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霧海 你是我初戀。
網上說, 生理期推遲2-3天就可以查出來是否懷孕。
江程雪一算,這次生理期已經推遲五天了。照例說,推遲一週內都算正常, 但被杜儀姿一說,她忽然提心吊膽。
她把撐起身子, 坐好, 對旁邊人說:“沒有, 春困。”
“我一上課就這樣。”
杜儀姿細細觀察了她一下,挑眉,很照顧, 嗓音都柔了許多:“你水喝完了放在這,我給你再去倒點。”
江程雪抬睫:“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杜儀姿坦然地聳聳肩:“補水好, 捎帶手的事。”
這兩日,江程雪回到別墅, 帶著非一般的情緒。
再次悟到紀維冬這個人多精明。當時他逼著她扔掉避孕藥,說對身體不好, 將這件不好轉嫁到他身上,她確實有一瞬間被他動搖。
但現在回看,他連她懷不懷孕都要主宰。實在過於霸道。
她偏不!
身體是她自己的, 如果真到那個地步,她不會生下來!
她沒法接受一個不帶著祝福生下來的小孩, 小朋友是赤條條的生命,而不是工具。她不知道怎麼做媽媽, 但她有責任心!
這兩天紀維冬回到家。
江程雪對他的眼神都帶著怨憤,陰仇的,從金色油脂的燈光裡,固執地掛在他身上。
但等他接近, 蹙眉要問,她又稀疏平常地恢復原本的面容,他講話也聽也應,不帶甚麼濃烈的情緒。
反而紀維冬摸不著頭腦,找來管家:“太太最近在家還好嗎?”
管家畢恭畢敬:“和平時差不多,就是在工作室時間比較長。”
他一頓,又說:“菲傭說她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忙,偶爾也玩遊戲購物。”
看樣子,她全然把工作室當成放鬆的小天地。
也好。
紀維冬坐在軟椅上,往後仰,頭一次捏不準他的太太對他的不滿從何而來,卻又勾得他心癢。
他撲哧輕笑。
好像賤得慌。
她如此生動地討厭,反而讓他覺得,她對他——上了心。
-
江程雪等到了第七天,生理期還是沒來。這期間,她甚至還查詢了——
「生理期推遲的原因。」
「孕早期的特徵。」
……
她甚至去問了姐姐。
「姐姐,你們是怎麼發現懷孕了?和電視劇裡面,突然有一天聞到甚麼東西乾嘔嗎?」
江從筠大概在忙,給她發語音:“怎麼突然好奇起這個了?”
江從筠陷入回憶,嗓音溫柔。
“我們當時就想著順其自然,所以有寶寶也沒太驚訝。”
“果果當時做了個夢,在河邊撿鵝卵石,越撿越多,最後撿不完,放在面前的口袋裡,像袋鼠,塞得鼓鼓的。”
“也像懷孕的男人。”
“結果鵝卵石變成了金子,金子一起喊他爸爸。”
江程雪聽得咯咯笑。
「姐夫是不是想發財想瘋了。」
江從筠也笑:“我也這麼說他的。”
“但他醒過來後,偏和我說,這是胎夢。說我懷孕了。”
“你說離譜不離譜。”
江程雪也忍不住發語音:“然後你們就去醫院查啦?”
江從筠點頭:“對,我一看生理期也推遲了幾天,不過你也知道,我激素不均衡,生理期沒準過。”
“不過,我們沒馬上去醫院,先買的驗孕棒,結果真懷了。”
江程雪思緒短促如流星劃過,眸光印著春日,真心的:“姐姐,你現在挺幸福的。我很替你開心。”
不過,這提醒了江程雪。
驗孕棒。
她把事給李君婷一說,她第一反應就是:“我給你去買。”
在這方面,李君婷向來沒得說。
兩個人先碰頭。
李君婷皺眉,關心地打量她的衣服,像看她穿得暖不暖,有沒有感冒的風險,她問出:“要真有了,你不要啊?”
江程雪低頭,顯然心神不寧,“嗯”了一聲。
李君婷黏在一起的唇啟開,似十分猶豫,過了好幾秒,說:“你對他可能沒甚麼感情,或者感情不多,甚至有些恨。”
“我說現實。只是現實啊。”
“你生下來,以後離婚,不管怎麼樣,能分不少錢,他也不會不管你,中國人的人生大事也算全都完成了。”
“你別說我傳統,也別嫌我多嘴。未來你想做甚麼做甚麼,娃想帶就帶,想給他給他,以後人生開了掛啊。”
江程雪眼睛風情地在她身上一撥,“你知道紀維冬那天和我說了一句甚麼話嗎?”
“甚麼?”李君婷頭往她那邊一搖。
香港這個時節風大,總覺得要把人吹走。
江程雪齒上銜著笑,就這樣不溫不火地看著李君婷:“他說,很高興我有一樣除了他以外想要奮鬥的事。”
李君婷的臉似被風吹僵了,愣怔在那裡。
江程雪低睫摘走袖上不存在的髒物。
“這段時間,我也算看清。”
“他這個人就是薄情。”
說著說著,江程雪臉上帶了點諷刺,“有人愛他的時候,他不許人都撲在他身上,覺得廉價,又懷疑人的用心。”
“人不愛他的時候。把他當個灰匣子踢到一邊,他求一點點關注當恩賞。”
李君婷久久地望著她。
她手指上殷紅的鑽像一跡盛放的牡丹,戳在江程雪臉上,一白,一紅,倒像鬼影子翻到太陽底下,陰戳戳的。
“不是的。”
“你想錯了。別人降不了他。他也不會和別人說這樣的話。”
“能降住他的人只有你。”
李君婷往前湊,“你知道我聽到剛才那句話的震撼嗎?”
“他愛你啊……”
李君婷是那種,把男人的高傲當臺階的人。
這會讓她感到興奮。
但很多時候又會囿困於此。不然不會和她男朋友糾纏到現在。
她們走到一個藥房前。江程雪到底沒那個勇氣。她面對時的羞恥心——好像把她和紀維冬床.事記錄,他的強硬,想要就要,她的服軟,到不再折擋在胸前的手臂,全曝光在青天白日之下。
李君婷很快出來,她提著袋子。
江程雪往裡看,驚詫抬頭:“這麼多?”
李君婷全遞過去,“怕不準麼,多買一些。”
她們逛街沒帶司機,紀維冬不會知道她買了驗孕棒。
兩人早就查好位置,直奔商場的洗手間。
李君婷一直守在江程雪隔間外面,幫她揹著包拿著袋子。
江程雪進去之後心跳沒慢過,她看了很久說明書,就怕漏了甚麼字操作失誤。
驗孕棒出結果的五分鐘——
她比在熱鍋裡油煎還煎熬。
李君婷也不比她好過多少,每隔一兩分鐘就敲門:“怎麼樣了?”
“好壞你吱一聲,別自己扛。”
“還在等。”
“行。”
江程雪一頭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一邊看試紙,舌頭打結,“一條濃……一條淡……甚麼意思啊?”
她嚇得腿軟。把門開啟,李君婷走過去。
李君婷也看不明白,大罵:“甚麼缺德公司產的,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好歹給人個痛快啊,這卡中間算甚麼!”
墨菲定律,越怕甚麼,越來甚麼。越想得到甚麼,越出岔子。
李君婷買得多,她們在洗手間折騰小半個鍾。
結果全都一樣——
一條紅一些,一條淡一些。
乍一眼看上去是陽性,懷了。但仔細看,又感覺那條淡的可以算作沒有,陰性,沒懷。
她們從商場出來,查了地圖,又去別的藥房買了不同廠家產的驗孕棒。
出來已經黃昏了,但附近沒有洗手間。香港公用洗手間本來也少。
精神上的折磨和身體上的折磨,一下午折騰,折騰得兩個人都有點累。
李君婷拍拍江程雪的肩,“也別有負擔。”
“結果無非兩種。最壞的那一項你已經想清楚了,早兩天晚兩天的事。”
“不急。”
江程雪往外看。
此時正值香港下班晚高峰。香港的樓透光很好,一簇簇橙色的,白色的,玻璃琉璃片往上疊。
橫跨馬路的橋行人匆匆,最上面有個白色的蓬,把人囊在蠕動的蠶腹裡。
她咬了下吸管,輕聲說:“君婷,你說香港有甚麼好的呢?”
李君婷看著她滿目盈盈琉璃光,比以前變了點,變得擅思,靈動也還在,只是淺進更深的海水裡,像一拖盛開的晚香玉。
怎麼說。
美麗得很恰時。
天真有天真的價值,婉靜有婉靜的味道,不好說哪一樣絕對的好。
譬如春風吹過百花香,自有君子獨念霜。
個人有個人的際遇。
李君婷也跟著她視線往外看,彎唇:“香港好不好,取決於,誰在香港等你。”
江程雪眼收回,晃到她身上。
李君婷衝她笑了下。
-
江程雪和李君婷吃了一頓簡單的飯。
下午邊吃邊逛本來也不餓,隨便找個小餐館,吃一吃沙拉就滿足。
待在香港越久。兩個人從開始的非米其林不吃,到隨便拐進小巷的元氣壽司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江程雪回到別墅,許是沙拉醬太膩人,她把包一甩,往沙發上一砸,起身看到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紀維冬似早早在等她,鋼筆才放下,襯衫袖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Jacob&Co定製表。
這表送來的時候她也在,象徵權利和責任。
掛在官方,卻沒有標售價。很符合富豪們及許多奢侈品的作風。
不標價不是裝神秘,而是給同樣階層的人展示,他們有能力做出這樣精美絕倫的頂級機械錶。
且,地位可以無限度接近紀維冬。
他戴了,就是人形廣告牌。
文件在他右手壓出一些紅痕,顯得他的手更清白好看,難得的脆弱感,但手背的青筋,又暴露他很有力的事實。
他走過來,溫言:“是不是很累?”
江程雪還在喝水,點了下頭,“難得走出汗。”
紀維冬體貼地說:“那還不好洗澡。等汗幹了再洗。”
“很快到夏天,甚麼時候有空,我讓人給你量新的尺寸,送衣服來?”
一說到尺寸,江程雪就想到腰。懷孕難免尺寸變化。
她心口一緊,抗拒:“應該沒怎麼變,再說吧。”
紀維冬輕輕捏了一下,蹙眉,“是瘦。”
他低頭:“怎麼養都不長肉,為甚麼?”
江程雪抬頭看了他一眼。
紀維冬颳了下她鼻子,“讓我覺得挫敗。不然你吃得香的時候,可以喊你bb豬。”
紀維冬矜貴得不能再矜貴了,但似乎很沉迷“情侶”間的小細節,小互動。
江程雪皺了下眉:“紀維冬,你以前和你女朋友在一起,是不是比較戀愛腦。”
紀維冬眼睫徐徐地,徐徐地鉤掛在她身上,“我沒有前女友。”
江程雪聽著,往他那邊看,耳畔是兩人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聲音。
他聲音略淡,偏頭卻笑,“你是我初戀。”
江程雪心口一震。她從他手裡脫下去,說:“我還想喝水。”
紀維冬沒捉住她,也沒要她給他甚麼相等的回應,只是久久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髮尾跟風一樣逃竄,像細瘦的巴掌。
紀維冬習慣性幫她掛包。今天她的包比平時重,像買了東西沒記著拿出來。
他順手開啟,看到裡面的東西。
他的心臟瞬間冰冷,像一管裝著冷水的針筒助推器注射進他血管,但又很快,激越的燥意和震動竄上他喉嚨。
他所有的剋制、冷靜、教養,在這一刻,都想撕個乾淨。
不要了!
他雙目梭巡。
他要找到她。
江程雪,他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