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喇叭刺耳的聲音穿透迷霧,引領著隊伍從樹林裡走過。腳步踩彎雜草,轎子紅豔,上面四個角掛了鈴鐺,每走幾步便會發出叮叮聲,與嗩吶聲相附和。
轎子有八個年輕男人抬著,一行人皆是穿著白色守靈服,頭上插著白色的花朵,有人扛著旗幡,有人提著花籃撒花,紅色轎子混跡在隊伍中格外詭異。
白花在空中飛揚,一張飄落在江時露的手心裡,她定睛一看原來是白色的紙質冥幣。她快速甩手,把東西丟開。
“晦氣。”
隊伍若無其事從他們面前路過,轎子側簾子被風掀開,可瞥見轎子裡的新娘子一身紅色鳳服,披肩上的流蘇在隨著轎子的擺動搖曳著。
新娘低頭擦眼淚,剛巧也看到轎子外的情形,抬頭往外張望,這一看不要緊,剛好與江時露對視上。一張塗著蒼白的臉頰上塗了兩個紅胭脂,她的眼淚暈染的妝容,淚跡斑斑,似人又似鬼。
嗚嗚咽咽聲應和著嗩吶的餘音,江時露被詭異的隊伍驚出一身冷汗,見其餘三人都不動,只好往楚玉白的身後挪了挪,聞到熟悉的爆米花甜蜜的香味,她才覺得還活在人家。
江時露小聲問道:“這哪裡是送親分明送葬。嚇死我了。”
所有人都知道轎中新娘是活不了了,包括新娘子,可她卻不能逃走,眼睜睜看著自己去送命。這又是為何?
寧沉絮:“湖神娶新娘,子時入洞房。東邑村五百年前就流行著這一習俗。”
他的聲音低沉,眯起的眼睛不知何時半睜開,黑色的瞳孔洞察了一切,眼中的映照著火焰的亮光,似卡了一滴珍珠淚。他面色嚴肅,笑容凝固在嘴臉上,明明是笑著嘴角卻向下耷拉,要一絲報復的快感,又有憐憫眾生的悲傷。
詭異的表情更是讓江時露頭皮發麻,恐怖谷效應驚走她的魂,她只覺得林間的迷霧更厚重,哭聲與嗩吶聲格外刺眼。
“你嚇死我了。”江時露拉緊楚玉白的衣袖,“我們不去救她嗎?”
寧沉絮望著一路前去的隊伍,開啟摺扇遮住筆挺的鼻子,恢復成笑眯眯的模樣。“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江時露拉著楚玉白去看看,看到他垂著手臂也沒動靜臉色有些蒼白,突然想起他的傷時好時壞,便只好作罷。只得環住季青箬的胳膊撒嬌道:“師姐。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嗯”季青箬抬眸看了楚玉白一眼,只見他背對著火焰,臉上染上寒光。她收回視線點頭,路過楚玉白時瞥了她一眼,露出驕傲而得意的笑容。
楚玉白:“……”
天邊的烏雲遮住了明月,陰沉的喇叭嗩吶一路吹到湖邊,隊伍裡提花籃的毛三漢抓了一把白色紙錢揚上空中,這時,平靜的湖面上的吹來一陣大風,悉數紙錢落在樹林間,只有少數紙錢落在湖面上。
他張開雙臂高喊:“請河神喜怒,我們為您選的新娘來服侍您,還望河神庇佑我村風調雨順。”
對著河高喊之後,隊伍裡有人送上一個怪異醜陋的面具,面具上塗了紅色符咒,上面插了長長的羽翎。他戴上高聲唱著聽不懂的歌曲,一群人圍著紅轎子跳起舞蹈。
古老的歌曲,詭異的步伐帶動不協調的步伐,他們唱了半柱香的時間。結束後又把紙錢揚上天空。這次紙錢全落入湖中,岸上一片歡呼聲,女子的聲音更大了。
毛三漢拉開簾子,對著裡面的柯慧秀道:“柯娘,請吧,湖神正等著您呢。”
紅色繡花鞋把踩在草地上,裡面下來帶蓋頭的女子。拿著繡帕嗚咽著,被毛三漢牽著往湖邊走去。
毛三漢看著顫抖的手,輕拍柯慧秀的手背安慰,“你放心,村裡會照顧你父母的,你好生伺候湖神。若是仙人高興了,來年你家一定發財,你的父母也會一舉得男。”
柯慧秀的哭聲更大了,雙腳往前挪了一步,半個身體懸在岸邊,她還沒做好死的準備,又退了回去站在滿是迷霧的岸邊躊躇。
“快去,別讓湖神就等了。”毛三漢眼眸射出金光,言罷,他稍稍使力,把人推下湖水。
“噗通”巨大的落水聲,濺起大水花。柯慧秀在水裡掙扎著,湖底下好似有一雙手拉著她的腳腕往下拽。
湖神來了。柯慧秀心中一凜,深怕惹怒湖神往下沉去。
口中的氣息越來越少,她突然生起求生慾望。雙腳噗通著雙臂往上滑去。
眼看柯慧秀在湖中掙扎半會兒沒了動靜,毛三漢滿意一笑,揮手招呼,“走。”
話音落,白色身影御劍閃過,他回頭一看,柯慧秀已被人救上岸。
突然冒出來的女子面色冷淡,周身散發著戾氣,清冷模樣看起來很不好惹。
柯慧秀倒在草地上,渾身溼透,冷風一吹渾身顫抖。岸上都是男人,她躁得縮著身體,把臉埋進懷裡。樹林裡又跑出一個女子,氣質要柔和一些,她把衣服擋在柯慧秀的面前,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二人正是剛才在林間遇到的人。毛三漢急得跳腳,急忙推開人呵斥。“你們究竟是甚麼人,為何要打斷祭祀。衝撞了湖神,壞了東邑村的風水,你們擔待得起嗎?”
他對地上的柯慧秀勸告,“柯娘,你可不能這麼自私啊,你得多為村子想想,也得為你的父母著想啊。”
柯慧秀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江時露怒目圓瞪呵斥,“那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想著你自己吶。有本事,你親自下去伺候。”
毛三漢被噎了,氣勢小了一半,“你、你、你打斷湖神娶新娘,不怕被湖神怪罪嗎萬一湖神發怒,怪罪下來,你可當不起。柯娘,不要拿全村人的性命做堵住了。”
“是你自己下去,還是我們推你下去。”
“要下去你自己下去。”和愚昧的人是說不通的,江時露摟著柯慧秀的肩膀安慰,“你放心,我們會保護你的。”
柯慧秀臉上的妝都花了,一片片白色的粉底被湖水沖刷了一大片,黑色的眼線糊了眼睛,一身紅衣穿在身上十分不合身,活下像從湖裡爬上來的水鬼。
她又是哭又是搖頭,不知道想說甚麼。
毛三漢攛掇壯漢上來搶人,季青箬拔劍注入靈力揮劍,淺藍色的劍氣衝過眾人打在毛三漢身後的樹上,成人腰肢粗的樹攔腰折斷。
“你……你們破壞了湖神取親,等著受到詛咒吧。我,我救不了你們。”毛三漢心中一驚,看季青箬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柯娘,你違背了湖神的旨意,必受天譴。”他憤憤揮手離去,其他人見他走了,也六神無主,跟著他離去。
江時露啐了一口。“呸,我們才不怕呢。”
遠處的山上傳來虎嘯聲,夜鶯在枝頭上雙眼在夜間尋找食物。咕咕、咕咕。幽長的鳴叫聲給靜寂的樹林裡增添了靈氣。
寧沉絮把木頭丟在火堆裡,火苗順勢上竄,照亮他的臉。楚玉白看了她一眼,低聲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沉絮,你應該是在東邑村的人吧。”
寧沉絮眯眼一笑,拖著腮幫子道,“我入青峰宗以有五百年了,東邑村裡相熟的人早就死了。況且我已被東邑村除名了,後輩不認得我實屬正常。”
楚玉白靜靜看著他,似乎要穿透他的內心。寧沉絮突然收起笑容,睜開雙眼,杏仁眼圓潤,黑瞳深邃,不笑時有點書卷氣,一身正氣。“東邑村……”
身後的樹林裡草木窸窣,他欲言又止,恢復成往日模樣。
江時露扶著柯慧秀從樹林裡走出來,季青箬雙手抱拳頭跟在身後。
“甚麼人嗎,真是迂腐,真不把人命當命。”江時露:“你們不知道,他們想把她獻祭到湖裡淹死。幸好我們跟上去把人救下來了。”
柯慧秀很拘謹,低著頭抬眸在環顧了四人立刻低頭。
江時露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等明天天一亮,我們就送你回去。”
柯慧秀一聽立刻急了,“姑娘,您就繞過我吧,你把我送回去,他們一定會再次把我送給湖神的。”
江時露:“為何把你送個湖神。”
柯慧秀抿著嘴不敢多言,倒是身邊的寧沉絮開了口,“東邑村常年四周常年被瘴氣包圍,所以鮮少有外而人進入,傳言山間有仙人守護,村民與仙人互補來往。
但有一天村裡一無知小兒踏入仙人的地界,引得仙人雷霆大怒,村民獻祭了村裡年輕的姑娘,才得以平息。所以習俗便一直流傳下來。”
江時露:“師兄知道得可真多。”
寧沉絮收起摺扇,在手心裡拍著,淡笑不語。季青箬坐在江時露的身邊,抬眸掃過對面故作神秘的寧沉絮與一盤打坐的楚玉白,開啟包裹乾糧遞給江時露。
江時露:“放心好了,等我們去山裡探查一番,定要揪出仙人的真面目,以後你們就不用獻祭了。”
她把乾糧分給柯慧秀。
後者低著腦袋,小口小口吃著若有所思。
東邑村是一個小村子,村裡上下不過三百戶,這裡常年自給自足。需要的物品會在鄰村集市上換取。
江時露本想次日把柯慧秀送回去,再去山裡頭探查。不料,一大早醒來她就不見了身影。四人往山裡頭走,在湖邊被毛三漢一群人圍堵在半路上。
柯慧秀就在其中,是她把其他人都引過來,見到江時露幾人她大聲喊道。“就是他們,他們要殺了我們的仙人。”
江時露:“what?”窮鄉出惡徒。
楚玉白攔在前面,小聲叮囑,“躲在我身後。”他回頭一看便見江時露被季青箬拉走了。
楚玉白:“……”
真是他的好徒兒。
寧沉絮攔在前面,眯眼笑道,“師妹,今日該加你好好上一課,甚麼叫人心險惡。”
江時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