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太子疑雲
雲小桃被兩名玄甲侍衛架著，幾乎是拖行著離開了那片瀰漫著符文幽光和金屬焦糊味的禁區石殿。冰冷的夜風颳過臉頰，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驚濤駭浪。司玄那聲嘶力竭的痛苦掙扎，那短暫清明中喊出的“桃子”，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裡，反覆灼燒。
她被粗暴地丟回國師府偏院那間熟悉的囚室。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外界。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粗布舊衣上沾滿了石殿的塵土和冷汗。月光透過高窗的柵欄，在地上投下慘白的格子。
“桃子……”她無意識地低喃出聲，指尖顫抖著撫上胸口。那荊棘印記依舊沉寂，彷彿剛才在石壁前的灼熱共鳴只是一場幻覺。可司玄的痛苦不是幻覺，他認出她了！那個在玄機城和她並肩作戰、會在她熬夜修復資料流時遞上一杯熱咖啡的司玄，他的意識還在！只是被某種可怕的力量禁錮著，被那個冰冷無情的“國師”人格壓制著。
她該怎麼辦？硬闖？連一隻機械蜘蛛都差點要了她的命。等待？司玄那被壓制前的冷漠眼神，讓她不寒而慄。她必須找到突破口，找到這個囚籠的弱點，找到能喚醒司玄的方法。那個銅鏡……那本古籍……還有太子脖頸後一閃而過的三角徽記……線索碎片般在她腦中盤旋，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過去了兩天。雲小桃被嚴密看守在偏院，除了送飯的“宮女”——那些行走間裙襬下偶爾閃過金屬關節冷光的精密傀儡——她見不到任何人，包括司玄。他彷彿徹底遺忘了她的存在，又或者，那個“國師”人格正在全力鞏固對身體的掌控。
第三天清晨，這份平靜被打破了。
一名身著品級更高宮裝的“宮女”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名同樣面無表情的傀儡，手中託著華美的硃紅錦盤。盤內盛放的，是一套流光溢彩的宮裝衣裙，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還有配套的珠翠首飾。
“雲姑娘，”宮女的語調平板無波，如同設定好的程序，“太子殿下設宴款待西境使臣，國師大人有令，請姑娘梳妝赴宴。”
赴宴？雲小桃心頭一緊。司玄讓她去？他想做甚麼？是試探？還是……她看著那套華服，只覺得那鮮豔的紅色刺眼無比，像極了那夜鎖魂□□塌時，司玄湧向她的金色資料流，也像極了她被迫成為“荊棘新娘”時的那身嫁衣。
她沒有選擇。在兩名傀儡宮女的“協助”下，她像個木偶般被套上了那身華麗的宮裝。沉重的髮髻，冰冷的珠翠，讓她感覺脖頸都快被壓斷。銅鏡中映出的女子，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警惕，與這身華麗的裝扮格格不入。胸口的荊棘印記被高領遮掩，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微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她被引至一處燈火輝煌的宮殿。絲竹管絃之聲悠揚，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食物的香氣。殿內賓客如雲，身著各式官袍的男男女女低聲談笑，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然而，雲小桃的目光掠過那些談笑風生的面孔，掠過那些端著酒水、行走間裙裾紋絲不亂的宮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看似熱鬧的宮廷盛宴，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場由精密程序操控的盛大幻影。
她被安置在靠近角落的位置，離主位不遠不近。司玄已經坐在了主位左側的尊位。他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色暗金紋國師袍，銀髮一絲不茍地束在玉冠之中，側臉線條冷硬，金瞳低垂，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白玉酒杯。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彷彿那夜石殿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從未發生過。他甚至沒有向雲小桃的方向瞥上一眼。
雲小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不能看他，不能去想那個名字。她必須冷靜，必須觀察。
很快，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太子殿下駕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入口。一位身著明黃蟒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而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步履從容，氣度雍容。正是當朝太子，李珩。
太子含笑向眾人頷首示意，目光掃過全場，在掠過司玄時微微一頓，隨即落在雲小桃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很快又恢復了溫潤如玉的君子之風。他徑直走向主位，在司玄對面落座。
“國師大人安好。”太子微笑著向司玄舉杯。
司玄眼皮微抬，金瞳中毫無波瀾，只是極其冷淡地略一頷首，算是回應，並未舉杯。太子也不以為意，笑容依舊，轉而與身旁的使臣寒暄起來。
宴會正式開始。歌舞昇平，觥籌交錯。雲小桃食不知味，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如同在玄機城進行最精密的系統掃描。她觀察著太子的一舉一動。他談吐優雅，應對得體，對使臣提出的關於邊境貿易、風土人情的問題對答如流，展現出一國儲君應有的風範。
然而，雲小桃的心卻越沉越低。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完美，就像這宮廷裡那些一絲不茍的對稱佈局，透著一股精心設計的虛假感。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端著酒壺上前為太子斟酒。或許是過於緊張，內侍的手微微一抖，幾滴酒液濺出，落在了太子明黃的蟒袍袖口上。
“奴婢該死！”內侍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跪下。
太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溫聲道：“無妨，起來吧。”他微微側身，抬手似乎想拂去袖口的酒漬。就在他側身抬臂的瞬間，那高聳的衣領因動作而微微向下滑落了一寸！
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
藉著明亮的宮燈，她清晰地看到，在太子後頸下方，靠近衣領邊緣的面板上，赫然烙印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極其清晰的三角徽記！那徽記的線條、角度，與她記憶中天機閣的標誌——那個代表著最高許可權和冰冷秩序的系統核心符號——一模一樣！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天機閣的徽記！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太子身上？是巧合？還是……她猛地想起銅鏡中閃現的畫面，那個被資料鎖鏈束縛的司玄背後，也曾隱約出現過類似的三角符號！
她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強迫自己低下頭，裝作整理裙襬，但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太子。
太子似乎毫無所覺，他優雅地拂了拂衣袖，示意內侍退下，繼續與使臣交談。然而，接下來的對話，卻讓雲小桃渾身的血液幾乎要凍結。
“……西境商隊所言‘機關獸’行走不穩的問題，”太子抿了一口酒，語氣輕鬆隨意，“依孤淺見，或許是底層‘演算法’未能充分最佳化其重心反饋機制，導致在複雜地形下‘系統’響應滯後。若能引入動態平衡‘模型’，實時調整步態引數，應可解決。”
“演算法”？“系統”？“模型”？“引數”？
這些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雲小桃的耳膜！這絕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詞彙！這分明是玄機城，是天機閣內部討論高維資料模型和智慧核心時才使用的專業術語！
太子怎麼會知道？他不僅知道，還如此自然、如此精準地運用在談論這個世界的“機關術”上！這絕不是偶然！
雲小桃感到一陣眩暈。石殿的符文，司玄的痛苦，銅鏡的幻象，太子的徽記，還有這些穿越了時空的現代術語……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都指向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太子，與構建這個囚籠的力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甚至可能，就是這個囚籠的看守者之一！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主位上的太子。幾乎在同一瞬間，太子彷彿有所感應，也恰好轉過頭，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雲小桃身上。
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深處，此刻卻不見絲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審視和一絲玩味的冰冷。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對著雲小桃，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雲小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直沉默飲酒的司玄，握著白玉酒杯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杯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痕，無聲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