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化形時刻
地牢的陰冷尚未從骨縫裡散去,雲小桃已被安置在王府深處最安靜、也最靠近月光的“攬月閣”。司玄的命令不容置疑,這裡成了臨時的禁地,除了心腹暗衛,無人能靠近半步。空氣裡瀰漫著昂貴藥材苦澀的清香,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只待月升中天。
雲小桃靠坐在寬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那場替身傀儡的反噬幾乎抽乾了她,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臟腑深處未愈的鈍痛。她攤開掌心,那枚“至誠之心”的結晶靜靜躺在那裡,指甲蓋大小,溫潤剔透,內裡彷彿有星河流轉,散發著微弱卻無比純淨的光芒。另一隻手裡,則緊緊攥著一方素帕,帕子一角,洇溼著一小片深色——那是她之前咳出的血,也是系統提示中,蘊含著她所有心意與犧牲的“至純之淚”。
司玄就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窗邊。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勁裝幾乎融進窗外漸濃的夜色裡。自那日地牢驚變後,他變得異常沉默。沒有質問,沒有探究,甚至很少看她。只是在她清醒後,不容置喙地將她移到了這裡,並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他周身的氣息依舊冷硬,像覆著一層寒冰,但那熔金色的眼底深處,翻湧著雲小桃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劫後餘生的餘悸、難以置信的震動,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審視。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窗外的天幕徹底暗沉下來,一輪飽滿的銀月掙脫雲層的束縛,緩緩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輝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將攬月閣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水銀。
就在月華最盛的那一刻,司玄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悶哼一聲,右手死死扣住窗欞,堅硬的紫檀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如同沉睡的毒蛇被驚醒,再次從他體內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帶著比以往更甚的狂暴預兆。
“司玄!”雲小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掙扎著想下床。
“別過來!”司玄低吼,聲音嘶啞壓抑。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熔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卻已開始不受控制地泛起血色,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面板下彷彿有黑色的鱗片在不安地遊移。
詛咒的反噬,在月圓之力的牽引下,開始了最後的、也是最兇險的爆發。
雲小桃咬緊下唇,不再猶豫。她忍著劇痛,用盡全身力氣,將掌心的“至誠之心”結晶和那方浸染了“至純之淚”的素帕,朝著司玄的方向用力拋去!
兩樣物品脫離她掌心的瞬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素帕在空中舒展開,浸染淚痕的那一角驟然亮起一點純淨到極致的白色微光,如同黑暗中點燃的星火。而那顆“至誠之心”的結晶,則嗡鳴一聲,爆發出比之前強烈百倍的溫潤光芒,如同一個小小的太陽!
一白一金,兩道光芒在月華下交相輝映,彼此纏繞、融合,最終化作一道柔和卻蘊含著磅礴力量的光柱,精準地籠罩住司玄全身!
“呃啊——!”
司玄發出一聲痛苦與解脫交織的嘶吼。那光柱如同滾燙的熔岩澆灌進他的四肢百骸,與體內肆虐的詛咒之力展開了最激烈的交鋒!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面板表面,黑色的鱗片與猙獰的骨刺不受控制地浮現、蔓延,又在純淨光芒的沖刷下迅速消融、褪去。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肌肉賁張,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響,彷彿整個身體都在被暴力地重塑。
雲小桃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柱中心那個痛苦掙扎的身影。她能清晰地看到,司玄背部肩胛骨的位置,那曾被詛咒掩蓋的、屬於大胤皇室嫡系的火焰紋身,在光芒的洗禮下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赤紅的火焰圖騰彷彿擁有了生命,在光華中灼灼燃燒。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終於,當月光攀升至最高點,清輝達到鼎盛之時——
籠罩司玄的光柱驟然向內坍縮,如同長鯨吸水般,盡數沒入他的體內!
所有的異響、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狂暴氣息,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攬月閣內陷入一片死寂。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窗前的身影緩緩站直。覆蓋體表的黑色鱗片和骨刺已徹底消失無蹤。他微微低著頭,墨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側臉。他抬起一隻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是完完全全屬於人類的手掌。他有些陌生地、緩緩地握緊,再鬆開,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血肉之軀的真實觸感。
然後,他抬起了頭。
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張俊美到近乎凌厲的臉,但眉宇間常年籠罩的陰鷙與戾氣已消散大半,熔金色的眼瞳清澈深邃,如同沉澱了千年的琥珀,裡面翻湧著劫後餘生的茫然、重獲新生的狂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看向雲小桃的複雜光芒。
詛咒,解除了。
他不再是半人半獸的怪物。他是司玄,大胤王朝尊貴的三皇子。
“雲小桃……”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屬於他自己的、純粹的人聲。他朝她邁出一步,腳步沉穩有力,再沒有一絲獸性的蹣跚。
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淹沒了雲小桃。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看著眼前這個完好無損、恢復了人類之身的司玄,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付出,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值得。她忍不住揚起一個虛弱的、卻發自內心的笑容,眼眶發熱,想要說些甚麼。
然而,就在她試圖抬起手回應他的瞬間——
【滴!主線任務‘拯救毛茸茸(司玄)’已完成!任務評價生成中……】【警告:世界排斥力場啟動!宿主存在開始剝離!倒計時開始!】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炸響。
雲小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剛剛試圖抬起的那隻手。在窗外傾瀉而入的、最清亮的月華照耀下,她伸出的指尖,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狀態!彷彿最上等的琉璃,能清晰地看到月光毫無阻礙地穿透過去,在床榻上投下淡淡的、邊緣模糊的影子!
不是錯覺。
那透明的範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指尖向上,緩慢卻堅定地蔓延向她的手掌、手腕……
司玄臉上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在看清雲小桃那隻變得透明的手時,如同被冰水澆透的火焰,瞬間熄滅。他熔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裡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指尖那令人心悸的虛幻景象。
“你……”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聲音卡在喉嚨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他猛地一個箭步衝到床前,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帶著薄繭的大手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死死抓住了雲小桃那隻正在變得透明的手腕!
觸手的感覺不再是溫軟的血肉,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握住了一捧隨時會散去的月光般的虛無感!冰冷,且毫無實質。
司玄的身體猛地僵住,如同被最惡毒的詛咒再次擊中。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緊握的手掌,又猛地抬頭看向雲小桃瞬間慘白的臉,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熔金色眼瞳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恐懼”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