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江姑娘幸會,上回在聽風茶館一見如故,今日又在京城遇到你,可見有你我是緣。”他衝她作揖,脖子上的金色項圈上流蘇發出嘩啦啦悅耳聲響。
“江姑娘,天色已晚,你為何在此?”他問道。
江時露:“我父母家在京城,我順道來探親,想著沒見過京城的夜市,特地出來看看。”
“段公子又為何在此?”
段池嶼臉上洋溢起笑容,碗裡的霧氣凝聚在銀色髮絲上,為他披散朦朧之色。緋色斗篷的襯得他貴氣十足。因為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淡粉色紅暈。
攤主用洗得皺皺的白色毛巾擦乾桌上湯漬,乾裂的手捧來一碗剛燒好的餛飩放在江時露面前。“客官,您慢用。”
江時露:“謝謝。”
攤主雙手插入衣袖裡略有些拘束,“姑娘您別客氣。”
段池嶼攪著碗裡的餛飩,碗裡的餛飩皮和肉分出層,清透的湯麵變得白花花一片。
碗裡飄了幾片青菜,幾個餛飩冒著熱氣勾起食慾。江時露用勺子勺一大個吹氣,咬了一小口舌尖被燙了,捂著嘴巴點頭指著碗裡的餛飩。
段池嶼接話,“好吃?”
江時露拼命點頭,“嗯嗯嗯。”
熱氣騰騰的餛飩簡直是深夜裡的靈魂歸宿,一口下去暖到胃裡,蜷縮的身體都張開了。
段池嶼微笑吃了一大口,“江姑娘與我真是同道中人。”
“你還沒說你來京城做甚麼呢?”江時露邊吃邊問。
段池嶼左右看了一下,面色頗為警覺,示意她湊過去。
江時露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四周漆黑一片,小巷口沒有閒人,大多數人都在大街上。
難道楚玉白他們的蹤跡被發現了嗎?
她把耳朵湊過去,段池嶼用手捂著嘴巴小聲說道,“小道訊息,京城出現屍變,我上來看看,順便來點好吃的。”
“我好些年沒有來京城了。”他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下襬,又端起貴公子摸樣。
江時露:“小道訊息?聽誰說的?”
段池嶼托腮看著她,“聽風茶館吶,寧老頭甚麼都知道。我正好想念小巷口的餛飩了,閒來無事就來看了。”
季青箬被靠著牆壁身體隱藏在暗處,回頭鄙夷看著寧沉絮。
寧沉絮從腰間拿出一把新的摺扇,開啟是一把紫色喇叭花盛開。翻面另一邊是四個字,“富貴閒人。”
被季青箬無聲指控,他用扇子捂著臉,眼睛眯起像狐貍一樣。“我可沒茶館裡說起此事。”
江時露起身,從對面的坐位挪到段池嶼的左手邊,同時遮住了兩人暗中觀察的視線。
季青箬依舊盯著他,寧沉絮突然有點不確定了,“未頒佈在行龍峰的奇異事件,我從來不在聽風茶館說的。”
他還是有分寸的,基本在公佈後的第二天才到山下說,好賺點銀兩。
楚玉白站在屋簷上,低頭看著牆角下搞小動作的兩個弟子,抖了都抖蓬鬆的羽毛,讓炸開的絨毛更加保暖。
和江時露一同吃餛飩的人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裡見過。
他震動翅膀落在離江時露更近的屋頂上,嚴嚴冬日,他一身白色羽毛很好與雪融為一體。
靠近些,他低頭看著地下一黑一白的兩個腦袋湊得極近,兩人的額頭都快碰到一起了。
他想再靠近一點,卻見段池嶼同江時露笑著說甚麼,同時他扭頭視線掃上他,只是一瞬間,楚玉白察覺段池嶼的怪異之處。
好警覺的人,修為必定是金丹以上,不知他靠近江時露想幹甚麼。
江時露怕攤主聽了害怕,與段池嶼湊到一起低聲私語。“你查到了甚麼?”
段池嶼小聲道:“京城裡有一個三教九流叫長生會,信奉長生會的人可不少。據我所知,孫成業和張老頭都是長生會的忠實信徒。”
“長生會每半個月給信徒提供長生水,據說喝了長生水,他們會神清氣爽,耳聰目明,好似成仙一般。”
江時露驚歎,“一聽就是邪教。”
攤主接話,“姑娘說得是,就是一些不靠譜的邪教。說甚麼喝了此水可以得道成仙,還有子孫孝順,財運亨通呢。你說天下哪有這麼神奇之事。”
段池嶼半個張臉被蠟燭照亮,一半臉隱在暗處,冷白色的牆反射的冷光將他的臉透成青白色。
他笑起來,鳳眼眯成月牙形,長長的弧度,像一隻在風中小憩的狐仙。銀髮上堆積了雪花,他微微偏頭將頭髮甩到身後。
段池嶼:“世人拜佛不拜鬼,若非佛無法滿足他們的慾望,他們又怎會去拜鬼。佛也好鬼也罷,一個只度有緣人,一個只要索取代價便能實現。好賭之人會賭那十萬分之一的可能。”
貴公子深黑色的眼睛能穿透人心,攤主裹緊寒衣打了個哆嗦,他傻笑一聲眼角擠出時間流下的溝壑。“人哪,財情福祿皆圓滿,老天也會嫉妒的。我們小老百姓,來世上走一遭就是來受苦的,我們只要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好日子就好了。”
段池嶼抿嘴一笑,春風黯然,他才衣袖裡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老伯是個通透之人,這是餛飩的錢,您收好。”
攤主五十歲了頭一次見到那麼多錢,連連擺手,拿下胳膊少掛著的毛巾擦手掩飾不安。“哪用得了那麼多,一碗餛飩才三個銅板。”
江時露:“你的錢也太多了。”擱在現在有人吃一碗餛飩付錢一萬,會怕被訛的。
她從腰間取下貍奴酣睡刺繡的荷包,才裡面掏了掏拿出一錠銀子……
江時露:“我幫你一起付了。”
攤主:“姑娘,這……還是太多了,我也捯不開。我只有30個銅板。”
江時露拉過攤主的手,把最小一個銀子放在他手裡:“……你留著,我以後每天來你攤上吃餛飩。”
攤主擺手笑道:“我家世代都在巷子裡擺攤子,風雨無阻,若您哪天想起來送來就行。”
江時露:“你這麼做生意不怕虧本。”
攤主靦腆一笑:“我白天替人幫工,晚上才出一會兒攤子,虧不了多少。我家祖訓,每年冬季都要來擺攤,招待一位故人,雖然這麼多年了我都沒有遇見那故人,但是冬天擺攤子習慣了。”
段池嶼把金子擱在桌子上,“這是我欠你家的錢。我來吃過好多年了。”
攤主上下打量他,似乎要把他和記憶里人對應上,記憶裡的人總是是懵上霧,叫人分辨不清。“您是哪位?不好意思,您別見怪,我記性不太好。”
段池嶼淺笑道,“無妨,回頭再來吃便是。”
攤主笑道,“好,您可一定要來,我一定給您記上。”
待到攤主去忙後,江時露還掙大大的眼睛看著他,一勺一勺往嘴裡吃。“你也太不厚道了,欠人家那麼多錢都不付錢。”
“……”段池嶼:“你看不出來我是找藉口給他送錢嗎!”咬牙切齒。
他才不屑那一點金子。
江時露:“你是說孫成業的屍變和長生會有關係?”
“這都不是重點。”段池嶼點頭湊過去,用指尖點點桌面說道,“重點是我還知道孫成業現在在哪裡。”
咣噹,陶瓷勺子碰到碗壁上發出脆響,江時露端著碗大口喝完。“你走在哪裡看到他的?”
湊近看到段池嶼眼底的暗紅色,有流光在她的眼睛裡劃過,一瞬而過。燦爛得燃燒著天際的星辰。
段池嶼:“在玄武大街後面一家廢舊的院子了。我看到他跑進裡面就在也沒有出來。”
江時露:“那還等甚麼,快帶我去看看。”
要是能快點去抓到孫成業,她也好放心。系統兩天沒有聯絡她了,這一變動讓她感到不安。她必須儘快解決身體裡得餘毒。
段池嶼的眼睛望成月牙,他拉住她的手,意氣風發,如同遇到多年不見的朋友。“走,我帶你過去。”
他拉上她消失在原地,攤主擦乾攤子上面粉,回頭看到兩人已經走了,桌上還留了一錠銀子,地上的燈籠以為拉下了。他搖頭撿起燈籠插在餛飩旗幟邊,紅燈籠將餛飩旗幟照得明亮。
步如熱鬧大街,江時露更加找不到楚玉白三人的影子了。扛著糖葫蘆的商人從他們旁邊繞過,兩旁攤位擺放著各種的首飾,燈籠,麻餈。有書生端了一張桌子擺放筆墨紙硯替人寫書信對聯等。
街上穿著打扮妖嬈的女子在花樓前招攬客人。
江時露感到前方的人越來越擁擠,他們從人群裡繞過,後面就有兩輛轎子擋住了她的視線。
“段公子,你等等。”她想掙脫,段池嶼就像聽不見一樣,一直拉著她往前跑。她的腿安裝了馬達,雙腳健步如飛,雙腳離了地面,呼吸輕鬆兩人越跑越快,渾身打了興奮劑,兩側的風景化為光影。
待到江時露兩側風景停下時,他們已經來一處緊閉的木門。兩側的獅子依舊威嚴,雪埋沒了它踩在綵球上的爪子。舊門牌匾上看不清字跡。紅漆斑駁褪色,金色獸頭咬著圓環,上面上了鎖。
江時露左右看看空曠的大街,旁邊的兩側燈籠昏暗,紅色的燈籠反倒沒有過年時的熱鬧,風一吹僅剩下一點燭光驟然熄滅。
段池嶼上前推開大門,入目是雜草叢,裡面廢舊的四合院的,斷目橫在大堂內。
他率先跨入,站在門中間轉身看著她。側邊走廊坍塌了下來,橫樑上積了雪。少年孤身與廢墟融為一體的,周身貴氣被頹廢腐蝕。
“進來吧,我帶你進去。”幽幽說話聲晃盪在屋子裡。
江時露左右看了看,並未見到楚玉白三人,他們一定是跟丟了。她猶豫了一下在腦海裡呼喚系統。
“系統,你還在嗎”
依舊沒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走上臺階,跨入高高的門口。屋內冷風從偏房門吹來,江時露裹緊衣服,拉住段池嶼的衣襬。
段池嶼低頭一口笑道,“我們走吧。”
話音落,偏房出刮出來的風帶動大門,木製厚重的大門發出古老被歲月侵蝕的聲音。
吱呀……
大門自動關上。
大門厚重,風怎麼可以吹得動呢。
江時露打了個寒戰,段池嶼拉著住她的手腕繞過從側面的偏門,走到另一處後花園中。
“繞過花園前面就是了。”
怪石環繞,常年沒有打掃,花園裡的花草在冬季枯萎被雪水打溼壓彎在的泥地裡。地上的鵝卵石被雜草覆蓋,踩在上面發出沙沙聲。
前面就是主屋,段池嶼突然停下來,轉身望著她危險,嘴角勾起,眼睛彎入月牙。笑容保持不動,僵硬的表情好似假面具,少年的貴氣化為鬼氣,他周身容入黑暗中與廢舊的老屋子融為一體。
江時露無法抽手,低頭一看卻見握在手腕上手此時長出長長的指尖。
段池嶼歪頭一笑問道。
“江姑娘,可是、天外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