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
雖然韓憐姝很聰明,但她顯然沒甚麼毅力,韓雲暻這三個字才學了兩個,就已經開始犯困,眼皮耷拉著,已經神遊天外了。
韓雲暻見狀,輕咳一聲,聽見聲音的韓憐姝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又接著犯困。
暻字寫得歪七扭八,跟鬼畫符一樣。
韓雲暻氣得拍桌:“你清醒點!認真寫!到時候你走丟了人家都不知道你家裡人叫甚麼!”
被他拍桌的動作嚇到,韓憐姝下意識抖了一下,她眼裡蓄起淚,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食物。
“你!”
兇她幹甚麼!
族長都沒兇過她!
這個食物憑甚麼!!!
這次韓雲暻算是讀懂了她的未盡之意,他一時語塞,墨水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他嘆了口氣,將自己的筆放了下來,又傾身去拿走了韓憐姝手裡的筆。
“好了不生氣了,我錯了,下次不和你說重話了好嗎?”
遲疑片刻,韓雲暻又補充一句:“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晚膳多加點你愛吃的,行不行?”
雖然說聽不懂人話,但韓憐姝聽懂了“吃”這個字,看得出來食物的態度很好,似乎是在和他道歉。
韓憐姝決定大發慈悲地原諒他。
於是手一攤,擺到韓雲暻面前:“吃!”
韓雲暻:“……”
面前是白淨的掌心,桌上是狗爬一樣的“暻”字,韓雲暻吐出一口濁氣,決定放過自己。
他又不需要韓憐姝去科舉,沒必要急於求成,至少已經學會了自己的名字,已經很厲害了。
這麼想著,韓雲暻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握上韓憐姝攤開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就這樣牽著她朝書房外走去。
和韓憐姝不同的是,他的手上有許多的繭,掌心粗糙又寬大。
除了形狀好看,除了感受起來十分溫暖,除了充滿安全感……之外,沒有任何優點。
韓憐姝低頭看了看兩人交疊的雙手,輕哼了一聲。
算了,食物只是喜歡她,她就忍忍又如何。
隨他去吧。
*
經過幾天從白天到黑夜的相處——沒錯,韓雲暻到現在還沒擺脫她到別院裡去睡覺——他已經得出了結論。
韓憐姝,純屬來折騰他的!!
沒有別的可能性!
不說晚上入睡的事,就是白天的時候,她精神滿滿,活力比猴子旺盛,指不定哪天一個抬頭就在牆上樹上屋頂上看到她了,也不知道是如何爬上去的。
韓雲暻每每看見,都覺得心驚肉跳,生怕她摔下來受了傷。
一邊張著手臂要接她下來,一邊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對她嚴懲不貸。
只是她跳下來、撲進他懷中後,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興高采烈地喊著他名字的時候,他只覺得心軟,只覺得……
算了吧,又不是故意的,貪玩而已,幹嘛要泯滅人家的天性呢。
底線一次次被放低,最後甚至連自己心愛的花瓶被打碎了,韓雲暻都忍了下來。
她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地上是花瓶的屍體,碎片散落了一地,估計是救不回來了。
韓憐姝下垂的雙手擰著上衣衣角,聲音也十分微弱:“對、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我錯了……”
生氣是沒錯。
韓雲暻滿腔怒火在看見可憐兮兮的韓憐姝的時候,又莫名散去了。
他按了按眉心,嘆氣。
算了。算了。她這次的確不是故意的,是花瓶擺放的位置不對,不是她的錯。
他將韓憐姝攔腰抱了出來,又吩咐下人把碎片清掃乾淨。
接著轉頭上下看了一眼韓憐姝:“你沒被傷到哪裡吧?”
韓憐姝搖搖頭。
她扯了扯韓雲暻的袖子:“你懲罰我吧……我、我今晚不吃了,對不起……”
韓雲暻哭笑不得,揉了把韓憐姝的腦袋:“沒有不讓你吃,你不用道歉,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該把花瓶擺在這裡的。”
一邊偷聽的霖魚:“???”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甚麼了。
雖然韓雲暻不是甚麼御下嚴苛的主子,但是犯錯違規都是要接受懲罰的,就算是求饒也沒用。
嗯求饒只會加倍懲罰。
啥意思,啥意思!
憑啥換她來喊對不起就有用了!
霖魚不服!
下一秒,銳利的視線掃來,韓雲暻瞪了他一眼,霖魚瞬間熄火。
行唄,人家是漂亮姑娘。
掏不出帕子,韓雲暻順手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淚:“你怎麼還自己哭上了呢?好了不哭,我請了新廚子來府上,正好今晚試試味道?你要喜歡我就留下,不喜歡打發去酒樓裡了。”
韓憐姝抽噎著點了頭。
……
除此之外,在她安靜的時候,也的確很安靜。
每每踏進書房裡,韓憐姝的眼皮就開始變得沉重無比,只需要一柱香的時間,就能夠入睡。
鬧騰的時候超鬧騰,靜下來的時候就準備著睡覺。
韓雲暻看著每次都寫個開頭的《三字經》,頭疼不已。
一個多月的時間,話是學會了,字還不大會呢。
尤其是韓雲暻這三個字,總說最後一個字太複雜了,難寫。
那韓雲暻能怎麼辦,這個不是他取的名,還不能改,只能反反覆覆去教她,希望她能學會。
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暻”字掛到了臥房中,保管她早起一睜眼就能看見這個字。
韓憐姝:“……”
她捂住眼睛不願再看。
恰逢此時,韓雲暻處理完公務回來,將外衣脫下放到一邊,一邊問著:“最近天氣不錯,要出府玩嗎?”
韓憐姝一下來了精神,翻身趴在床上,兩眼放光:“要!”
不得不說,在這裡的生活還是太滋潤了。
比她在族中好。
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漂亮衣服漂亮首飾。
那天那個灑掃丫頭叫白菊,被韓雲暻安排到她身邊來了,有個同齡同性的一起玩,韓憐姝心情也能好點。
族裡的生活雖然無憂無慮,但和現在的生活比起來,一點都不好玩。
沒有庭院可以賞景,族裡只有又高又密的樹林;沒有柔軟的床可以躺,族裡睡覺都是找山洞和樹;沒有美食可以吃,魅魔不需要吃人類食物,但是魅魔卿卿是個貪吃鬼。
光是這好多好多點,就足夠讓卿卿選擇留在這裡了。
更別提她如今還有了名字,卿卿很滿足,卿卿很開心。
她從床上跳了下來,蹦噠著撲進了韓雲暻的懷裡。
“我要吃好多好多,沒吃過的東西!”
韓雲暻把她當下的情緒歸結於要出去玩了興奮的,於是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那我喊白菊進來,讓她給你挑挑衣裳,換件新的出門。”
“好!”
*
太陽暖洋洋地撒著金光,馬車慢悠悠地走,吹來的風都帶著花香。
滿打滿算,這是韓憐姝第一次出門。
天氣的確不錯,人來人往都是百姓,看起來也都是趁著好天氣出門玩的。
韓憐姝臉蛋紅撲撲的,縮在窗邊,只掀起一點兒的簾子朝外看去。
韓雲暻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怎麼不直接掀了看?”
韓憐姝:“有點不好意思……好多人呢!”
韓雲暻想了想,沒想明白。
他出行從來不想著遮掩自己,有人來刺殺的話來一個殺一個,躲在暗處的暗衛不是吃素的。
不過……他看了眼韓憐姝緊張又興奮的表情,還是沒說甚麼。
可能只是單純害羞?
小桌上擺著糕點,韓雲暻並不愛吃這種甜滋滋的東西。
韓憐姝倒是愛吃。
想到這裡,韓雲暻就不由自主拿起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甜。
甜。
又甜又膩。
甜得韓雲暻直皺眉,又不好吐掉,一邊暗自腹誹韓憐姝究竟為甚麼會喜歡這東西,一邊強忍著嚥了下去。
早知道讓霖魚斟一壺茶了。
好在很快馬車就到了目的地,韓雲暻率先跳下馬車,也不用堂倌來擺上馬凳,轉身將門簾掀開,抬手把裡頭的人抱了下來。
他們兩個倒是鎮定自若了,還十分自然地牽住了手,只是一旁瞥見的路人目瞪口呆的,難以置信自己看到了甚麼。
傳聞宣王年幼時父母雙亡,早早地入了軍營,從五歲呆到十八歲,直到平定邊疆戰亂、回京封王,再來封地錦州,如今已然是二十歲的男人了。
但從未聽說過……宣王身邊有任何女人啊!
還舉止親密。
一時間鴉雀無聲。
韓雲暻不知道他們看他做甚麼。
難道是自己最近變醜了?
他被自己這個猜想嚇了一跳,拉著韓憐姝急匆匆就往樓上包廂裡走。
回過神來的堂倌趕忙跟上:“王爺久等,今日還是那些菜樣嗎?”
韓雲暻常來九金堂,廚子也知道他的口味。
不過韓雲暻搖了搖頭:“今日讓她來點,你們也記著點她的口味,日後都依照她的愛好來上菜。”
堂倌暗自心驚,看韓憐姝的眼裡多了幾分敬佩。
也不知哪來的姑娘,能讓宣王如此遷就。
實在厲害。
他點頭哈腰地走到前頭替他們開了包廂門,又拿紙筆記下了韓憐姝報的菜,這才離開了包廂。
門被小心掩上,房內只剩他們倆和霖魚白菊。
白菊站在角落默不作聲,霖魚被招呼上前給韓雲暻斟茶。
韓憐姝坐不住,於是將窗開啟,看向樓下人來人往。她心情極好,趁著機會問道:“他們為甚麼叫你王爺?”
韓雲暻動作一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韓憐姝:“王爺是很厲害的意思嗎?”
“也……可以這麼說?”
“那我也可以是王爺嗎?”
此言一出,霖魚手一抖,茶水倒到了桌上,白菊下意識看向韓雲暻,內心暗叫不好。
至於韓雲暻,他眼皮子一跳,解釋說:“你不是王爺……也不能是。”
韓憐姝顯然不服氣,轉過頭來瞪著他:“為甚麼我不可以是!”
“王爺是……要有皇帝賜予你這個頭銜,你才能是王爺的。”
甚麼賜予甚麼頭銜甚麼皇帝,聽不懂。
她還沒學呢!
韓憐姝一張小臉皺起,嘟著嘴生氣:“你就是想自己藏著好東西不給我,小氣鬼。”
韓雲暻:“……”
他本打算拉著韓憐姝先道個歉,其他的回去再說,這種比較複雜的詞得慢慢教,還有律法、官職這種更深奧的知識,現在沒辦法告訴她。
她也聽不懂。
只是服軟的話還沒說出口,門外就有人敲了門,熟悉的、諂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王爺?您是一個人出門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