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醒意微瀾,寸心寄溫柔
裴景淮一路將青湄打橫抱起,步履急促卻穩當,絲毫不敢顛簸到懷中之人。他掌心傷口還在隱隱滲血,可比起懷裡這抹蒼白脆弱的身影,那點疼痛早已被他拋至腦後。
他自出生以來,從未如此慌亂過。
青湄在他懷裡輕得近乎單薄,一身月白纏枝蓮紋的衣裙沾了微塵,往日裡總是挺直的肩背此刻軟軟靠著他,雙目緊閉,眉峰緊蹙,全無半分引雷平亂時的懾人鋒芒。
裴景淮一路疾行,不多時便踏入鎮上醫館,聲音沉急:“大夫!速來診治!”
老大夫聞聲連忙迎上,見來人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引著二人進了內室。
裴景淮小心翼翼將青湄放在床榻上,替她攏好散落的髮絲,才退至一旁,強作鎮定:“勞煩大夫仔細診治。”
老大夫上前搭脈,指尖剛一觸到她腕間,便微微一怔,片刻後捋須沉吟:“這位姑娘脈象雄渾沉穩,根基極強,周身氣血充盈,絕非靈力虧耗之態,尋常人受這般激盪早已不支,她這身子底子,實在罕見。”
裴景淮微怔:“那她為何會突然暈厥?”
“是心緒驟然大慟,急火攻心,氣血一時逆衝而上,再加之前似有強引天力之舉,神思耗損過甚,這才驟然昏沉。”老大夫頓了頓,語氣肯定,“姑娘並非力竭,而是心竭。只需安神順氣、靜心休養,平復情緒便無大礙。”
聽到“並非力竭”,裴景淮懸著的心徹底落下。
他早該想到,以青湄那般通天徹地的本事,引雷平亂、震懾群官,不過舉手之勞,怎會因幾場鬥法便靈力耗損。她會倒,從來不是因為不夠強,而是因為太痛。
痛阿黃的慘死,痛林秀剛見天光便再墜深淵,痛自己明明一身通天本領,卻沒能護住那一點微弱的溫暖。
“有勞大夫開藥。”裴景淮拱手,語氣鄭重,“安神順氣即可,不必用烈性之藥。”
他深知她體質異於常人,尋常湯藥於她而言不過杯水車薪,真正要養的,是她那顆剛硬之下、極易為旁人牽動的心。
老大夫應聲下去煎藥,內室重歸安靜。
裴景淮在榻邊坐下,目光靜靜落在青湄臉上。
她睡著時依舊帶著幾分清冷,長睫垂落,唇色偏淡,明明是那般強大到近乎無懈可擊的人,方才在刑場之上,卻紅著眼眶,哭得字字泣血。
“就差一點點……她們互相陪著,就是甜的……”
她那句崩潰的話語,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她強的從來不只是法術,是心。
她護的從來不是虛名,是人間那點微弱卻珍貴的暖意。
她越是強大,便越是見不得弱小凋零;越是無所不能,便越是為無能為力而痛徹心扉。
心口像是被甚麼輕輕攥住,細密的疼意蔓延開來。
裴景淮抬手,指尖懸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終究沒有落下。
他只敢在心底輕輕說:
你不必事事都扛,不必次次都強撐。
以後,有我。
不多時,青湄睫毛輕輕一顫,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似是還困在刑場那一幕的夢魘裡。
裴景淮立刻俯身,聲音放得極柔:“青湄?”
她未醒,只是眉頭蹙得更緊,唇瓣微動,低低呢喃:“阿黃……”
一聲輕喚,讓裴景淮心頭又是一緊。
他輕輕按住她的肩,溫聲安撫:“都過去了,林秀姑娘有人照料,王老太已被收押,會依律處置,不會有人再欺辱她們。”
話音落下,榻上之人緊繃的神情,似乎稍稍舒緩了些許。
片刻後,老大夫端著湯藥進來。
裴景淮接過藥碗,試了溫度,才輕輕將青湄扶起,讓她靠在自己懷中,一手託穩她後背,一手持勺,慢慢將湯藥送至她唇邊。
湯藥微苦,她在昏睡間卻也不甚抗拒,只是吞嚥得緩慢。
裴景淮便極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著,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懷中之人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喂完藥,他用錦帕輕輕拭去她唇角藥漬,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下頜,一瞬微燙,連忙收回手,耳尖悄然泛紅。
他自幼守禮自持,待人疏離有度,從未對誰這般親近,這般失態。
可對著青湄,所有規矩分寸,都在她落淚那刻,盡數崩塌。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嵩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兒子守在榻前,神色專注,連自己進來都未曾察覺。再看他那隻包紮過的手掌,以及榻上面色漸緩的青湄,心中已然瞭然。
裴景淮聞聲回頭,連忙起身行禮,幾分窘迫掠過眼底,很快恢復沉穩:“父親。”
裴嵩走到榻邊看了一眼,淡淡開口:“大夫如何說?”
“並非靈力耗損,而是心緒大慟、急火攻心,靜養即可。”
裴嵩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上:“為阻她拔劍,你連自身都不顧。裴家子弟,從不做莽撞之事,你今日,破例了。”
裴景淮沒有迴避,抬眼望向榻上之人,語氣沉靜卻堅定:“她若當眾出手,有理也會淪為私刑,日後必遭非議。兒子不能讓她因一時悲憤,落人口實。”
稍頓,他一字一句,坦然認下心跡:
“何況,兒子心悅她。”
裴嵩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眼中滿是瞭然與欣慰。
旁人只知裴家公子清冷自持,如石如松,不近女色,如鐵樹不開花。
如今看來,這棵鐵樹不是不開,是未遇足以讓他動心之人。
“你既認定她,為父不多言。”裴嵩語氣放緩,“只是她身份不俗,實力驚天,往後風波必多。你若要護她,便要有與之相配的擔當與定力。”
“兒子謹記在心。”裴景淮躬身應下。
裴嵩不再多留,叮囑他好生照看,便轉身離去,將這一方安靜天地,留給了二人。
屋內重歸寂靜。
夕陽從窗欞斜斜照入,落在青湄髮間,冰藍玉簪泛著微光。
裴景淮重新坐回榻邊,靜靜守著她,一刻也不願離開。
他不知道她何時會醒,也不知道她醒來之後會是何神情。
但他已經下定決心。
從今往後,她負責伸張大義、斬妖除魔、護天下女子公道。
而他,負責護她、信她、守她。
不讓她再獨自崩潰,不讓她再因無力而落淚,不讓她一身通天本領,最後只傷到自己。
昏睡中的青湄,呼吸漸漸平穩,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
彷彿在一片溫暖安穩的氣息裡,終於卸下了所有緊繃與悲愴。
醫館之內藥香清淺,夕陽從窗格斜斜灑入,落在青湄髮間那支冰藍玉簪上,泛出細碎柔光。
裴景淮守在榻邊,已是半宿未動。
他手上的傷口早已包紮妥當,素白的繃帶被血浸出淺淺一點紅,他卻渾然不覺疼,目光只一徑落在榻上之人臉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青湄並非靈力虧空。
以她的修為,引雷、平亂、制敵,不過彈指之事,便是連番動用法力,也遠不至於力竭。她會倒下,從來不是因為不夠強,而是心太痛——痛阿黃以命護主,痛林秀剛出深淵又墜絕望,痛自己明明手握通天之力,卻偏偏攔不住那猝不及防的一刀。
太過剛烈的情緒驟然衝上心頭,氣血逆亂,神思一滯,才會驟然暈厥。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之人睫毛輕輕一顫。
青湄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素色床頂,鼻尖縈繞著淡淡藥味,四肢並無虛弱之感,只心口仍殘留著一陣鈍重的澀意。刑場上那一幕血光瞬間閃回腦海,她指尖猛地一攥,眸色沉了下來。
“你醒了。”
身旁一聲溫緩的嗓音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欣喜。
青湄側首,便見裴景淮起身走近,一身常服依舊整潔,唯有眼底淡淡紅絲,洩露了他久未歇息的事實。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全然的擔憂與珍視,毫不掩飾。
青湄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聲音剛醒,略有些啞,卻依舊清冷平穩:“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在刑場心緒大慟,一時氣血逆行暈倒,我便帶你來了醫館。”裴景淮想要上前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顧及男女之防,輕輕收回,只溫聲叮囑,“大夫說你根基極強,並非靈力耗損,只需靜心平復情緒便無大礙,你不必急於起身。”
青湄抬眼,目光落在他包紮著的手上,眸色微頓。
那道傷口,是為攔她而留。
她記得自己當時暴怒失控,劍勢極狠,他竟赤手空拳硬生生攥住劍刃,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也落在她心上。
“你的手,是因我。”她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卻字字篤定。
裴景淮下意識將手微收,隨即又坦然展現在她眼前,輕輕搖頭,語氣溫和而堅定:“一點皮肉傷,不礙事。我不能讓你當眾動手,王老太行兇,自有律法判她死罪,可你若私自行刑,反倒會被人口實,我不願你因一時悲憤,汙了一身大義。”
他不說“我擔心你”,只說“我不願你落人口實”。
剋制、體面,卻處處都是護著她。
青湄垂眸,指尖微蜷,片刻才輕聲開口,帶著幾分極淡的自責:“我本可以護住她們。我替林秀昭雪,讓她與阿黃重逢,只差一步,她們便能安穩度日……是我疏忽,沒能護住阿黃。”
她這一生斬妖緝邪,從無敗績,也從無畏懼。
可偏偏對著一隻以命護主的土狗、一個苦命無依的女子,她生出了深深的無力。
裴景淮看她這般自我苛責,心口一陣發緊。
他比誰都明白,她越強,便越見不得弱小凋零;她越無所不能,便越為“沒能做到”而痛。
“這並非你的錯。”他放柔聲音,一步一步走近,語氣篤定安穩,“王老太暗藏歹心,事發突然,誰也無法預料。你已給了林秀公道與活路,阿黃護主是它的心意與情義,你不必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青湄沉默片刻,抬眸:“林秀如何了?”
“你放心,一切都已安置妥當。”裴景淮立刻回道,“王老太已被判斬立決,絕不姑息。家父派人替阿黃置辦了棺木,讓林秀能好好送它一程,又給林秀置了一處小院,安排人照料她日後生計,保證她再無人敢欺。”
青湄眼底緊繃的寒意,終於稍稍鬆緩。
“多謝裴公子。”
“不必與我言謝。”裴景淮轉身端來爐上溫著的湯藥,碗身溫熱,苦味清淡,“大夫開的安神順氣湯,你喝一點,心緒能更平穩。”
他說著,自然地拿起銀勺,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遞到她唇邊。
青湄微怔。
她向來獨來獨往,習慣了凡事自己扛,從未有人這般近身照料,耳尖不自覺掠過一絲淺淡熱意。她本想拒絕,可對上他眼底毫無雜念的關切,終究沒有躲開,微微張口,飲下湯藥。
苦味在舌尖散開,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微暖。
裴景淮耐心十足,一勺一勺喂完,又取出錦帕,輕輕拭去她唇角藥漬。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下頜,兩人同時一僵。
空氣驟然靜了一瞬。
裴景淮先一步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紅,恢復了幾分平日的端方,卻依舊難掩溫柔:“若是累,便再躺一會兒。”
青湄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我想去送阿黃最後一程,也想去看看林秀。”
她終究放心不下。
裴景淮沒有半分阻攔,立刻應聲:“好,我陪你去。我讓人備一輛平穩的馬車,你身子剛舒緩,不宜多走動。”
他轉身吩咐侍衛,細緻到墊褥厚薄、車速緩急,一一叮囑周全,全然是一副將人放在心尖上的模樣。
不多時,他回身,伸手輕聲道:“慢點起身,小心頭暈。”
青湄看著他伸來的手,骨節分明,掌心帶著溫溫的熱度。
她遲疑一瞬,終是輕輕搭了上去。
裴景淮心頭一震,指尖微緊,卻依舊力道極輕,穩穩扶她起身,生怕她有半分不穩。
青湄站穩,一身月白淺藍纏枝蓮紋長裙垂落,依舊清冷孤絕,只是周身那層拒人千里的寒意,悄然柔和了幾分。
她側首,恰好與裴景淮的目光撞上。
他眼底的傾慕、珍視、心疼,一覽無餘,溫柔得幾乎要將人溺進去。
青湄心頭微漾,連忙移開視線,清冷的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快得如同錯覺。
“走吧。”她先一步開口,打破曖昧。
裴景淮壓下心口翻湧的情緒,輕輕“嗯”了一聲,緊隨在她身側,半步不離,一路將她護得妥帖周全。
兩人身影並肩走出醫館,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青湄依舊是那個清冷強大、心懷大義的妖界執宰。
而裴景淮,已然下定決心——
她護天下女子公道,他便護她一生安穩。
她見不得弱小凋零,他便替她守住所有微光。
前路漫漫,風雨未知。
可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