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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醉劍寄情

2026-04-27 作者:夏日長盈

醉劍寄情

庭院裡的宴席還在繼續,桂花酒的清甜香氣混著飯菜餘溫,在晚風裡慢慢飄散。夕陽徹底沉落,天邊泛起淡淡的暮色,星光零星點綴在夜空,雲棲驛館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灑在石桌周遭,襯得滿室煙火愈發溫柔。

陸風陸遠本就性子爽朗,平日裡難得這般放鬆,幾杯桂花酒下肚,酒意漸漸湧上心頭,臉頰染著淺淡的紅暈,眼神卻愈發清亮。兩人本是緝妖司的侍衛,自幼習劍,對兵器向來偏愛,想起青湄早前贈予他們的佩劍,一時興致高漲,相視一眼,雙雙起身,腰間佩劍應聲出鞘,清冷的劍光在燈籠光暈下劃過一道利落弧線。

“青湄大人賜的好劍,今日藉著酒意,我倆便獻醜舞上一段!”陸遠朗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酒意的暢快。

話音落下,兩人身姿一展,便在庭院中央舞起劍來。

劍光流轉,招式利落,一剛一柔,一攻一防,配合得默契十足。佩劍出鞘帶著風聲,劍花翻飛如流光,兩人步伐穩健,身形矯健,平日裡辦案的沉穩褪去,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晚風拂過他們的衣袂,劍光與燈光交相輝映,看得庭院眾人連連側目,忍不住出聲讚歎。

“好俊的劍法!”

“陸風陸遠兄弟配合得也太默契了,這劍舞得真好看!”

啾鳴拍著小手,聲音清悅地叫好;逐風與墨夜坐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看著場上劍光,滿是欣賞;糯糯與靈汐相視一笑,眼底滿是笑意;灰球抱著瓜子,停下動作,小腦袋跟著舞劍的身影轉動,看得津津有味。葉知昭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庭院中央,嘴角揚起笑意,滿眼讚歎。

青湄坐在原位,單手撐著下頜,看著陸風陸遠舞劍,眉眼間染著幾分淺淡的酒意,神色慵懶又平和。她沒有參與眾人的讚歎,只是自顧自地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一口接一口地輕抿著桂花酒。

這桂花酒是她到妖界後閒暇時釀製,度數溫和,入口清甜,後勁卻極足。她自凡間離世不過三十幾年,初到妖界便因心性堅韌、法力出眾,執掌妖界諸事,成為妖界執宰,這三十幾年裡,她一心打理妖界事務,極少飲酒,今日氛圍正好,又難得卸下心中防備,一杯接一杯下肚,酒意漸漸蔓延,渾身都泛起淡淡的暖意,腦海裡那些塵封的凡人舊事,也一點點浮了上來。

不知喝了多少杯,眼前的光景漸漸泛起朦朧,周身的喧囂彷彿都變得遙遠。青湄緩緩放下酒杯,微微抬手,伸手取下插在髮間的鳶尾髮簪。那髮簪通體瑩白,雕琢成鳶尾花的模樣,是她凡間時便隨身佩戴多年的物件,此刻被她輕輕握在掌心,微涼的觸感貼著掌心。

她眸光微垂,指尖輕輕一晃,瑩白的髮簪瞬間散發出淡藍色的柔光,不過瞬息,便化作一柄纖細靈動的長劍。劍身修長,泛著溫潤的藍光,沒有佩劍的凌厲,反倒帶著幾分溫婉的氣韻,與青湄周身的氣質格外契合。

眾人見狀,紛紛停下交談與讚歎,目光齊刷刷落在青湄身上,連正在舞劍的陸風陸遠也收了招式,持劍站在一旁,滿眼驚豔地看著她。

青湄握著長劍,緩緩起身,腳步帶著幾分微醺的虛浮,走到庭院空曠處。沒有絲毫言語,她手腕輕轉,長劍隨之舞動,身姿輕盈如風中鳶尾,劍光柔婉卻不失力道,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翩若驚鴻。

沒有凌厲的招式,沒有殺伐的戾氣,她的劍舞裡,藏著三十餘年跨越生死的孤寂,藏著凡人過往的遺憾,藏著心底未曾言說的情緒。晚風拂起她的淡藍色衣袂,長髮隨風輕揚,燈光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光,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又帶著幾分醉後的落寞與靈動。

“好美啊……”陸風忍不住輕聲呢喃,滿眼都是震撼,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劍舞得這般溫柔又驚豔,一顰一動,都讓人移不開眼。

陸遠也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言語,只顧著驚歎眼前的美景。

而一旁的裴景淮,自青湄起身舞劍的那一刻,目光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她。

他怔怔地看著庭院中醉舞長劍的女子,看著她翩躚的身姿,看著她朦朧的眼眸,看著她眉間淡淡的落寞,心跳徹底失了節奏,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身影。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唯有青湄,清晰地刻在他的眼底,藏進他的心底,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抹醉中美影。

他見過她身為妖界執宰的清冷強大,見過她待人溫和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這般醉態朦朧、卸下所有防備的樣子,美得讓他心動,也讓他心疼。

青湄不知舞了多久,酒意上頭,渾身漸漸泛起倦意,動作慢慢放緩,最終握著長劍,停下了舞步。她微微喘著氣,臉頰泛紅,眼神朦朧,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耗盡,踉蹌著走到一旁的大樹旁,再也支撐不住,俯身趴在樹幹上,不過片刻,便沉沉睡了過去。

許是太累,許是酒意太濃,她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垂落,鼻翼輕輕翕動,平日裡的清冷盡數褪去,只剩下醉後的溫順與柔軟。

裴景淮見狀,瞬間回過神,快步朝著青湄走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吵醒了她。

他走到樹旁,輕聲喚了一句:“青湄。”

回應他的,只有青湄均勻的呼吸聲。

她是真的醉了,睡得沉極了,絲毫沒有被驚擾。

裴景淮看著她趴在樹幹上的模樣,心頭滿是心疼,生怕她睡得不舒服,也怕夜晚涼風吹著她著涼。沒有絲毫遲疑,他輕輕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青湄打橫抱起。

青湄的身子很輕,依偎在他懷裡,格外溫順,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混合著髮絲間的清淺香氣,讓他心頭一顫。他抱著她,動作輕柔又穩妥,一步步朝著青湄的臥房走去,全程小心翼翼,不曾有半分粗魯。

推開青湄臥房的門,屋內陳設簡潔雅緻,透著淡淡的清冷香氣,與她的氣質如出一轍。裴景淮抱著青湄走到床邊,輕輕將她放下,為她墊好枕榻,讓她安穩躺下。

隨後,他轉身走到桌邊,擰乾溫熱的帕子,回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為青湄擦拭臉頰、脖頸與雙手,動作溫柔至極,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酒氣與薄汗。擦完臉後,他將青湄手中緊握的鳶尾髮簪輕輕放在床頭的櫃上。

他又轉身拿來茶壺與茶杯,將滾燙的熱水倒入茶壺,放在桌邊晾涼,以備夜裡青湄酒醒口渴取用,又提來小水桶放在一旁,以備青湄第二天酒醒嘔吐用。做完這一切,他才輕輕拉起被褥,小心翼翼地蓋在青湄身上,將邊角掖好,確保她不會著涼。

最後,他又在床邊靜靜站了片刻,目光溫柔地看著青湄熟睡的容顏,確認她睡得安穩,才輕手輕腳地轉身,關上房門,悄然退了出去。

走出青湄的臥房,裴景淮朝著廂房走去,打算看看陸風陸遠與六小隻的情況。推開廂房的門,眼前的一幕讓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陸風陸遠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邊沉沉睡去,毫無形象可言。而一旁的六小隻,也全都醉倒在地,一個個褪去人形,變回了原本的獸形,擠在一處睡得香甜。

糯糯化作一隻雪白的月兔,縮成一團,毛茸茸的格外可愛;靈汐變回九尾狐,九條蓬鬆的狐尾輕輕收攏,將自己裹在其中;灰球是一隻小巧的塵影鼠,趴在狐尾上,睡得正香;逐風化作疾風鹿,安靜地臥在一旁,眉眼溫順;墨夜是一隻玄色的貓咪,慵懶地蜷縮著,發出細碎的鼾聲;啾鳴則是一隻色彩斑斕的幻瞳雀,停在鹿背上,腦袋埋進翅膀裡,睡得安穩。

六隻小妖擠在一窩,大大小小的獸形依偎在一起,畫面溫馨又可愛,全然沒有了平日裡的模樣。

裴景淮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轉身走到外間,拿來幾條柔軟的毯子,輕輕蓋在醉倒的陸風陸遠身上,又細心地為擠在一起的六小隻蓋上薄毯,將邊角掖好,確保他們不會受涼。

確認所有人都睡得安穩,他才輕輕帶上廂房的門,轉身回到庭院。

夜色漸深,庭院裡的宴席早已散場,杯盤狼藉地擺在石桌上,燈籠依舊亮著,暖光灑在滿地狼藉上,透著幾分宴後的冷清。

裴景淮剛走到庭院中央,便瞥見石桌旁還坐著一道身影,不由得停下腳步。

是葉知昭。

她沒有喝醉,也沒有睡去,獨自坐在石桌旁,望著夜空發呆,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不知在想些甚麼,周身透著淡淡的落寞。

聽到腳步聲,葉知昭回過神,轉頭看到裴景淮,立刻揚起笑臉,大聲喊了一句:“哥!”

裴景淮微微頷首,朝著她的方向走去。

看著滿桌的碗筷杯盤,他沒有多說甚麼,俯身開始收拾庭院,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整理乾淨,把碗碟、筷子、酒杯一一收攏,摞在一起,打算端去後廚清洗。

葉知昭看著他忙碌的身影,也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一起朝著廚房走去。

走進廚房,裴景淮點燃灶火,燒了熱水,將碗碟放入水中,開始靜靜清洗。水流嘩嘩作響,廚房裡只有這單調的聲響,兩人都沒有說話,氛圍卻並不尷尬。

葉知昭靠在門邊,看著裴景淮洗碗的背影,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也帶著幾分過往的悵然。

“哥,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妹,我爹孃在我小時候就不在了,這麼多年,謝謝你,還有叔叔阿姨,一直把我當成親生女兒、親生妹妹一樣照顧,給我安家立身之所,護我周全。”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滿滿的感激,這些話,她藏在心裡許久,今日終於藉著這個機會,說了出來。

裴景淮洗碗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靜靜聽著。

葉知昭繼續開口,話題一轉,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直直看向裴景淮:“哥,我知道你喜歡湄兒。我跟你說,湄兒自凡間離世,到如今不過三十幾年,在妖界當上執宰也才三十幾年,她歷經生死,卻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她這個人,看著清冷疏離,實則外冷內熱,話不多,卻心思極善,是這世間最好最好的人。”

“我知道你優秀,可湄兒值得世間所有的好,我今天想跟你說她的過往,也想問問你,你到底為甚麼會喜歡湄兒?”

她的語氣格外鄭重,在她心裡,青湄是比親人還要重要的人,她要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懂青湄,是否真的能給她幸福。

裴景淮聽完,緩緩停下手中洗碗的動作,直起身,轉過身看向葉知昭,平日裡溫潤的眼底,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清晰,一字一句,滿是真誠:“我慕強,青湄本身足夠強大,她身為妖界執宰,法力高深,沉穩果決,短短三十幾年便坐穩妖界執宰之位,護得妖界安穩,是我見過最強大的女子。但我喜歡她,從不是僅僅因為她的強大,而是因為她的善良。”

“她鎮守妖界,緝拿鎖妖塔作惡的妖邪,守護人間安穩,卻也從未虧待過那些心存善念的妖,會盡己所能幫助弱小的人與妖。她身居高位,手握權柄,卻從來不像世間有些人那般,得勢後便壓榨底層、忘卻本心,她即便歷經生死變故,身處雲端,也從未忘記,自己曾經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份初心,這份身處高位卻不泯的善良,才是真正讓他心動,讓他深陷的緣由。

葉知昭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泛起淡淡的淚光,隨即,她緩緩開口,說起了青湄塵封多年的凡人舊事,那些藏在歲月裡,無人知曉的泣血過往。

“湄兒還在凡間做普通人的時候,她的爹孃都是行醫之人,她自幼跟著學醫,醫術極好,心也最善。那時候,鎮上很多窮苦人家看不起病,她總會主動減免醫藥費,甚至分文不取。街頭有乞丐生病捱餓,她看不下去,總會熬藥送飯,從來不會嫌棄。”

“她平日裡最愛去山上採藥,認真記錄各種藥材的藥性,潛心鑽研醫術。她從不吝嗇自己的所學,但凡有人請教,她都會傾囊相授,找到稀有的藥材,也會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其他醫者,一心只想讓更多人得到醫治。”

“可她太善良了,也太高估了人性,終究是被人性的惡毒傷透了心。”

說到這裡,葉知昭的聲音微微哽咽,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當年,我們居住的鎮子爆發了瘟疫,感染者無數,人心惶惶,人人避之不及。只有湄兒,二話不說,第一時間衝進瘟疫重災區,將感染者一一隔離,日夜不休地熬藥、研究藥方、照顧病人,不眠不休了數日,終於將瘟疫控制住,救下了無數人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那些因為瘟疫失去家人的人,非但不感激,反倒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湄兒身上,說是她救治不力,才會有人死去。可湄兒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只是說,但求問心無愧,但隨本心而行。”

“更讓人恨的是後來的事。有一天傍晚,湄兒家裡正在給爹孃慶生,一家人其樂融融,本該是最開心的日子。一個被妻子打傷眼睛的男子前來求醫,湄兒盡全力救治,卻也如實告知,眼睛傷勢太重,無力迴天,只能保住他的性命,保不住視力。”

“那男子的母親蠻不講理,非要湄兒治好他的眼睛,四處散播謠言,詆譭湄兒的醫術。後來那男子賭博輸光家產,又因眼睛失明心生怨恨,竟趁著酒醉,拿著刀闖進了湄兒家,砍死了她的爹孃,也活活砍死了湄兒。”

“我和我爹孃當時外出,幾日之後才趕回來,那時候,他們都已經沒了氣息。好在有好心人,感念湄兒往日的善舉,偷偷為她收了屍,讓她得以入土為安。”

“我後來去給她整理遺物,發現她耗盡心血寫的藥材典籍、病症醫治手記,全都不見了。我跑去官府報官,卻被那些人以各種理由敷衍搪塞,不了了之。現在我才明白,她那些傾盡心血的醫術典籍,被人偷走,成了別人邀功請賞的資本,她一輩子行善積德,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葉知昭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雙眼,這些事,她藏在心裡這麼多年,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

“哥,湄兒她真的太好了,好到從來不為自己著想,好到一味包容人性的惡,最後卻被傷得體無完膚。她這三十幾年,從凡間慘死到妖界執掌諸事,受了太多苦,如果你真的追到她,一定要好好待她,千萬千萬不要辜負她,她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不能看著她再受半點傷害。”

裴景淮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可聽完這一切,他的眼眶早已通紅,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溼痕。

他知道青湄有凡人過往,知道她性子淡漠,卻從未想過,她竟經歷過這般錐心刺骨的傷痛,經歷過這般人性的險惡。

她一生行善,傾盡所能救治世人,卻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終的結局,耗盡心血的成果被人竊取,連公道都無處可尋。短短三十餘年,她從人間疾苦走到妖界高位,看似風光,實則藏滿了無人知曉的苦楚。

這般善良,這般堅韌,又這般讓人心疼。

淚水不斷滑落,他的心像是被緊緊揪住,疼得無法呼吸,滿心都是對青湄的心疼,疼她所受的苦難,疼她歷經傷痛卻依舊保持本心,疼她短短三十餘載,卻嚐盡世間冷暖。

他抬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眼神愈發堅定,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鏗鏘:“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往後,我絕不會讓她再受半點委屈,半點傷害。我會拼盡一切,護她周全,惜她入骨,絕不辜負她分毫。”

夜色沉沉,廚房內的燈火,映著兩人泛紅的眼眶,將這份沉甸甸的心疼與承諾,深深烙印在歲月裡。

青湄的過往泣血,而往後餘生,裴景淮願傾盡所有,予她一世安穩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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