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佛 萬丈金臺。
回去已經半個小時以後, 江程雪把胃藥放在包包中間的格子,避孕藥的外殼拆了,她又向藥店討了一個包裝袋, 把避孕藥丸拆出來放在裡面。
沒有標籤,沒有來源, 像一樣見不得光的東西。
她出去沒多久就接到了紀維冬的電話, 她老實地說出早就編好的理由:“早上喝了涼水, 腸胃不舒服,出來買點胃藥。”
紀維冬這次倒是很體貼,真切的體貼, 嗓音很溫柔,“好。需要我, 我可以現在就過來。以後身體不適,不好一個人扛, 告訴我。”
他又補充:“晚上做了海鮮,那你不能吃, 一會兒回來喊醫生看。”
紀家家裡常年養著私人醫生,小病痛都由私人醫生解決,除非真要用到特殊的處方藥, 才去醫院,反正他們名下都有私人醫院, 都方便。
江程雪很輕的嗯了一聲。
紀英輝也聽說她去藥店,對紀維冬很不高興, 餐具已經準備好,大概就等她開飯,在客廳就指責,“人家把女兒嫁來我們家, 一個人去藥店,她爸爸聽到要傷心,以後多陪陪,要上心。”
紀維冬側頭,應下責罵,又對江程雪說了一句:“對不住,這次是我不夠關心。”
他們這樣嚴陣以待,江程雪差點以為自己真生病了,低低頭沒說話。
紀英輝像不放心,也是骨子裡的風度和涵養,對她非常照顧,果斷道:“不行。現在就叫張醫生過來。”
江程雪瞬間脊背繃直。
醫生?
把醫生請來還得了!怕是要在他們全家面前露餡!
她忙擺手:“就、就是胃有一點點疼,不礙事。不、不用看。”
紀維冬溫柔地站在她旁邊,側來頭,將她的發往而後捋,緊密地注視她,掌心順勢攏她的肩,摩挲,看了好一會兒,親密又關心,低頭同她耳語:“bb你現在臉好白。”
“還是請醫生來看?嗯?”
他表面像徵求,實際上已經做好決定。
他一講話。即使是很溫柔的講話,卻因為這個決定讓江程雪感覺整個世界凍結了。
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會不會、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我第一次來,真的沒甚麼事。”
紀維冬手掌已經撫上她胃的位置,輕輕揉著。
“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張醫生還是來了,很年輕精幹的女士,扎馬尾,染棕色,帶卷,很靚。她先聽診,又把脈,語氣溫柔,直接對江程雪說:“你生理期是不是要到了。”
江程雪一愣。
她坐著。張醫生半蹲,像大姐姐,仰著頭和她對視,“方不方便把你剛才買的藥給我看。”
江程雪好不容易放鬆,聽到這話,又提心吊膽起來,但是全家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她只能乖巧地應她:“好。”
她拿出胃藥。
幸好她有預備,買了胃藥當藉口。
張醫生翻了下藥盒:“這個藥不對症。我一會兒重新拿對的藥給你。”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不吃也沒事。是藥三分毒。你大概要來生理期,身體比較弱,腸胃會有些不適,可以食補。這幾天注意休息,不要吃寒涼的東西。”
江程雪知道自己是要來生理期了,但是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能救急。
“好。”
江程雪把藥盒重新放回包裡。她整理好,一歪頭,撞進紀維冬的眼眸,烏漆漆的,心跳得飛快,但還是屏息執著和他對視,以證自己不心虛。
然而紀維冬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唇貼了下她的眼角,像愛憐:“對不住bb,下次你的生理期我會記住。”
吃完飯,江程雪又同紀英輝他們聊了許久的天,大多是小時候的趣事。
紀維冬出去接電話,處理工作。
紀英輝把水果往江程雪那頭推:“吃,都是家裡人,別客氣。”
他靠在沙發上:“維冬很乖,學習不用人管,對甚麼都好奇。模型,實驗,珠寶設計,跳傘,潛水,只要沒嘗試過的,都喜歡得不得了。”
紀英輝言語間很驕傲。
“他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孩子能成大器,太聰明,太冷靜。人啊,最讓人懼怕的不是多努力,而是好奇心和洞察能力。”
他緩緩又補充:“當然努力很重要,一直在跑就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我很欣賞這類人。”
江程雪大概聽得懂。
紀英輝在說他選擇紀維冬做繼承人的原因。這個位置屬於金字塔尖。是叢林法則下的唯一。是血淋淋灘塗中昂揚殺伐的王者。
不是誰都可以。不是有所謂的純正的血統就行。
紀英輝說完紀維冬,又問:“小雪,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很乖。”
江程雪挺喜歡這個爺爺的,他一直帶她融入這個家庭,也把日本產的晴王葡萄往他那頭挪挪,“爺爺你也吃。”
她眼彎彎,撓撓頭,“我不愛寫作業。爸爸老繳我的閒書,他越繳,我越買來看。”
紀英輝哈哈笑:“他不收你零用錢?”
江程雪:“不收。”
紀英輝像和她投緣,很有意思地往下問:“我看你大學還不錯,怎麼考上的?”
江程雪努努嘴:“我功課不好,就天天補習,老師請到家裡來,課後總有兩三個小時都在學習。”
“不學也得學了。”
紀英輝這方面還是傳統:“小孩子總要念書,讀書長見識。”
“我贊同你爸爸。”
江程雪不樂意,咬了半顆葡萄,唇齒水淋淋的,認認真真看著他,嚥下去再說:“你小時候成績很好?”
紀英輝笑得更厲害了,卻沒正面回答她,“你很有意思。我們當時可不像你們條件這麼好。”
他們聊了很多。很默契的是。誰也沒有提起姐姐。
她就像江家和紀家中間搖搖欲墜的一堵牆。
等哪陣風颳來,便塌了。
到十點鐘。紀維冬折回來,他們準備要走,紀英輝不大舍得,“這邊空房這麼多,要不在這邊多住幾天,也熱鬧。”
紀芝葭卻看穿,咯咯笑:“爸爸,你一邊要重孫子重孫女,一邊讓人留宿,甚麼道理?”
紀維冬搭著江程雪的肩,禮儀周全,“她身體不適,回去比較好休息。”
紀芝葭立馬說:“這倒是。”
江程雪對住在哪沒甚麼所謂,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惦記著那袋拆了包裝的避孕藥。
她將別墅的角角落落都想了個遍,不知道放在哪裡比較好。
在車裡,江程雪一直看向窗外,一叢叢燈影略過她的鼻樑,柏油山路一片橙色。
香港的富人總是好俯視。高人一等。住的地方也俯視。一眼望去。細細麻麻的白星。璀璨地綴著維港。
普通人來到維港,燈火繚繞,天闊水闊,風也闊。
而真正的維港,閭閻撲地,舸艦彌津,萬丈金臺,伸手不見星。
她一眨眼,好似聽到有人叫她。
一轉頭,是紀維冬。
他關切:“有心事?”
她忙回神:“不是。”
江程雪怕被看穿,指著山下,“那裡,好漂亮。”
紀維冬眼一眺,語氣寵溺:“讓他們兜一圈?”
江程雪本就瞎指,她惦記著藥,忙搖頭,“這樣看就夠了。我想回去休息。”
“好。”
回到住處,江程雪沒動靜。等紀維冬去洗澡,她才把儲物室的行李箱拖出來,放在最裡面的夾層裡。
就算真被發現,她也可以說是滬市帶來的普通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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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醫生說得沒錯。兩天後她的生理期真的到了。除了比之前量多,其他沒甚麼異樣。
也多虧生理期,晚上紀維冬除了一直圈著她睡,偶爾低聲問她:“疼不疼?”
她都閉著眼,不肯和他說話,只搖頭。
紀維冬沒有對她怎麼樣,就算伸手,也只是幫她暖腹。
十二月初,潮溼的香港終於轉幹,沒了春夏的黏膩,只是好多時候還要下雨。
倒不涼。
江程雪偶爾去香緹半島和阿嬤聊天,阿嬤引了紀維冬的堂兄妹和她見。
大概因著紀維冬現在執掌集團,這些人話裡話外都巴結她,前頭說著打牌,一摞摞籌碼都跑到她那面去了。
倒是不如和周諾諾他們玩有意思。
好歹她還動點腦子。
只是偶爾,她還是想念姐姐。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國家,過得好不好。
週五,她正吃蛋撻,手機進來一則簡訊,陌生的號碼,她軟著背,閒塌塌的開啟。
一看到字,蛋撻皮抖了一桌,整個人都在顫,唇黏著蛋醬,來不及裹進去,騰地站起來,又坐下去。
好賴坐不住。
她握著手機,不斷地咽口水。
那行字是——
「程雪,我是施老師。」
有個預感,瘋一樣的預感。
她拔一張紙,搓了搓手,尤不夠,去洗手間洗掉油,捧著手機好好打字。
幾乎是靠著本能。
「姐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她心臟撲通撲通跳。要是有儀器,她現在的心率一定跳到了130。
她死死盯著螢幕,等待答案。
一秒。
兩秒。
時間被無限拉長。
那邊回過來。
「是。」
江程雪把手機扔掉,蒙著臉,嗚嗚流下眼淚,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哭,只是很想哭,流下眼淚還不夠,徹底嚎啕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驚動了菲傭,她們匆匆忙忙趕過來,問她:“怎麼了?”
“不要管我。”她大聲說。
她們遲疑了一會兒,才走。
江程雪手背擦了眼淚,打字。
「你們在哪?」
「丹麥。」
施立果又說:「我是瞞著你姐姐聯絡你的,我們遇到了些問題。」
「她知道你因為她和紀維冬結婚了,得知訊息那一刻就想回來阻止你們。」
「她說想不到你們爸爸能做得這樣絕,這段時間她每天都睡不好。」
「除了你的事情,我們還有其他的麻煩。」
「從筠打算離開家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著手安排後面的事情,她有在丹麥成立公司。」
「公司業務進展得非常順利,一個月內就拿到了非常多的專案,也賺了非常多的錢。」
「可是就在我們想回國的時候,合同出現很大的紕漏,甚至出現債務糾紛,被當地限制出境。」
施立果的簡訊一句跟著一句。江程雪的心也慢慢往下墜,跟著揪心。
施立果接著說。
「你姐姐咬緊牙關不打算求助你們爸爸,說這輩子都不會再和他有瓜葛,即使債臺高築她也要憑藉自己的努力還清。我這段時間在學習相關的業務。」
「你放心,我會幫助她。」
「但我總覺得這整件事過於巧合。」
「因為,她剛開始拿到那些專案實在太順利了。」
「順利到——像有人故意安排。」
江程雪腳底竄上涼意。
不對!
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