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敘舊
自河畔平妖之事過去數日,雲棲驛館重歸往日的平靜,往來客商零星,六隻小妖各司其職,打理著館中瑣事,一切都與此前別無二致。青湄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每日靜立櫃臺之後,或是靜坐窗邊,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神色平和,彷彿那日絕境救人、冰封惡妖的驚天之舉,從未發生過。
她來到人間已有不短的時日,一心追緝出逃的惡妖,守著驛館安穩度日,許久未曾與舊識碰面。那日處置雙熊妖時,見識了裴景淮的品性與擔當,也想起了他的師父,青雲觀主清虛道長,那是她在人間為數不多的故人。當年初臨人間,尚在適應凡塵煙火,偶遇彼時還未出家、心性純粹如璞玉的李虛,他身上那份赤誠、守正、不卑不亢的性子,恰是她心之所向的良善,一來二去便有了交集。算起來,也該尋個時機,上山敘敘舊情,了卻一番念想。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陽光透過驛館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氛圍閒適而靜謐。青湄交代好小妖們看好館中事務,無需掛念,隨後周身淡藍色靈光微閃,收斂了所有強大氣息,化作尋常溫婉女子的模樣,褪去一身鋒芒,只留清冷雅緻的氣質,緩步走出雲棲驛館。
她不願驚擾旁人,一路輕身而行,避開鬧市人群,朝著城外的青雲山走去。青雲山山勢巍峨,雲霧繚繞,山間靈氣充沛,是人間少有的清幽之地,青雲觀便坐落於青雲山巔,隱於雲海之間,香火不算旺盛,卻素來清淨,正是清虛道長清修之所。
山路蜿蜒,草木蔥蘢,青湄步履輕盈,行走于山間小徑之上,衣袂翩躚,不染塵埃,周身氣息與山間靈氣相融,毫無違和感。她無需費力攀爬,身形輕緩如流雲,不過半個時辰,便已抵達山巔,遠遠便能看見青雲觀的硃紅山門,古樸雅緻,透著幾分道家清寧之氣。
道觀周遭靜謐無聲,唯有鳥鳴風聲,青湄站在山門前,並未貿然入內,只是靜靜佇立,周身淡淡的氣息緩緩散開,不具絲毫威壓,只是傳遞出故人到訪的心意。
道觀之內,清虛道長正靜坐於靜室之中,閉目清修。他年過花甲,鬚髮皆白,身著素色道袍,面容慈和,氣質溫潤,頗有仙風道骨之姿。他修行多年,感知敏銳,遠超常人,青湄的氣息剛一散開,便瞬間察覺到了那股熟悉又清冷的氣息,心頭一震,當即睜開雙眼,眼底滿是恭敬與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
這股氣息,他銘記於心,多年未曾忘卻,那位實力滔天、卻心性純粹的青湄大人,是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亦是他始終敬重的故人。當年若不是她隨手點撥,又贈他修行根基,他未必能有今日的修為,這份恩情,他從未敢忘,即便相交多年,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尊敬,也從未消減半分。
清虛道長不敢耽擱,連忙起身,整理好身上道袍,快步走出靜室,徑直朝著道觀山門走去,親自出門迎接。他腳步沉穩,神色恭敬,走到山門前,一眼便看見佇立在陽光下的青湄,眉眼依舊,氣質依舊,還是記憶中那般清冷絕俗,歲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容顏依舊,身姿依舊,連那周身淡然的氣息,都與多年前一般無二。
“青湄大人,多年未見,別來無恙,沒想到您今日會到訪青雲觀,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清虛道長走上前去,對著青湄深深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得體,既保持著對上位者的敬重,又藏著幾分故友重逢的熟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絲毫生疏,也未有半分逾矩。
青湄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沒有過多客套,聲音清冷卻溫和,一如往昔:“許久未來人間,閒來無事,便上山與你敘敘舊,叨擾了。”
“大人言重了,您肯蒞臨觀中,是觀中榮幸,何來叨擾之說,快請入內奉茶。”清虛道長連忙側身,做出請的手勢,引著青湄走進青雲觀,語氣熱忱,眼底的恭敬與歡喜藏得隱晦,卻處處透著用心。
青湄緩步走入道觀,目光淡淡掃過周遭,觀內陳設依舊古樸簡潔,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與多年前相差無幾,依舊是那般清淨雅緻,適合清修。她跟著清虛道長,走進道觀的待客堂,堂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把竹椅,乾淨整潔,透著道家的清簡之意。
清虛道長請青湄落座,隨即親自起身,去茶臺煮茶。他動作嫻熟,取泉、煮水、沏茶,每一步都從容不迫,心中知曉青湄的喜好,特意取了觀中珍藏多年、當年青湄最愛的雲霧茶,細細烹煮,不敢有絲毫怠慢。烹茶時,他時不時抬眼看向端坐堂中的青湄,眼底掠過一絲感念,當年初見她時,她雖年紀尚輕,卻心性澄澈,見他身處困境仍堅守本心,便隨手相助,那份通透與良善,一直刻在他心底,如今看著她依舊如初,再看看自己的徒弟裴景淮,竟有幾分相似的風骨,心中不免感慨。
不多時,茶香四溢,清醇淡雅,縈繞在整個待客堂內,沁人心脾。清虛道長將沏好的清茶,輕輕放在青湄面前的桌案上,躬身微欠:“大人,這是您當年偏愛的雲霧茶,您嚐嚐,可還合心意。”
青湄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湯清潤,茶香淡雅,確實是記憶中的味道,她微微點頭,神色平和:“還是老樣子,李虛,你有心了。”
一句“李虛”,褪去了所有身份隔閡,又回到了當年故人相稱的模樣,清虛道長心中微暖,笑著落座,卻依舊保持著幾分恭敬,不敢全然放肆:“只要大人喜歡便好。多年未見,大人依舊是當年模樣,半點未改,反觀貧道,已是垂垂老矣。”
青湄放下茶杯,目光淡淡看向他,語氣平靜,緩緩開口:“你的徒弟裴景淮,確實不錯,品性端正,有擔當,臨危不亂,是個可塑之才。前幾日,我恰巧撞見他與棕熊、黑熊兩隻惡妖一戰,即便身陷絕境,也護著部屬,不肯退後半步,難得的良善正直之人。”
提及自己的徒弟,清虛道長臉上滿是欣慰與驕傲,卻也不敢在青湄面前妄自誇贊,語氣謙遜:“大人過獎,景淮這孩子,性子還算沉穩,謹記緝妖護民的本分,只是修行尚淺,資歷尚淺,符法、劍法都有諸多疏漏,臨敵之時屢屢落於下風,還需多多打磨才是。”
“他的符畫得不是很精,劍法招式也過於生硬,根基尚可,卻缺了上乘心法與章法,若是能精研一番,日後面對惡妖,便不會那般狼狽。”青湄語氣淡然,客觀說道,沒有絲毫刻意貶低,只是陳述事實,心中對裴景淮的品性,已然認可,那份臨危不懼的堅守,恰如當年的李虛,讓她多了幾分照拂之意。
她向來直言,心中所想,便直白說出,既不刻意誇讚,也不刻意貶低,一切都憑本心而論,而這份照拂,也藏著對當年那份純粹品性的感念,未曾宣之於口。
話音剛落,待客堂外,便傳來了幾道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說話聲,正是裴景淮,帶著陸風、陸遠兩兄弟,一同前來青雲觀。
那日河畔之事結束後,裴景淮率領眾人返回緝妖司,休養數日,身體徹底痊癒,心中一直記掛著師父李虛,也想著上山向師父稟報近日緝妖之事,順便請教修行上的疑惑,便帶著陸風、陸遠一同上山,前來拜見清虛道長。
三人剛走進待客堂,一眼便看見坐在桌旁的青湄,皆是一愣,臉上滿是訝異與驚喜,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她。
裴景淮心中更是驟然一動,目光落在青湄身上,再也難以移開,幾日未見,她依舊是那般清冷淡然的模樣,褪去了那日平妖時的鋒芒,多了幾分溫婉閒適,卻依舊讓他心頭悸動。那日生死相救的畫面,漫天藍雪的場景,瞬間湧上心頭,眼底不自覺泛起一絲溫柔,卻依舊保持著恭敬,不敢有半分逾越。
陸風、陸遠也連忙收斂神色,對著青湄躬身行禮,滿是恭敬:“見過青湄館主。”
青湄抬眸,看向走進來的三人,神色淡然,沒有絲毫意外,隨即看向清虛道長,語氣平靜解釋道:“閒來無事,上山找故人敘舊,恰巧碰上,也算湊巧。”
清虛道長連忙點頭,順著話頭應下,既維護了青湄的低調,也化解了幾分拘謹:“正是,景淮,你們來得正好,這位青湄大人,是師父的故人,亦是貧道始終敬重的長輩,今日前來敘舊。”
一句“青湄大人”,讓裴景淮三人更是心生敬畏,連忙再次躬身行禮,愈發恭敬。裴景淮率先回過神,走上前去,先對著清虛道長躬身行禮,恭敬道:“弟子裴景淮,攜陸風、陸遠,拜見師父。”
陸風、陸遠也連忙跟著行禮:“拜見道長。”
清虛道長笑著點頭,示意三人起身:“不必多禮,起來吧。”
裴景淮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青湄身上,心中滿是敬重,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那日她逆天平妖的模樣,依舊曆歷在目,此刻知曉她是師父敬重的大人,心中的敬畏更甚,卻也藏著一絲莫名的暖意。
青湄看著三人,神色依舊平和,沒有過多言語,隨即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淡藍色靈光微閃,沒有絲毫花哨動作,憑空變出五本古樸的書籍。書籍封面素雅,泛著淡淡的靈光,一看便知絕非凡物,書頁厚重,字跡清晰,皆是修行至寶,每一本都針對符法、劍法做了細緻批註與修改,貼合三人的修行根基。
她手腕輕輕一動,五本書籍緩緩騰空,一本本平穩地落在裴景淮、陸風、陸遠面前的桌案上,剛好每人一本,不多不少,動作從容自然,毫無刻意為之之感。
緊接著,青湄指尖靈光再閃,空氣中靈氣驟然匯聚,三柄長劍憑空浮現,靜靜懸浮於半空。長劍樣式各不相同,卻皆契合三人的身形與慣用兵器的風格:裴景淮所用長劍,劍身長直,劍刃鋒利,泛著內斂寒光,契合他沉穩中正的性子;陸風的劍略短,劍脊寬厚,適合近身搏殺,貼合他剛猛的打法;陸遠的劍纖細靈動,劍穗輕垂,適配他迅捷的招式,三柄劍皆蘊含淡淡靈氣,絕非凡間凡鐵可比。
裴景淮三人皆是一愣,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古籍與長劍,滿臉疑惑,眼中滿是訝異,不明白青湄此舉何意。
青湄看著三人,聲音清冷溫和,緩緩開口解釋道:“那日一戰,我觀你們符法畫得不精益,劍法也有諸多疏漏,臨敵之時多有弊端。這幾本書,是我親手修改整理過的符法秘錄,裡面不僅有精準的畫符之法,還有配套的劍法招式、心法口訣,皆是修行精髓,你們拿去研習,若能吃透,修為與臨敵之力,定會大有長進。”
“這三柄劍,依你們各自的身形、劍法路數所鑄,內含微薄靈氣,比你們現下所用兵器,更契合自身,便贈予你們,日後臨敵,也能多幾分助力。”
三人聞言,瞬間瞪大雙眼,滿臉的難以置信,隨即湧上濃濃的驚喜與激動,心臟都忍不住加速跳動。他們深知青湄的修為深不可測,是師父都敬重的大人,她親手整理的書籍、鑄造的長劍,絕非世間尋常功法兵器可比,堪稱絕世至寶,如今竟毫無保留地贈予他們,這份恩情,何其厚重。
裴景淮心中更是又驚又喜,暖意湧動,看著桌案上的古籍與懸浮的長劍,又看向青湄,眼中滿是感激,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又帶著幾分激動:“多謝青湄大人厚贈,弟子定當悉心研習,勤練不輟,不負大人所託,大恩不言謝。”
陸風、陸遠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感激與欣喜,聲音都有些顫抖:“多謝青湄大人,我等必定勤加修習,精進技藝,絕不辜負大人的一番心意!”
他們平日裡修行,苦於沒有上乘功法,所用兵器也只是凡間鐵劍,臨敵之時屢屢受限,如今得了青湄贈予的至寶,如同雪中送炭,日後修行之路,定會順暢許多,臨敵也能多幾分勝算,心中的感激,難以言表。
青湄微微擺手,神色淡然,沒有居功,語氣平和道:“不必客氣,舉手之勞。畢竟你們的清虛道長,當年修行之時,諸多符法、劍法心法,也皆是我指點一二,我雖不是他的授業師父,卻也算他半個故人,指點故人後輩,也是應當。”
此言一出,裴景淮三人更是震驚不已,滿臉訝異,沒想到師父與青湄大人還有這般淵源,更沒想到師父當年的修行,竟受過青湄大人的指點,心中對青湄的敬重,又多了幾分。
清虛道長連忙起身,對著青湄拱手行禮,神色恭敬又滿是感念:“多謝大人照拂劣徒,當年若非大人指點迷津,賜我修行法門,貧道至今仍在迷途之中,這份情誼,貧道始終銘記於心。這麼多年過去,大人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心性淡然,依舊是當年模樣。”
他語氣恭敬,眼底的感激藏得深沉,當年青湄於他而言,是引路之人,亦是良善標杆,即便相交多年,這份尊敬從未改變,而那份故人般的情誼,也藏在每一處細節裡,不直白表露,卻真切存在。
青湄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花白的鬚髮,語氣平靜,帶著幾分輕淺的感慨:“李虛,你倒是老了,鬚髮皆白,歲月終究還是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
她壽命悠長,時光於她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容顏心性,皆不會因歲月而更改,可人間生靈,壽命有限,短短數十載,便會垂垂老矣,這般對比,難免心生輕淺感慨,卻也坦然接受。
清虛道長聞言,溫和一笑,不以為意,語氣恭敬又隨和:“人間生靈,本就如此,生老病死,皆是常態,貧道早已看淡。能得大人惦記,已是貧道之幸。”
幾人閒談數句,氣氛閒適而融洽,青湄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微一正,轉頭看向裴景淮,目光認真,語氣鄭重,開口叮囑道:“裴景淮,我有一事,需提前與你說清。”
裴景淮連忙收斂心神,神色愈發恭敬,挺直身姿,認真聆聽:“大人請講,弟子謹記在心,絕不敢忘。”
“我在人間,專司追緝從鎖妖塔出逃、為非作歹的惡妖,時常會提前察覺妖氣異動,趕赴案發現場,處置妖物。日後若是你們緝妖司查案,發現我出現在案發現場,不要覺得是我所為,更不必心生疑慮。”青湄語氣認真,細細解釋,毫無隱瞞,“世間有黑白無常,專司抓鬼,可鬼物之上若附妖氣,他們只管鬼事,不理妖邪,這類事端,皆由我處置。我的訊息,比你們緝妖司更為靈通,總能提前知曉妖氣異動,故而會先一步抵達現場,並非我惹出事端。”
她向來行事低調,不願被緝妖司誤會,更不想平添麻煩,提前將此事說明,日後也能省去諸多誤會與糾葛,也信得過裴景淮的品性,如同信得過當年的李虛一般。
裴景淮聞言,心中瞭然,當即神色鄭重,對著青湄深深躬身,聲音沉穩堅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大人放心,弟子明白。日後若是在案發現場遇見大人,弟子絕不會誤會,更不會多加滋擾,一切聽從大人之意,絕不擅作主張,必定守好分寸。”
他深知青湄的為人,一心緝妖護民,與自己初衷一致,絕不會做出殘害凡人、為非作歹之事,更何況,他心中本就對青湄滿是敬重與信任,自然不會有絲毫懷疑,當即滿口應下,承諾絕不會因此事滋生事端,更會守好她的秘密。
青湄見他應下,神色緩和下來,微微點頭,不再多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日後行事,也能少幾分顧慮。
待客堂內,茶香嫋嫋,陽光透過窗欞灑下,落在幾人身上,氛圍平和溫暖。清虛道長站在一旁,看著青湄與徒弟們,眼底滿是恭敬與欣慰,感激她照拂後輩,也感念多年故友情誼;裴景淮捧著古籍,握著剛入手的長劍,指尖傳來劍身的溫潤靈氣,心中滿是感激與悸動,目光時不時落在青湄身上,滿心敬重,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藏在恭敬之下,愈發深沉;陸風、陸遠也滿心歡喜,細細打量著手中的書籍與長劍,難掩激動。
青湄靜坐一旁,神色淡然,品著清茶,與故人閒話家常,寥寥數語,盡敘舊情,沒有驚天動地的言語,卻處處透著歲月靜好。人間此番敘舊,既照拂了品性相合的後輩,也了卻了心中一段舊念,清風拂過,茶香縈繞,這般平淡安穩,亦是人間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