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古境初臨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擠壓著每一寸感知。雲小桃的意識在虛無中沉浮，沒有方向，沒有時間，只有鎖魂□□塌時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司玄最後決絕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反覆灼燒著她的神經。被資料鎖鏈穿透的痛苦，太子李珩那張冰冷的臉，以及國師司玄徹底冰封的金瞳……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鋒利的冰碴，在她混沌的識海中攪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隨之而來的，是堅硬冰冷的觸感從身下傳來，還有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淡淡鐵鏽的氣息鑽入鼻腔。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並非國師府書房那熟悉的紫檀書架，也不是聽竹苑雅緻的窗欞，而是低矮、粗糙的石質穹頂。幾縷微光從高處一個狹小的、嵌著鐵條的視窗透進來，勉強勾勒出這方狹小空間的輪廓——這是一間地牢。四壁是未經打磨的巨石，冰冷潮溼，角落裡堆著些辨不清形狀的雜物，空氣凝滯而沉悶。
雲小桃試圖撐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讓她重新跌回冰冷的地面。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已不是國師府那身素淨的衣裙，而是一件觸目驚心的、大紅色的嫁衣！繁複的金線刺繡在微弱的光線下隱隱發亮，沉重的錦緞裹在身上，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束縛感。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胸口。那裡，曾經貼身佩戴的桃心吊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微灼熱的印記。她低頭，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到嫁衣領口下，白皙的面板上，赫然浮現出一枚荊棘纏繞的圖案，線條蜿蜒虯結，透著一種妖異而古老的氣息。荊棘印記！
記憶瞬間回湧——老內侍平板無波的聲音，司玄那雙徹底凍結的金瞳，以及被押解離開書房時，腳下地面傳來的那陣短暫卻劇烈的、如同空間錯位般的震動……難道就是在那時？
她慌忙摸索周身。青銅劍！那把在鎖魂塔底層曾試圖用來撬動閘閥的青銅短劍！指尖觸到的，卻是一支冰涼堅硬的、頂端雕著簡單雲紋的古樸髮簪。它靜靜地躺在嫁衣寬大的袖袋裡，取代了原本應該存在的武器。
這裡不是國師府的書房，甚至可能不是她所認知的那個“大胤王朝”的任何地方。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沿著脊椎悄然攀爬，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荒謬的、脫離現實的詭異感。
就在這時，地牢沉重的鐵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富有規律的腳步聲。那聲音不同於人類的行走，每一步的間隔、力度都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帶著一種非人的機械感。
咔噠。
鎖鏈滑動的輕響過後，鐵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身著淺碧色宮裝、梳著雙丫髻的宮女低著頭走了進來。她手中捧著一個粗糙的木盤，上面放著一碗清水和一塊看不出材質的幹餅。
宮女的動作流暢而安靜，裙裾拂過佈滿灰塵的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將木盤放在雲小桃面前的地上，全程沒有抬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一尊設定好程序的精緻人偶。
就在宮女放下木盤，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雲小桃的目光捕捉到了異常。宮女彎腰時，寬大的裙襬微微揚起，露出了下方一小截小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並非柔軟的血肉，而是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結構精密的機械關節！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地牢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像驚雷般炸響在雲小桃耳邊。
機械宮女！
雲小桃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裝作虛弱地垂下頭，只用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那個宮女。宮女毫無所覺，動作精準地完成了任務，轉身，邁著同樣無聲而精準的步伐離開。鐵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落鎖的咔噠聲再次響起。
地牢重歸死寂，只剩下雲小桃急促的心跳聲。
她掙扎著，扶著冰冷的石壁，艱難地挪到那個狹小的視窗下。視窗很高，她踮起腳尖，勉強能將視線投向外面。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宏大而陌生的景象。飛簷斗拱，金瓦朱牆，連綿的宮殿在視野中鋪展開來，其規模和氣魄遠超她之前見過的國師府，甚至比記憶中大胤王朝的皇宮更為壯麗輝煌。這無疑是一座皇城。
然而，這壯麗之下，卻處處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首先是佈局。目之所及，所有的宮殿、迴廊、亭臺樓閣，其分佈和朝向都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對稱和幾何美感。沒有一絲自然的錯落，沒有半點隨意的生機，一切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尺規在巨大的圖紙上繪製而成，完美得令人窒息。
接著是天空。那本該是碧藍或灰濛的天幕之上，懸浮著大片大片瑰麗絢爛的“祥雲”。雲霞流轉，色彩變幻，美不勝收。但云小桃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就幾乎要凝固——那些“祥雲”並非自然形成！它們的邊緣過於清晰銳利，色彩的過渡帶著數字渲染特有的規律性，甚至有幾片雲彩的邊緣，在某個角度下，會短暫地閃爍過極其細微的、畫素點般的馬賽克！這根本不是雲，而是覆蓋了整個皇城天空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型全息投影！
機械宮女，完美到詭異的對稱佈局，虛假的天空……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拼圖，在雲小桃腦海中瘋狂碰撞、組合。
這不是甚麼古代王朝。這和她之前所在的那個有宮女機械關節、有靜止祥雲的“大胤”一樣，甚至可能是那個世界的某個更核心、更初始的版本！一個由冰冷程序和精密構造模擬出來的、華麗而虛假的囚籠！
她低頭，看向袖袋中那支冰冷的髮簪。它取代了青銅劍，出現在這裡。她又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著胸口那枚灼熱的荊棘印記。這印記取代了桃心吊墜。
變化，發生在被押解離開書房、遭遇那陣空間錯位震動之後。是穿越了時間？還是進入了這個虛擬囚籠的更底層？或者……這裡才是她最初被拋入的地方？之前的經歷，國師府，司玄，太子……難道只是這個“古境”世界在她意識中構建的、更深一層的幻象？
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如果連之前的“大胤”都是虛假的，那麼司玄呢？那個被囚禁的意識，那個在記憶碎片中痛苦掙扎的靈魂，他又在哪裡？眼前的這個“古境”，它的核心又是甚麼？
她緊緊握住那支髮簪，冰冷的觸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瞬。無論這是哪裡，無論真相多麼令人絕望，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答案。胸口的荊棘印記微微發燙，彷彿在回應她心中燃起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雲小桃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她抬起頭，透過那狹窄的視窗，死死盯著天空中那片虛假而絢爛的“祥雲”，眼神中最初的驚恐和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她需要觀察，需要資訊，需要從這個看似完美的囚籠中，找到第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