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韓憐姝還是吃上了餛飩，對面坐著個面色慘白的少年。
他手邊已經堆起了半人高的碗，還捏著勺跟吃不夠似的，吭哧吭哧往嘴裡塞。
好在吃相還算優雅，不至於惹人嫌棄。
只是對面韓憐姝緊緊捂住自己的荷包，警惕地看著他：“你，你吃歸吃，我可不會幫你付錢的啊，你也別想把你給我的銀子要回去。”
少年笑：“送出去的銀子潑出去的水，我自然不會收回來……否則我成甚麼人了。”
“姐姐是我救命恩人，不止這些銀兩，還有更多的黃金首飾，寶馬香車，恩人姐姐如果喜歡……”他神色驟然變得嬌羞了起來，“喜歡我的話，我願以身相許，把自己也送給恩人姐姐。”
韓憐姝打了個寒顫，連連擺手拒絕：“不，不必了，這些銀兩足夠了。”
聽見被拒絕，少年神色瞬間低落。
難道是他太醜了嗎？
……真的很醜嗎？
會嗎會嗎？
他低垂著腦袋，看著餛飩湯中倒映的自己的臉。
從小到大長輩們對他的評價都是：俊朗、聰慧。
難道他們是誆他的？
結合家中身份，來來往往多是對他父親阿諛奉承的人，也許真有這種可能。
想到這，少年就有些鬱悶，連餛飩也不香了。
對面的韓憐姝可不管他在想甚麼，這小子吃得真香，看的她又饞了，明明才吃完一份，還是忍不住招來攤主叫她再給自己下一碗。
反正魅魔吃人類食物不會撐死自己，隨便吃！
等點完，韓憐姝便撐著下巴打量少年。
毫不避諱，眼神就直勾勾盯著他看，看得他目光閃躲，整個人都漲紅了。
韓憐姝忍不住點點頭。
這人好看。
可惜太弱了，一步三喘，一點兒血色都沒有，活像不知哪裡跳出來的屍體，若不是韓憐姝在攙扶他的時候聽見了他微弱的心跳聲，她真要以為自己救到死人了。
當時在巷子外聽見動靜，韓憐姝本無意湊熱鬧。只是不知怎麼回事，心裡就如同鬼迷心竅一般，挪不開眼了。
於是韓憐姝提著裙襬，轉了個方向就朝那裡走去。
越走近，越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直到走到深處，韓憐姝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形容狼狽、衣領微敞的少年。
最惹眼的是他一張臉，在灰暗的巷子中格格不入，像是落入塵埃的寶石……白得發光了。
他唇並沒有血色，整個人如同死了一般，若不是半睜著的眼、尚有起伏的胸膛以及還在努力掙扎著向前伸的手臂，韓憐姝早轉頭就走了。
這是個漂亮男人。
這是個沒甚麼肉的漂亮男人。
總結，可以看不可以吃。
韓憐姝有些失望，但秉承著做好人好事的心思——絕不是因為她看見了這人身上的衣裳首飾都是名貴的材質——她還是走上前，詢問道：“喂，你還活著不？”
少年：“……”
韓大：“……”
他跳了出來，用長劍橫在韓憐姝和少年中間，十分不贊同地說：“小姐，此人來歷不明，若是衝著您來的怎麼辦？不要中了奸人的計。”
韓憐姝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沒探知到惡意，大抵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她揮揮手，讓韓大退開。
韓大看了眼倒地的少年，看了眼韓憐姝，只稍稍側了側身，劍尖指向少年的後脖頸，甚至威脅般用劍拍了拍他的後脖肉。
這樣能確保少年對韓憐姝下手的第一瞬間，就將他解決掉。
少年背脊一僵，聲音虛弱：“我……真的不是壞人……求求你，救救我……”
“怎麼救？”韓憐姝問。
少年的視線和手指同步地指向牆角處，那裡有個已經碎掉的瓷瓶。
“藥……藥……”
韓憐姝抬腳走去，在碎片邊蹲下身，這才看清散落一地的藥丸。
藥丸裹著塵土，早已經髒了。
不過又不是給她吃的。
韓憐姝掏出帕子撿藥丸，一顆顆用帕子裹著，等撿完了，就帶著帕子往回走。
少年面露希冀，伸出一根手指：“一、一顆就好。”
等到喂完、少年呼吸逐漸平穩，韓憐姝眼看他真活過來了，她才打算離開。
緊接著被少年追在身後，他下意識抬手抓住韓憐姝的衣袖，卻忘了自己才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曉得手掌心有多髒，這一抓，給韓憐姝的袖子都抹髒了。
韓憐姝大怒：“你做甚麼！毀了我的衣裳！”
少年懦懦：“對不起姐姐……我、我我我賠給你吧？”
說著，他扯下錢袋子就往韓憐姝手裡塞。
盯著做工精細的錢袋子看了片刻，她沒客氣，抬手就接了過來。
她是救命恩人，這錢也是她應得的。
哼。
再然後，就是少年喊餓，少年請客，零零總總吃了十幾二十碗餛飩。
韓憐姝忍不住感慨：“你胃口真好。”
嬤嬤說過，正常人吃太多肚子會炸。
他肚子不會炸嗎？
韓憐姝的視線往下瞥，想看看他的肚子有多大了。
這讓本就在害羞的少年更是渾身通紅，他扭扭捏捏地咬著帕子：“姐姐……你想看我身子，我們可以回去再看，現在光天化日的……”
他不好意思。
韓憐姝懵：“我想看你身子？”
給別的食客端餛飩的攤主動作頓了頓，用十分詭異的視線往這桌看了一眼。
暗處擦劍的韓大皺起眉。
這話怎麼聽著有些古怪？總覺得……應該是小姐對著王爺說才對，怎麼是跟一個陌生人說的？
其他食客和過路人聽見這話，全都投射來了好奇八卦震驚的神色。
韓憐姝：“……”
少年支吾著：“你就這麼說出來嘛……我不好意思呢。”
韓憐姝：“……”
“你不要多想。還有，天要黑了我哥哥要生嬤嬤了我要回府了，再見！”
光速說完這句話，韓憐姝果斷站起身，抬腳就要跑，少年連忙出聲問道：“姐姐，你是哪家的？過幾日得了空我去找你呀！”
韓憐姝加快速度。
“你、你跑甚麼？我沒說不答應呀！”
迎著眾人震驚神色，少年大喊：“我給你看！！”
韓憐姝身形一僵，顯些跌倒，但身後灼熱的、許多的視線，讓她根本不敢停下來……
不要再看她了！！
這人話怎麼這麼多！好吵啊！不要再說話了！
啊啊啊啊啊！
韓憐姝十分崩潰，埋頭就跑，身後的少年只能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街道，一個拐彎後，再不見蹤跡。
少年有幾分低落，坐了下來。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不都這麼說的嗎？
她怎麼好像不大願意的樣子。
但是她長得真好看，像仙子下凡一般……也許可以回去讓爹去找找人。
……
這邊，韓憐姝跑回了府，正喘著氣平復心情，碰巧叫陳無霜瞧見了。
她眼神驚訝，提著裙襬從馬車上下來：“他沒叫馬車送你回來嗎？”
陳無霜左右看了看，的確沒看見王府的馬車。
韓憐姝喘得暫時說不出話，只連連擺手試圖用手語來解釋，是她自己拒絕的馬車，一路走回來，與韓雲暻無關。
見她這模樣，陳無霜還以為是不願說、不敢說，頓時同情多了幾分，憐愛地看她。
可憐孩子，寄宿在惡人屋簷下，被欺負了都不敢與外人說道。
這個韓雲暻，呸，養個姑娘在府上還不好好對待，真是罪大惡極了！
她憤憤不平地抓著韓憐姝的手往府裡走：“走，試衣裳去。明日扮得出彩些，讓那些來往的賓客們都瞧瞧，保管一眼傾心，再見難忘。你若看上哪家適齡公子，儘管喊陳姐姐去說媒，我就是砸光了韓雲暻的庫房都要給你說成。”
“韓雲暻不珍惜你有的是人珍惜，咱們不稀罕他！”
說媒是甚麼？
甚麼適齡公子，甚麼韓雲暻不珍惜她……陳姐姐在說甚麼呢？
韓憐姝表情懵懂，被迫帶著大步流星地跨過院門。
嬤嬤表情欣慰，白菊神色期待。
她用手肘戳了戳嬤嬤：“你說咱們小姐明日出場，會不會叫那群男人們都看傻眼呀？”
“小姐嫁人的話，會把我們帶走不？”白菊搓搓手，“主要是小姐對奴婢們都好，若小姐不帶我們走，那也太過可惜了。”
嬤嬤打趣她：“又是嫁人又是男人，滿口子淨是那點子事兒，我看呀，是你想嫁人了才是。”
房門被關上，徹底隔絕了白菊向屋內打量的神色。
她撇撇嘴，十分遺憾：“若小姐是男人就好了，長得又好看，給錢又爽快，我光是看著小姐的臉都覺得……”心神盪漾。
“若小姐是男的，我就是做暖床丫頭也是心甘情願的。”
嫁人沒意思，嫁小姐有意思。
嬤嬤輕推了下她：“真是瘋魔了，怎麼就說出來這樣的話。”
嬤嬤心裡門兒清，若表小姐變成了表少爺，哪裡能在王爺這裡得到優待？
只是真說到表小姐的婚事，嬤嬤就發愁。
每每看見王爺對錶小姐的態度，他繾綣的目光、在她面前不自覺軟下來的聲音……就算是個傻子，也該看出來王爺的心思了。
——白菊不算。
只是表小姐尚未開竅，她一無所知自己得到的偏寵，彷彿理所應當般，連帶著王爺都變得蠢笨了幾分，察覺不出自己的心意，張口閉口就是“把她當作妹妹”這話。
若真叫表小姐看上了哪家公子，雖說也是好事，但王爺又該怎麼辦呢？
可真要表小姐嫁入王府，嬤嬤又覺得不妥。
身後沒有孃家幫襯，男人的心瞬息萬變，王爺是個好人，不代表一輩子都是個好男人。
唉……
嬤嬤覺得自己愁得頭髮都要沒幾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