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危局
夜色濃得化不開,沉沉壓在長安郊外的通商主街上。河畔夜風裹挾著血腥與暴戾妖氣,吹得草木簌簌作響,原本靜謐的夜色,早已被慘烈纏鬥撕碎,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修羅場。
雲棲驛館被緝妖司修士團團圍住,數道身影守在館門前後,法器微光隱隱,既防館內之人外出,也護住館中安穩。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河畔激戰之處,面色焦灼,呼吸放得極輕,生怕那股兇戾妖風,轉瞬便蔓延到驛館來。
驛館大堂內,燈火昏黃柔和,卻驅不散空氣中緊繃的氣息。青湄靜立在櫃檯旁,淡藍色流雲長裙垂落地面,纖塵不染。髮髻上的藍色玉簪、耳墜與腕間玉鐲,在燈下泛著冷冽微光,霧藍色眼影襯得眼眸愈發深邃寒冽,面上始終無波無瀾,不見半分動容。她並未靠近門窗,甚至未曾抬眼望向屋外,可週身散出的一縷極淡氣息,已將河畔戰況盡數納入感知。每一聲嘶吼、每一道法器碎裂之音、每一縷隨風飄來的血氣,都清晰入耳,分毫畢現。
她向來清冷寡言,不喜紛爭,更不願與外界勢力牽扯過深。守著雲棲驛館,護著身邊六隻小妖,安穩度日,順帶追緝從鎖妖塔出逃的惡妖,便是她眼下全部所求。她生來便見不得弱小被欺,見不得良善枉死,行事只遵從本心,無關因果,無關回報,更不圖任何聲名與功德。該出手時便出手,該隱忍時便隱忍,僅此而已。
可眼前局面不同。屋外是緝妖司,是凡間明面上執掌緝妖護民之事的官府勢力。一旦她出手相助,展露遠超常人的修為,勢必會引來對方緊盯與盤問,從此安穩不再,麻煩纏身,甚至可能連累身邊幾隻小妖暴露身份。
是以她始終按兵不動,身姿清冷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只默默旁觀。她在看裴景淮的行事作風,看這群修士的本心選擇,看他們是貪生怕死之輩,還是真正堅守職責、護佑同伴之人。她不急於決斷,既不願違背本心,也不想輕易打破眼下平靜。
一旁六隻小妖俱是斂聲屏氣,不敢有半分異動。九尾狐靈汐立在青湄身側,眉眼間隱有擔憂,卻深知青湄心意,只垂手靜候;月兔妖糯糯縮在角落木椅上,小身子微微發抖,聽著屋外慘烈聲響,滿眼怯意,卻也乖乖不動;塵影鼠灰球扒著桌角,小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外,爪子攥得緊緊的;疾風鹿逐風與玄貓墨夜並肩站在大堂一側,身形緊繃,耳聽八方,隨時等候青湄示意;幻瞳雀啾鳴立在門內側,目光銳利,一邊留意門外看守修士,一邊關注河畔戰況,不敢有半分鬆懈。
它們跟隨青湄日久,知曉她外冷內熱,也明白她眼下顧慮,不敢擅自出聲打擾。大堂之內,唯有燈火跳動的噼啪輕響,安靜得近乎壓抑。
河畔激戰已然進入白熱化,局勢徹底倒向雙熊妖一方,緝妖司眾人節節敗退,漸漸不敵。
雙熊本是鎖妖塔出逃的惡妖,修行百年有餘,妖力渾厚。連日飢餓與被圍堵的怨氣,讓它們兇性徹底爆發,早已悍不畏死,越戰越勇,全然不顧身上輕傷,只一門心思屠戮眼前修士。棕熊妖身形愈發龐大,半妖之軀顯露無餘,棕褐色皮毛厚如精鐵,尋常法器劈砍上去,只留一道淺白印記,根本無法傷其根本。它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巨掌揮舞間妖風呼嘯,力道千鈞,擋者披靡。
黑熊妖則身形迅捷如鬼魅,不正面硬抗,專挑人群破綻迂迴偷襲。一雙漆黑利爪泛著森寒光芒,輕易便能撕裂法衣與皮肉,招式陰狠歹毒,招招直逼要害,不留半分活路。
一剛一猛,一陰一險,雙熊配合得天衣無縫。緝妖司修士雖訓練有素,起初尚能結陣抵禦,可在棕熊蠻力衝撞之下,陣法很快潰散,眾人失了依仗,只能各自為戰,場面瞬間混亂。
“砰——”
一名修士躲閃不及,被棕熊一掌掃中肩頭,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鮮血,肩骨碎裂之聲清晰可聞,再也爬不起身。手中法器滾落一旁,靈光散盡,再無半分威力。
緊接著,另一名修士被黑熊從身後偷襲,利爪劃過腰間,瞬間皮開肉綻,鮮血噴湧,慘叫一聲倒地,抽搐幾下便氣息萎靡,徹底失去戰力。
不過半柱香工夫,緝妖司修士接連倒地,傷亡慘重。原本整齊的隊伍七零八落,尚能站立者寥寥無幾,人人帶傷,面色慘白,氣息紊亂,指尖發抖,難掩疲憊與恐懼。可即便如此,無一人退縮,仍死死聚攏在一起,拼盡最後力氣抵擋雙熊瘋狂進攻。
裴景淮身先士卒,始終衝在最前,手中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劍光凜冽,一次次擋下雙熊致命攻勢,護住身後受傷手下。他身為緝妖司指揮使,修為在眾人中最高,可雙熊聯手威力倍增,饒是他法力深厚、意志堅定,也漸漸體力不支。額角冷汗密佈,呼吸急促沉重,衣衫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幾處傷口牽動筋骨,劇痛難忍,卻依舊強撐著,半步不退。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旦後退,身後這群兄弟便會淪為雙熊的盤中餐。這兩隻惡妖嗜血殘暴,必定會將眾人啃食殆盡,不留一個活口。他身負緝妖護民之責,守一方百姓安寧,別說不能退,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護著手下眾人周全,絕不讓惡妖肆意妄為。
棕熊見久攻不下,愈發暴躁,仰天發出一聲震耳嘶吼,周身妖氣暴漲,周遭草木被妖力壓得彎折倒地。它猛地邁開大步,直衝裴景淮而來,巨掌帶著滔天兇戾,直拍其胸口,欲一掌將其擊斃,徹底瓦解修士鬥志。
“指揮使小心!”
身旁幾名修士驚聲疾呼,目眥欲裂,想要上前阻攔,卻被黑熊死死纏住,利爪連連逼攻,根本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致命一掌拍向裴景淮。
裴景淮瞳孔微縮,心知這一掌威力絕倫,避無可避。若他閃身躲避,身後那些重傷倒地、毫無反抗之力的手下,便會直接暴露在熊掌之下,必定當場殞命。
為護身後眾人,他沒有半分猶豫,咬牙強忍周身疲憊傷痛,將僅剩法力盡數凝聚於胸口,橫劍格擋,硬生生接下這一掌。
“嘭——”
巨響震得空氣都為之顫動。棕熊巨掌重重拍在劍身上,精鐵長劍瞬間彎曲變形,磅礴妖力順著劍身狂湧而上,狠狠撞在裴景淮胸口。
他只覺胸口如遭千斤巨錘砸中,五臟六腑盡數翻湧,一股腥甜直衝喉頭,再也壓制不住,猛地一口鮮血噴出,灑落在塵土之上,暈開點點猩紅。
他踉蹌後退數步,險些摔倒,手中彎劍哐當落地,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至極。胸口不斷滲出血跡,浸染衣衫,顯然已受極重內傷,連站穩都極為艱難。
“指揮使!”
剩餘修士齊聲驚呼,聲音裡滿是焦急與悲痛,紛紛想衝上前護主,卻被黑熊死死纏住,寸步難近,只能心急如焚地望著。
裴景淮強撐最後一絲力氣穩住身形,抬手擦去嘴角血跡,眼神依舊堅定,未有半分屈服。他按住劇痛胸口,聲音沙啞卻沉穩,勉力指揮:“結陣……護住受傷兄弟……勿亂……”
話音未落,又是一股腥甜湧上,他悶哼一聲,身形再次晃動,卻依舊挺直脊背,擋在眾人身前。即便重傷瀕死,他也未曾有半分退避,眼底堅定,分毫未減。
雙熊見狀,當即停手,看著眼前狼狽不堪、傷亡慘重的緝妖司眾人,發出兇狠而得意的嘶吼,聲震夜空,滿是嗜血張狂。
棕熊拍著厚實胸膛,巨大頭顱轉動,猩紅眼眸掃過眾人,戾氣橫生,口吐人言,聲音粗啞刺耳:“不堪一擊的凡人修士,就這點微末本事,也敢追緝我們兄弟,真是自不量力,自尋死路!”
黑熊立在一旁,利爪沾著鮮血,猩紅舌頭緩緩舔過爪尖,眼底嗜血慾望毫不掩飾,陰惻惻附和:“之前仗著人多,把我們逼得無處可逃,如今還不是要淪為我們的盤中餐?今日便把你們全都啃食殆盡,好好飽餐一頓,看以後還有誰敢攔路,誰敢多管閒事!”
多日圍堵積攢的怨氣與戾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它們看著眼前這群將自己逼入絕境的修士,殺意滔天,已將眾人視作囊中之物,只待片刻,便要痛下殺手,盡情屠戮。
話音落下,雙熊妖氣再次暴漲,兇相畢露,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顫,暴戾氣息撲面而來,壓得眾人幾乎窒息,周遭空氣彷彿凝固。
緝妖司剩餘修士望著重傷瀕死的裴景淮,再看著步步緊逼、凶神惡煞的雙熊,臉上漸漸露出絕望。
他們法力耗盡,人人帶傷,指揮使重傷倒地,再無半分抵抗之力。眼前兩隻惡妖殘暴嗜血,今日他們必定難逃一死,註定要葬身妖爪之下。
可即便深陷絕境、面露絕望,也無一人跪地求饒,無一人四散奔逃。眾人紛紛挪動腳步,死死護在裴景淮身前,用身軀擋住他,將受傷同伴護在中央。手中緊握殘缺法器,即便渾身發抖、面色慘白,依舊挺直脊背,做好赴死準備。
“指揮使,我等護你突圍!”
“與孽畜拼了,絕不墮我緝妖司威名!”
聲音沙啞決絕,眼中雖有對死亡的恐懼,卻更多是視死如歸的堅定。他們明知不敵,仍要護著上司與同伴,即便身死,也要與惡妖抗爭到底,絕不低頭。
裴景淮靠在樹幹上,望著身前護住自己的手下,眼中滿是動容與愧疚。他張了張嘴,卻因傷勢過重,只能發出微弱氣息,心中又痛又急,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眾人走向死地,滿心絕望與不甘。
河畔氣氛死寂到極點,絕望籠罩每一個人。雙熊嘶吼、眾人沉重呼吸交織在一起,場面危急萬分,只差一瞬,屠戮便會降臨。
驛館之內,青湄靜靜佇立,將屋外一切盡收心底。清冷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快得無人察覺。
她看得清楚,裴景淮身為上司,為護下屬甘願硬接妖掌,重傷不退,有擔當、有底線,絕非濫權逞兇之輩;這群修士即便身陷絕境,仍不離不棄,護同伴、守職責,寧死不屈,皆是心有正義、本性良善之人。他們守的是凡間安寧,護的是無辜百姓,與仗勢欺人、自私自利之徒,截然不同。
她向來遵從本心,見不得良善之人枉死,見不得惡妖肆意作惡。無關回報,無關牽絆,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群人慘死。
可她的顧慮依舊真切。一旦出手,必定暴露修為,緝妖司必定緊盯不放,從此糾纏不休。她與小妖們的安穩生活,將徹底打破,甚至可能引來更多不可預知的麻煩。
她指尖微微蜷縮,一縷極淡冰藍色法力在指尖流轉,又悄然斂去。面上依舊清冷寡淡,無半分情緒外露,心底權衡卻從未停止。
出手,便要捲入風波,打破平靜;不出手,便是違背本心,眼睜睜看好人赴死。
她仍在等,等最後一刻,等雙熊真正落下殺手的瞬間再做決斷。她不想過早暴露,也不願辜負本心,更想確認,這群人在絕境之中的堅守,是否值得她出手相救,是否值得她暫時放下安穩。
河畔之上,雙熊已逼近身前,猩紅眼眸中嗜血光芒暴漲,巨掌與利爪緩緩抬起,妖力凝聚。下一瞬,便要狠狠揮下,鮮血即將染紅河畔,屠戮近在眼前。
裴景淮緩緩閉眼,滿心絕望不甘。剩餘修士也握緊殘缺法器,閉目待死。空氣中血腥氣愈發濃重,危局已至極致,再無半分拖延餘地。
青湄站在驛館內,周身冰藍色法力悄然凝聚。清冷眼眸望向河畔,眼底波瀾平復,只剩一片沉靜。
遵從本心,便是她唯一的選擇。無關後患,無關牽扯,良善之人,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她不會貿然現身,不會暴露全部身份。要救,便以最隱蔽的方式,既救下這群緝妖司之人,也儘量守住自身安穩,不與對方產生過多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