的地方,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那光芒並非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吞噬生機的邪異,如同活物般沿著紅繩蔓延,瞬間侵染了將軍的手腕。將軍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盡褪,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被強行從他體內抽離,注入那瀕死的女子體內。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額角青筋暴起,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而女子胸口那致命的傷口,在血光的籠罩下,湧出的鮮血竟詭異地減緩了流速,她微弱的氣息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將軍低下頭,染血的臉頰貼著女子冰冷的額頭,嘴唇翕動,似乎在說甚麼。隔著震天的喊殺和呼嘯的風聲,雲小桃聽不清具體的話語,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愴與執念:“……這次……換我……”
“不——!”雲小桃失聲尖叫,巨大的恐懼和莫名的悲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想要阻止這一切,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刺目的血光越來越盛,看著將軍挺拔的身軀在光芒中劇烈顫抖,生命力肉眼可見地流逝,而女子蒼白的面容在血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絲詭異的、迴光返照般的紅暈。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晃動、扭曲,如同被打碎的鏡面。將軍染血的臉龐、女子蒼白的面容、那根連線兩人命運的紅繩……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旋轉、崩解!
“呃啊!”雲小桃猛地從夢魘中掙脫,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彈起,隨即又重重跌回柔軟的床榻。冷汗浸透了她的寢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四肢百骸的痠痛。喉嚨乾澀灼痛,殘留的恐懼讓她大口喘息,貪婪地吞嚥著空氣,彷彿剛剛真的在戰場上窒息過一般。
眼前是熟悉的寢殿頂棚,垂落的鮫綃紗帳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搖曳。不是戰場,沒有硝煙,沒有血腥……可她腕間那根紅繩的存在感卻前所未有的強烈,夢裡那刺目的血光和將軍繫繩時決絕的眼神,依舊烙印在視網膜上,清晰得讓她渾身戰慄。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的輕響傳入耳中。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玄月帝君就坐在她的床邊。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的常服,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側臉線條冷硬如削。他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凜冽的匕首,刀鋒正抵在他自己蒼白的手腕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沉靜得近乎空洞,彷彿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就在雲小桃驚恐的注視下,他手腕微微用力——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開了皮肉!
一道深紅的血線立刻浮現,隨即,殷紅的、帶著奇異生命力的鮮血,如同細小的溪流,汩汩湧出,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腕蜿蜒而下。
他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彷彿割開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他迅速將那隻流血的手腕,精準地、不容抗拒地,覆壓在了雲小桃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腕上。
溫熱的、帶著他獨特氣息的血液,瞬間沾染了她的面板,也浸溼了纏繞在兩人腕間的那根紅繩。紅繩接觸到鮮血,彷彿活物般輕輕蠕動了一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帶著一絲霸道的力量,順著接觸的面板,緩緩滲入雲小桃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奇異地撫平了她靈魂深處因夢境和恐懼帶來的劇烈震顫。
雲小桃徹底僵住了,所有的尖叫都堵在喉嚨裡。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帝君的臉近在咫尺,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雙深邃的眼眸低垂著,專注地看著兩人手腕交疊、血液交融的地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寢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兩人交錯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那血液滴落在錦被上,發出的極其輕微、卻如同重錘敲擊在雲小桃心上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