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佛 驚弓之鳥
別墅裡一絲灰塵都沒有。亮堂堂的水晶燈墜著琳琅燈吊。
江程雪扯開一塊帶彈力的白布, 閉眼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她沒回家,而是去了姐姐留給她的住處。
這裡太空曠,沒有一點人味, 也聽不見一點響動,她幾乎要和地板垂直了, 分不清天和地。
江程雪抖了抖睫毛。
她心思不寧。
只要紀維冬去查海關通行記錄, 就能知道她已經出關, 根本花不了太多功夫。
但她不能連累爸爸,好像是爸爸給她出的主意,讓她回滬。
得讓紀維冬打電話給爸爸的時候, 爸爸一無所知才行。
所以她才跑到這裡。完全和他人毫無關係的地方。
江程雪從香港走掉的時候沒覺得有甚麼,一路奔忙。
一停下來, 她毛孔才慢慢緊縮。
紀維冬控制慾這麼強。
等他知道她脫離了他的掌控,把他扔掉了甩掉了, 他會怎麼想?怎麼做?
江程雪越想呼吸越快。
她心尖攀上黏膩的,腐爛的花, 開敗了,焦黑花瓣灘塗在那裡,一陣陣揪緊。
這房子沒住人, 現在又是秋天的傍晚,太陰涼了。她抖了一下, 起身去開地暖。
她研究了一下供暖系統,剛開好, 回來忽然看到手機一亮一亮。
閃著兩個字——
姐夫。
她陡然瞳孔放大,頭皮緊蹙,腳尖磕絆要後退,這兩個字像長了牙齒, 咬住她的喉嚨,嘴唇,要把她拽進電話裡去。
他到了!
不能接!!
她不敢眨眼,盯著電話,屏息靜止就這麼等了近一分鐘。
手機黑下。
她才吁了一口氣。
然而沒過兩秒,螢幕又鬼畜地閃起。
還是他!
她嚥了咽喉嚨,死死盯著。 桌面上的手機伴隨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嗡嗡震動聲,像夜林深處緊盯她的眼睛,要找尋,要追蹤,隔著昏昧的林蔭間隙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她不敢走近,牙齒啃著指甲,一動不動看著手機螢幕。
眼睛直愣愣的。
嗡。嗡。嗡。
他真的在找她,很耐心地找。似乎發現她不見了,想詢問她在哪裡。
震動停止後,她手機進來了一條資訊。
她瞳孔印上一行文字。
「bb在生我的氣。沒關係。香港你不熟,發定位,我讓司機來接。當面同我發火。」
她上飛機前,特地和司機說,自己回去,想來司機也是後面才發現她不見。
江程雪還在咬指甲,她心一橫,噼裡啪啦打字道。
「抱歉。我回去了。我們就這樣吧。」
那邊短暫地停滯了幾秒。
很快又回。
「我聽不明。甚麼叫——就這樣吧。」
江程雪捧著手機。
「那你當成分居好了。本來從頭到腳我們的事都很烏龍,我冷靜一下,你也冷靜一下,可能慢慢就淡了。」
她沒有說得更絕,整件事就是他在搞鬼。
那邊好一會兒沒說話。
隔了兩三分鐘。
江程雪看到一行字,她嚇得從沙發上站起。
「我要你說清,是想同我離婚,還是隻是想家。」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強勢的語氣,手機又追命一樣震動起來。
「你肯定聽懂了!我不和你講了。」
江程雪打完這一句,實在頭皮發麻,好賴他現在不知道她在哪裡,姐姐給她的房子連爸爸都不知道,他要找她且得費些功夫,況且大陸他手伸不太過來,呼吸急促,手發抖,直截了當將他的號碼拉黑了。
光拉黑電話號碼她仍覺得不夠。把微信,支付寶,能拉黑的通訊方式全拉黑了。
眼不見為淨。
兩手握著手機緊緊捧在胸腔,閉眼睛平靜心情。
紀維冬站在別墅門口,門未關,裡頭安靜極了,幾小時前她應當就在這裡亂糟糟地找東西,行李箱踢踢踏踏兩半開,兩隻拖鞋翻在旁邊,想來走得非常急。
他臉色發冷,兩隻手垂著,一隻手握手機,指骨突出,緊得泛白,他越過行李箱,抵靠在玄關的展示櫃,扯開領口的扣子。
他西裝敞著。拿出香菸攏眉抽。
抽了一會兒,他兩眼泛狠,又陰又冷,咬著香菸打字。
「飛滬。」
-
死一樣的沉寂。
江程雪把紀維冬拉黑以後,心裡不安,特別是拉黑以後他——
死一樣的沉寂。
他連找她的電話都沒有。
他們之間並非沒有共同好友,阿嬤,爸爸,甚至是陳元青。
只要他想,他有一萬種聯絡她的方式。
但是他沒有。
她試著給爸爸打電話。
“吃飯了嗎?爸爸。”
江景明似乎意外:“還沒。有事情?”
他像去看了眼時間:“怎麼這個點打來?”
江程雪不好被他看出,故意咯咯笑:“沒事情就不能給爸爸打電話啦?”
江景明嘆了一口氣:“我不是覺得你還在生爸爸的氣嗎。當然很驚訝。最近過得怎麼樣?維冬對你還好嗎?”
江程雪不想提,模模糊糊“嗯”了一聲,她又問:“爸爸身體都好的呀?”
江景明答:“好的,都好的。”
原本江程雪只是試探爸爸這邊的情況,看紀維冬有沒有聯絡過他,真打上電話了,她又忍不住多關心了爸爸幾句,嘮了幾句家常。
江景明像突然想起甚麼,說:“維冬投資的那筆錢慢慢公對公匯來了,還幫忙接洽了許多外資的合作專案,過段時間估計能看到效果,我聽他提及會在香港全城投放大屏廣告,特別是中環和地鐵公交站,到時會是全香港最矚目的焦點,你要有時間,可以去看看。”
“畢竟、畢竟是你媽媽的品牌。”
“爸爸有愧,前段時間還打算賣掉它,是維冬給它新的生命。”
江程雪心裡在尖叫,如同紀維冬入侵她一樣,媽媽的公司現在也沾滿了他的痕跡。
她不要。
她反應激動,“爸爸,你不是教導我,有得必有失,不要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嗎?怎麼突然又同意他投資了。”
江景明沉默了一下:“小雪,他是商人,爸爸也是商人。他還是商人中的佼佼者。他太懂甚麼是利益,甚麼是損失。對他來說,明面上五十億就是毫無回報的損失。但這麼多錢扔哪裡都得聽個響,不是隨便砸的。這是他的誠意,是真把我們當家人。爸爸權衡過才收下。”
“就算你重新認識別人,談戀愛,結婚,不一定能找到他這樣優秀有資本有能力的,而且他樣貌還沒得挑。你們生的小孩肯定也漂亮。不要認死理,人要會變通,可以試著接受他,你單純,他可以保護你。”
“爸爸不是因為為了甚麼利益給他說好話,真心覺得他喜歡你。”
不是的。和變通不變通沒關係。他不是好人。
江程雪沒辦法和爸爸解釋她和紀維冬私底下的事,不想聽他這些絮叨,惱道:“你把他說得這麼好,那爸爸,你們結婚好了呀。”
江景明一梗,嚴肅道:“說甚麼呢你這孩子。”
江程雪掛了電話踢了一腳靠枕撒氣。
但她心裡越發慌,越閒不住,她心想,要是他找來,爸爸知道他們有矛盾,一定會勸她。
而且她還是要上課,要學一門技藝。
這段時間經歷這麼多,她更篤定要自己養活自己了。
香港回不去,內地也有時裝相關的私校,只是沒香港那麼集中。據她這段時間搜尋資訊,燕城有兩所比較拔尖的。
滬市也有。只是她莫名不想待在南方。
起初,江程雪只是想離開香港。自從和紀維冬發過訊息,她連面也不想和他見了。
她支付寶很早就是黑金使用者,平時也多用電子支付。她的銀行卡除了在境外,在國內很少刷。
而支付寶比銀行卡好的地方就在於,除了本人,單用餘額,在國內別人很難查在哪裡有過消費,查位置不太好查。
她要是真準備躲紀維冬,還是能躲好一陣的。
江程雪一邊想著亂七八糟的問題,左眼皮一跳,預感不好,急匆匆背上包,撈起手機和充電寶就叫了車。
她繼續跑機場。
在機場她還緊繃著,壓著鴨舌帽,左右四顧,生怕走到“國際通道”見著甚麼不該見的。
晚上十一點,燕城的冷風一刮臉,她兩手抱著手臂,從飛機上下來,離開滬市之後,不安的感覺倒是好了許多。
她站在風裡,開啟地圖軟體。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流浪,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樣的滋味兒,眼角抽抽搭搭的,有點委屈,但又好賴把事情做好了,心思細緻地慢慢往下捋。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住酒店。
暫時沒甚麼事了。
江程雪終於能緩緩,她打車去了一家挺不錯的星級酒店,正下車,在門口碰見有人叫她。
“小雪?”
她現在是驚弓之鳥,任何人喊她名字,她都不想應,全當聽不見,噠噠噠邁著步子往裡進。
背後腳步聲急急追來。
拍她肩。
江程雪渾身僵硬了。
那人大大咧咧地到她身前:“喊你怎麼不理我,我都看到你臉了,絕對不會認錯。來燕城都不給我發訊息,不把我當朋友了吧。”
江程雪臉一抬,變成驚訝,神情舒緩了,“諾諾!”
“你怎麼在這裡。”
周諾諾手往她肩上一搭,一口兒化音:“這兒我哥的酒店,我怎麼不能來啊。”
江程雪想起來了,燕城也算是周諾諾的地盤,哪兒都有她認識的人。
周諾諾算是很講義氣的北方姑娘。他們認識是在共同好友的聚會。她生拉去打牌,她打不來,一直在送錢。
周諾諾看不下去,將她一擋,“不玩了,你們故意呢吧。她輸得好包場了。” 旁人說:“周大小姐你這就沒意思了。”
周諾諾橫聲:“甚麼沒意思了,不玩兒了。”
江程雪對這些沒甚麼感覺,但周諾諾這個朋友倒是交上了。
一到節日生日都能收到對方的禮物,微信偶爾瞎聊幾句。
但周諾諾不算是她慣常生活圈的好友,所以她不太清楚她近期生活,也不知道她那堆汙糟事,自然也不知道她稀裡糊塗結婚了。
江程雪正愁沒地躲,靈機一動,“諾諾,我身份證沒帶,你讓他們給我開間房吧。”
周諾諾撓了下頭:“酒店查得嚴,我怕我哥罵我搞特殊,這樣吧,我用我的開間房,你去住,住多久都行。”
江程雪怎麼都好,暫時查不到她就行,連連點頭,乖巧站一邊。
周諾諾很快就拿了房卡來,親親熱熱地挽她手,邊說:“這兒行政酒廊全yhour下午五點到七點,不過你應該也不會去。要酒或者spa甚麼的,直接電話,我哥請了。”
-
周諾諾幫她開好房沒馬上走。
兩人在酒店包廂吃飯,都是地道的北方菜,廚房知道周諾諾在,都按她的要求來,裡裡外外都照顧了。
周諾諾一頭吐槽,“我哥也真是,相親不肯去就不肯去唄,還把人姑娘晾那兒一下午,說堵車,馬上到馬上到,結果壓根沒去,雙方父母臉面都下不來,可不找訓呢嘛。這才叫我來傳聖旨。”
江程雪細細地吃著,點點頭:“那是要罵的。”
周諾諾給她舀湯:“剛就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暈機,晚上好好睡。”
她打量了一下,問:“你在滬市待得不開心怎麼突然想到過來?看你著打扮也不像來玩啊?”
江程雪放下筷子:“諾諾,我能不能在你這住一陣?”
周諾諾突然好笑,“怎麼著?躲人啊?”
江程雪頭皮一麻,燕城這些人用她爸爸的話說,都是人精,在權力場泡大的,沒一個省油的燈,心思細,直覺準。
她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因為她不想提紀維冬的名字。
他好有錢。又是港商。那邊行政級別比較特殊。紀維冬這種身份,她提了,周諾諾肯定認識。
見她愣愣怔怔的樣。
周諾諾笑得更厲害。
江程雪以為被她看穿了,磕磕絆絆:“怎、怎麼了?”
周諾諾笑得手心托腮,“我就是想到了件事兒,幾年前也有個妹妹,清清白白乖乖巧巧,除了學習特別拔尖兒,其餘白紙似的,愣是被人瞧上了,被追得左躲右藏,逃哪兒堵哪兒,到現在,倆人談上了,依舊看得比眼珠子還緊。”
江程雪沒說話。
周諾諾幫她轉桌子,“吃呀,別不動筷,我剛就說了,這兒你隨便住,要幫忙吱一聲兒,我肯定幫你。”
除了住的地方,江程雪也不打算把別人扯進他們的事來,單單好奇:“那個女孩子躲哪裡了?”
周諾諾:“不清楚,也是聽他們閒聊天,男方背景不好聊,別人哪敢多議論。應該是跑英國去了。”
江程雪大驚:“跑到英國都被堵啦?”
周諾諾抬起眼,笑眯眯:“你不瞭解那人,惹不起,躲不起,從政的底子,不管背景還是行事作風都是,能平步青雲,這種人想做甚麼做不了,就算跑冥王星估計都能給你翻出來。”
說的是別人的事,江程雪代入的是那個女孩子。
要是她,她好絕望。
周諾諾拍拍她的肩,“別瞎想,他倆現在挺好的,追人追得狠,寵也寵得厲害,你現在這樣子總讓我想起她,有機會讓你們認識認識。”
周諾諾笑得厲害。
江程雪搖搖頭,也是一腦門子官司:“沒甚麼,我就是有些累了。”
她倆離開包廂前,周諾諾讓人打包了一份甜點,一起送到江程雪房間。
這次,江程雪真沒拿手機。
洗完澡,她翻來一看,五六個爸爸的未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