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資料深淵
刺耳的警報如同鋼針扎進耳膜，診斷儀螢幕上的猩紅三角徽記瘋狂旋轉，將雲小桃慘白的臉映得如同鬼魅。胸口的劇痛尚未平息，司玄被資料鎖鏈貫穿、痛苦痙攣的畫面仍在腦海中灼燒，與眼前這致命的警報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精神的震盪。雲小桃甚至來不及撿起那臺該死的、被植入追蹤程序的診斷儀，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轉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朝著與第七節點相反的方向，一頭扎進旁邊堆滿廢棄管道的狹窄巷道。
“目標鎖定！座標：第七節點東側三十米！執行抓捕！”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透過診斷儀的揚聲器在身後響起，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緊接著，是尖銳的破空聲由遠及近——巡邏AI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巷道狹窄、曲折，堆滿了鏽蝕的金屬垃圾和廢棄的絕緣材料，散發著一股混合著機油和腐爛物的刺鼻氣味。雲小桃憑藉著對這片區域的熟悉，在障礙物間跌跌撞撞地穿行，左臂的傷口在劇烈的奔跑中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透了粗糙的包紮布料，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疼。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頭頂上方，銀白色的梭形陰影無聲掠過，猩紅的掃描光束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她剛剛離開的位置。她甚至能聽到能量武器充能時特有的、低沉的嗡鳴。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抗議，將速度提到極限，只求能拉開哪怕一丁點的距離。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穿過多少條同樣骯髒的小巷，身後的追捕聲似乎被複雜的地形稍稍阻滯。雲小桃躲進一個堆滿廢棄能量電池的角落，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牆壁，大口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汗水混合著雨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酸澀。
不行，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抓住。天機閣的監控網已經收緊，城市裡任何一個靈網節點附近都成了禁區。她需要一個新的接入點，一個能避開天機閣耳目、深入靈網核心的地方。
鏽劍的吊墜在奔跑中一直緊貼著她的面板，此刻，那幽藍的光芒似乎比平時更亮了幾分，帶著一種微弱的、持續的牽引感，指向城市更深邃的下方——那個充斥著非法交易和灰色地帶的資料鬼市。
那裡魚龍混雜，是法外之地，也是唯一可能找到不受監控的深層靈網接入埠的地方。風險巨大，但別無選擇。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撕下衣角重新勒緊左臂的傷口，暫時止住流血。她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她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幽靈，再次行動起來，這一次，目標明確地朝著城市地下最混亂的所在潛行而去。
資料鬼市隱藏在一座廢棄的巨型地下汙水處理廠深處。穿過佈滿塗鴉和鏽跡的厚重閘門，喧囂、混亂、夾雜著劣質能量飲料和汗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巨大的空間被改造成層層疊疊的金屬平臺和懸空走廊，霓虹燈管拼湊出各種閃爍的非法廣告，販賣記憶碎片、改裝義體、破解程序乃至禁忌AI核心的商販們，在各自的攤位上用嘶啞或電子合成的聲音招攬著顧客。空氣中瀰漫著加密資料流特有的、微弱的臭氧味。
雲小桃拉低了工裝外套的兜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尋找便宜零件的底層技工。她警惕地避開那些明顯帶有幫派標記的攤位和眼神不善的“保安”，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攤位，尋找著“深層接入”的招牌或暗示。
終於，在一個最偏僻的角落，一個用廢棄伺服器機箱堆砌成的攤位前，她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全身裹在油膩膩的防水布裡的佝僂身影，只露出一雙渾濁的電子眼，閃爍著警惕的光芒。攤位上散亂地擺放著各種型號的神經介面、佈滿劃痕的腦機互動頭盔，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黑色資料塊。
“深層埠，匿名的，有嗎？”雲小桃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攤主的電子眼上下掃描了她一遍，發出沙啞的摩擦音：“有。風險自擔，價格翻倍。最近‘上面’查得緊。”他伸出包裹著破布的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雲小桃毫不猶豫地從工具箱夾層裡掏出幾塊高純度能量晶塊——這是她最後的積蓄——拍在攤位上。“要最快最穩的，能避開‘天眼’掃描的。”
攤主掂量了一下晶塊，渾濁的電子眼似乎亮了一下。他彎腰，從攤位最底下拖出一個佈滿灰塵、外殼坑坑窪窪的金屬箱子。開啟後，裡面是一套老舊的神經接入裝置，介面處閃爍著不穩定的藍光，旁邊還連線著一個巴掌大小、不斷溢位雜亂資料流的黑色方塊——那是一個非法的、不斷變換接入路徑的跳板伺服器。
“老型號‘深潛者’，皮實。跳板是‘百面’，能繞開大部分表層掃描。但深層靈網現在……不太平。”攤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資料亂流比平時強十倍，還有‘東西’在裡面遊蕩。”
“知道了。”雲小桃沒時間猶豫。她抓起裝置，迅速將神經介面貼片按在自己太陽xue和後頸。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她環顧四周，找了個相對隱蔽、堆滿廢棄管道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坐下。
深吸一口氣，雲小桃啟動了裝置。
嗡——
意識瞬間被抽離！
不再是之前透過節點或診斷儀那種間接的資料感知。這一次，她的整個精神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狂暴的漩渦！無數雜亂無章、高速流動的資料碎片如同億萬顆高速飛行的子彈，呼嘯著從她“身邊”掠過，撞擊著她的意識邊緣，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失重感、眩暈感、以及一種被龐大資訊洪流徹底淹沒的窒息感同時襲來。
這就是深層靈網——資料世界的真正深淵。這裡沒有秩序，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資訊湍流。天機閣的監控網路在這裡被削弱，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致命的、純粹的資料風暴。
雲小桃咬緊牙關，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在狂暴的亂流中穩住自己的“存在”。胸口的桃心吊墜在現實世界中微微發燙，在這片意識深淵裡，它投射出一圈極其微弱但穩定的幽藍光暈，如同風暴中的燈塔，勉強為她指引著方向。她感應著那些熟悉的、帶著司玄氣息的“氣泡”資料包——它們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在亂流中沉浮不定。
她小心翼翼地驅動著自己的意識，避開那些足以撕碎普通精神的資料旋渦，艱難地朝著最近的一個“氣泡”靠近。每前進一點，都如同在粘稠的瀝青中跋涉，消耗著巨大的精神力。
就在她的意識觸角即將觸及那個散發著微弱悲傷氣息的“氣泡”時，異變陡生！
周圍的狂暴資料流毫無徵兆地平息了。不，不是平息，是凝固！如同沸騰的油鍋瞬間被凍結！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強烈惡意的“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瀰漫開來，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和資料流。
雲小桃的寒毛瞬間倒豎！她感受到了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意志！那不是混亂的資料，而是一個被扭曲、被汙染的意識體！
一個模糊的、由純粹惡意和狂暴資料構成的“影子”，在她前方凝聚。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像扭曲的人形，時而又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兩點猩紅的光芒在“影子”的頭部位置亮起，死死地“盯”住了她！
司玄的戰鬥人格！被主系統汙染、扭曲、只剩下殺戮本能的碎片！
“吼——！”無聲的咆哮在意識層面炸開！那“影子”猛地撲了過來！沒有物理的碰撞，但云小桃感覺自己的精神體像是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無數充滿殺戮指令、痛苦嘶吼和毀滅慾望的碎片資訊，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瘋狂地扎入她的意識！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席捲全身！現實世界中的她，身體猛地弓起，太陽xue的神經介面貼片迸發出危險的電火花，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她的意識在狂暴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徹底撕碎、吞噬！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心頭。她低估了這裡的危險，低估了被汙染的戰鬥人格的恐怖！
就在她的意識防線即將崩潰，那充滿惡意的“影子”張開無形的巨口，要將她徹底吞噬的瞬間——
嗡！
一道柔和、純淨、帶著清涼月華般氣息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從她胸口的位置綻放開來！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驅散了籠罩在她意識周圍的粘稠“黑暗”！
是那塊月淚晶殘片！
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盪漾開去，所過之處，狂暴混亂的資料流彷彿被撫平，充滿了惡意的精神衝擊如同冰雪消融。那撲到眼前的、由純粹惡意構成的“影子”，被這光芒一照，猛地發出一聲無聲的、充滿驚愕和痛苦的尖嘯！
它的動作瞬間僵住！猩紅的光芒劇烈閃爍，形態變得極不穩定，彷彿內部有甚麼東西在激烈衝突、掙扎。
光芒的中心，一個極其微弱、幾乎隨時會熄滅的“光點”浮現出來。它純淨、溫暖，帶著一種雲小桃無比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悲傷。
那光點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一個斷斷續續、彷彿隔著無盡時空傳來的意念，艱難地穿透了惡意的阻隔，輕輕拂過雲小桃瀕臨崩潰的意識：
“小……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