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對話
阿鎮沉默片刻,不認同地搖了搖頭:“你不瞭解安哥,他對藍九…是有利用,沒有感情。”
藍九原本是藍海灣的人,雖然年齡不大,但辦事沉穩,趙燼很看重他。
很多感情說不清道不明,那時趙燼和安百里的矛盾並未擺在明面,一次應酬,趙燼帶了藍九,安百里身邊沒人,當晚他喝多了,趙燼安排藍九送他回去。
從那以後藍九就變了,阿鎮不知道趙燼是不是意識到了甚麼,只知道有一次他單獨和藍九見了一面,後來藍九便很少在藍海灣出現,更多時間是跟著安百里。
安百里一向警惕謹慎,身邊親信都跟在身邊多年,藍九是唯一的例外。
“既然那麼特殊,就總要試試。”大概是成長環境與經歷都不同,沈多聞解決問題的看法和方式也與藍海灣的人大相徑庭,“是不是軟肋,只有關鍵時刻才看得出來。”
安百里最近焦頭爛額,恍然發覺身邊那些巴結著他的人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對他避之不及,趙燼早已不動聲色將他身邊所有能利用的資源清理乾淨,讓他徹底孤立無援。
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在病房裡手機一直響個不停,但藍九醒著,安百里只看兩眼就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
藍九知道他的難處,大多數時候只要安百里在病房就閉眼裝睡,安百里會在病床邊坐一會兒再走。
病房門被敲了兩聲,藍九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有點驚訝,醫生護士,或者安百里都不會敲門,他想不出門外會是誰。
門推開。 看到走進來的人時,藍九渾身一緊,下意識撐著身體坐起來。
“沈先生。”他的聲音緊繃,臉上帶著難掩的詫異,目光越過沈多聞,下意識看向他身後。
“沒有趙燼。”沈多聞關上病房門。
門上的小窗身影一閃而過,是阿鎮。
沈多聞走過來,看了一眼床邊那把椅子。
醫院的扶手椅破舊,漆掉了幾塊。坐墊上有個凹陷,是被人久坐壓出來的。
安百里常坐在那裡。
沈多聞嫌棄地看了兩眼,決定放棄,站在病床邊。
“我自己過來的。”
藍九盯著沈多聞,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點甚麼。
可沈多聞看上去實在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完全琢磨不透。
“安先生不在?”沈多聞環顧病房,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悠閒,“看來安先生最近應該分身乏術。”
藍九的手攥緊了被子。
沈多聞能直接找到他的病房,證明趙燼的人一直盯著安百里的動向。
他甚麼都知道,甚麼都看在眼裡,然後挑了這個安百里不在的時間,一個人過來。
藍九垂下眼。
跟在安百里身邊這麼多年,他好像越來越習慣低著頭,不吭聲。無法像沈多聞那樣,坦坦蕩蕩地站在對方面前亮出自己的底牌。
“安哥的事我不太清楚。”他聲音很低,“如果你是想從我這兒套出甚麼,或者想讓我做甚麼對安哥不利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好像鼓起很大勇氣:“那我勸你省下這份心。”
沈多聞看著他。
“我的確是想利用你。”
藍九猛地抬眼。
“拳場的事你比我瞭解。安百里如今被徹底架空,失勢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趙燼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就不可能讓他全身而退。”
他腳踝有點脹痛,換了個姿勢。結果牽扯到昨晚某些難以言說的地方,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那表情靈動得很,和剛才那些話裡的鋒利完全不搭。
藍九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安百里現在沒得選。”他與藍九對視,“但你能決定他的結局。”
藍九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告訴他這樣的話,肯定他在安百里心中的位置。
就連他自己,都從不敢奢望那個位置。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他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很輕,“我沒有那樣的影響力。安哥不會聽我的。”
“他自身難保,還特地騰出時間和精力來醫院照顧你。我相信你心裡清楚,在他那裡你是甚麼位置。”
沈多聞點到為止。
再多的話,需要藍九自己想通。
他看了一眼時間,出來有一會兒了,趙燼雖然不知道他來了醫院,但萬一問起來,阿鎮那個嘴笨的肯定瞞不住。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來。
“藍九。”他說,“愛能把人從泥潭裡拽出來,也可以把人推向萬丈深淵。怎麼選,你和我一樣清楚。”
門被順手關上。
藍九盯著那扇門,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多聞的時候,酒莊門口,那個人蒼白著臉,動作卻果斷利落。後來在拳場,安百里揹著趙燼帶他去,沈多聞脫口而出的那句“不要”,像是往那個黯淡無光的地方里滲進了一束陽光。
沈多聞是複雜的。
他看上去一副軟軟的模樣,卻能輕而易舉地收服趙燼的心。藍九曾經猜過,趙燼為甚麼會愛上他。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因為那張臉,不是因為他信手拈來的撒嬌,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他們這些人都見過的東西。
坦蕩,自信又張揚。他可以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的軟肋,也可以溫柔地把人逼入絕境。
和趙燼不一樣。
趙燼的選擇,關乎生死。
他的選擇,只關乎愛。
阿鎮已經在病房門口徘徊幾十圈,恨不得踏平走廊上所有地磚,門開啟的瞬間幾乎一個箭步衝上前,聲音繃成一條直線:“沈先生。”
即便是面對躺在病床上虛弱的藍九,阿鎮也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他掉一根頭髮。
“走吧。”沈多聞低聲說。
直到車子開出停車場,阿鎮仍沒放鬆,沈多聞閉口不提,他難得有點沉不住氣:“藍九…怎麼說?”
“他沒說甚麼,不過他會答應的。”沈多聞十分自信,自己又低聲補充:“我不想看到趙燼勉強自己做不該做的事。”
“你想借藍九的手勸安哥向燼哥低頭?”阿鎮咂摸出點意思,沒抱希望:“安哥不會的。”
“不會是因為他現在還有的選。”沈多聞晃晃腳腕,“要是他沒得選呢?”
阿鎮略帶驚詫,趁著轉彎的功夫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多聞,沈多聞已經低頭歡快地給趙燼發訊息去了。
南洲過年禁菸花爆竹,深市倒沒這麼嚴格。
沈多聞本想賴床,可惜一大早就被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吵醒了。
哪怕是佘山地處市區,依舊不可避免地徹底沉浸在喜慶的春節氛圍之中。
沈多聞不滿意地皺著眉,把被子蒙到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臥室門被推開,腳步聲走近,在床邊停下。
“多多,起床。”
沈多聞在被子裡拱了拱:“再睡五分鐘。”
“已經第六個五分鐘了。”
沈多聞不信,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困得睜不開,堅持表達不滿:“騙人。”
趙燼沒說話。
下一秒,沈多聞整個人被連人帶被子一起撈了起來。
他下意識抱住趙燼的脖子,終於徹底睜開眼,瞪著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臉在枕頭上壓出一道印子,頭髮也亂糟糟的,完全是一隻被強行從窩裡掏出來的貓。
“早餐準備好了,忠伯在等著。”
沈多聞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他頸窩,蹭了蹭。
趙燼身上的羊絨衫柔軟又舒服,貼著側臉,暖烘烘的。
“好吧,那我要起床了。”
嘴上說著要起床,手卻把趙燼的脖子摟得更緊了一點。
迴廊上掛了一整排燈籠,大大小小,紅彤彤的,把整個院子都襯得喜氣洋洋。是前兩天他和忠伯一起張羅的。
往年佘山不掛這麼多,今年有沈多聞在,忠伯特地讓人送了很多,據說是怕他想家。
餐廳裡,牆壁上端端正正貼著一個大大的福字。忠伯難得沒有提前吃早飯,坐在桌邊,看到沈多聞下來,樂呵呵地拿起手邊一個厚厚的紅包。
“多聞。”
沈多聞從小習慣了領紅包的流程,立刻眉開眼笑地走過去,先不接,認認真真地鞠了個躬:“忠伯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忠伯逗他:“這麼順口?是不是背了一早上?”
沈多聞這才坦然地去摸紅包:“紅包面前,必須專業。”
吃過早飯,臨出門前經過院子,大威早就豎著耳朵等在那兒了,看到沈多聞出來,立刻衝上來蹭他的腿。
沈多聞被它蹭得站不穩,驚呼:“等等!我忘了東西!”
趙燼站在院中,看著他急匆匆返回的背影,不到兩分鐘,沈多聞又跑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精緻的禮品盒。
趙燼看著他:“送它禮盒,它又不懂。”
沈多聞一邊拆盒子一邊理直氣壯:“這叫儀式感!”
他蹲下來,把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個黑色的皮質項圈。
皮料很軟,做工精緻,最下面繫著一顆小小的鈴鐺。
“這個很帥!”沈多聞眼睛亮亮的,“我特地請人買了皮料定製的,全世界只有這一個!”
大威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蹲著,沈多聞拿出項圈給它繫上,滿意地對著大威拍了好幾張照片,又把手機舉到大威面前: “怎麼樣?帥不帥?”
大威盯著螢幕裡那個戴項圈的自己,一臉“我不太懂但你在誇我我就配合”的表情。
它甩了甩脖子,鈴鐺立刻響了起來。
大威愣住了,又試探著搖了搖,鈴鐺又響了。
大威的尾巴搖得更歡了,開始原地轉圈,一邊轉一邊甩脖子,讓鈴鐺響個不停。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沈多聞回頭就對上趙燼含笑的眼。他這才意識到不對,他的腳踝上,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鈴鐺。
一人一狗,以後響到一塊兒去了。
“我當時買的時候沒注意到鈴鐺的問題。”他小聲辯解。
趙燼走過來,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挺好的。”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以後找你們,聽聲就行。”
直到上了車,沈多聞還念念不忘,對趙燼宣佈:“晚上回去我要收回那個禮物。”
趙燼伸手去捏他的手:“為甚麼?”
“它太吵了。”
趙燼的唇角彎了一下:“反正我聽得出哪個是你。”
他靠近沈多聞,壓低聲音,目光很深:“你搖起來的時候會喘。”
沈多聞:……
阿鎮:此時真恨自己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