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路平安
“你怎麼…”話還沒說完,沈多聞想起自己還在生氣,倔強地抿著唇,繃緊臉移開視線。
趙燼沒答,俯身攏緊他身上的外套,熟悉的氣息落在身前,沈多聞下意識吸吸鼻子,只聽趙燼低聲道:“抱緊。”
下一秒,他整個人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趙燼將他直接從車上抱起,越過放在旁邊的輪椅,轉身朝舷梯走去。
沈多聞立刻環住他的脖子,頭埋進他的頸窩,那些委屈和不滿登時化作更深的依賴,鼻間發酸,讓他更緊地抱住趙燼。
踏上舷梯,機艙溫暖明亮,工作人員全部到位,趙燼小心地將沈多聞放在座椅裡,緊接著單膝跪在沈多聞腳邊。
“抬腳。”趙燼伸手掌心向上,低聲道。
沈多聞一愣,低頭看趙燼,趙燼沒有與他對視,看著他打了石膏的腳踝。
他這是一個將自己放到最低的姿勢,沈多聞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滋味,明明嫌自己麻煩的人是他。
他不動,趙燼沒再等,伸手托住他的腳,小心地移到地上已經放好的軟枕。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湧上心頭,沈多聞一隻腳還在趙燼的掌心,抬起另一隻腳,帶著洩憤的意味,輕輕踢在趙燼的肩膀。
他沒穿鞋,只穿了棉襪,像是孩子氣的試探與挑釁,趙燼單膝跪在他面前,這個動作就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難以言喻的掌控感。
是一個大膽卻親暱的冒犯。
他抬起頭,目光從肩頭那隻的腳緩慢地移到沈多聞臉上。
小少爺的眼睛溼漉漉的,帶著倔強的紅,虛張聲勢的模樣,像伸出爪子撓人卻又怕被懲罰的小貓。
工作人員齊齊移開眼,強迫自己忽視這頭曖昧得過分的場景。
趙燼的眼底深處翻湧起濃重的情緒,時間似乎忘了走,沈多聞的不高興和委屈他都知道,停頓片刻,趙燼將他打著石膏的腳輕柔地放好,就著這個姿勢,一把握住了沈多聞那隻踩在他肩頭的腳踝,指腹輕輕摩挲過纖細的踝骨。
“踢夠了嗎?”他低聲問,聲音有些沙啞,是一種縱容的確認。
沈多聞腳踝被他抓著,與那隻受傷的不同,握住這一隻時趙燼手上用了點力,他下意識想抽出,可趙燼沒給他機會,面板貼著面板,交換著彼此的體溫。
“航線已經安排好了,一路平穩,不會讓你難受。到了南洲,好好聽醫生和媽媽的話。”
趙燼站起身。
沈多聞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覺得更難受了,他扭過頭看向機窗外濃重的夜色,賭氣地說:“不用你管。”
蕭意走上飛機,見沈多聞彆扭地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趙先生。”
趙燼側身:“一路平安。”
“謝謝。”蕭意說完又看了看沈多聞踩著的軟枕,發覺他已經被趙燼全方位地伺候完畢,自己沒了發揮空間,於是坐在旁邊的位置。
趙燼看了一眼沈多聞固執的側影,轉身下了飛機。
舷梯緩緩收起,艙門關閉。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最後衝入夜空。
沈多聞一直看著窗外,直到地面城市的燈光縮小成模糊的光斑,再也看不見那輛黑車可能停留的位置,他才無聲地掉下眼淚。
機艙內燈光暗了下去,淚痕折射出光,蕭意看了一眼,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哭過,也不是小時候哭起來恨不得全世界都聽到的架勢了。
蕭意無聲地嘆了口氣。
——
酒窖的燈光照射下來,趙燼坐在高腳椅上,深色木質桌面上端正地立著那瓶獨一無二的酒。
純白色卡片上兩個漂亮的花體字字母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能看出寫的人很用心,厚紙卡上帶著很淡的香味,和沈多聞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忠伯走進來,見趙燼一個人坐著,嘆了口氣。
“依我看你就把實情告訴多聞,免得惹他傷心,本來就傷著,心情不好怎麼利於恢復。”
趙燼沉默著,搖了搖頭:“告訴他車禍是他二叔製造的?還是告訴他我會幫他解決掉沈燁?他只當這是場意外,也就只生我一個人的氣,不該他操心的,他就不需要知道,也不必知道。”
有些事情礙於各方面的牽制,沈多聞處理不了,但是他可以。
“沈燁那邊你抓緊處理。”忠伯知道他說的有理,眉頭擰著,不用看都知道沈多聞得氣成甚麼樣:“然後趕緊去南洲,把人給接回來。他那脾氣你是知道的,現在委屈大了,到時候還不是得你自己費盡心思去哄?”
趙燼又想起那隻沒甚麼力道卻滿是委屈地踹在他肩頭的腳,還有被他握住腳踝時那雙瞬間睜圓的眼睛。很輕的笑意在他唇角一閃而過,眸光柔和,低聲應道:“知道。”
手機螢幕一亮,一個訊息,只有幾個字:【落地了】
沒有稱呼,沒有標點符號,全是情緒,像一個倔強又守約的孩子不甘不願地彙報。
趙燼不怕冷,但是從沈多聞搬進來以後臥室的溫度調高了很多,他的生活一向簡約,站在鏡前擦乾頭髮,忍不住沈多聞想起每次從浴室出來,都帶著氤氳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氣,非得站在鏡子前把頭髮擦到半乾,再慢悠悠塗上面霜,瓶瓶罐罐擺滿檯面,活色生香地侵佔著他原本規整的空間。
此時沈多聞所有的日用品都收拾走了,檯面恢復整潔,看起來讓人覺得格外彆扭。
今天的臥室顯得格外空曠,房間裡沒有開燈,趙燼躺在黑暗之中毫無睡意,身邊沒了那位一關燈就往他身邊拱的小少爺,他的心就像懸在空中沒了著落。
趙燼拉開床邊的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信封,是他本想在生日那天給沈多聞的禮物。
他收到了沈多聞用心準備的禮物,在他看到那瓶酒以後,前些天沈多聞所有的疲憊都有了答案,只是他想給的還沒來得及。
自從沈多聞住院,趙燼分身乏術,睡眠時間被壓縮得少得可憐,客觀來說他是疲憊的,可此時總算躺下,他卻沒有任何放鬆,床上處處是沈多聞的氣息,他洗髮水的味道沾染在枕頭上,他那隻可愛的卡通馬克杯放在床邊,他的睡衣因為生日那天出門太急還扔在小沙發上。
這個房間好像到處都是沈多聞的痕跡,滿滿當當地填滿其中,無可避免地帶給他屬於特別的“家”的感覺。
趙燼在黑暗中翻了個身,習慣性地躺在床的左側,伸開手臂攤平,只是今晚沒有人理直氣壯地枕上來,軟聲軟氣地說“晚安”。
沈家老宅燈火通明,晚風吹過都帶著暖意,二樓的臥室裡沈多聞靠在床頭,打了石膏的腳踝被墊高一點。
他從南洲離開滿打滿算三個月,明明這兒才是他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可此刻卻覺得有一種很奇特的陌生。
有哪裡很不對勁。
窗外不是覆雪的庭院,從小睡到大的床沒有那麼寬敞,臥室裡沒有暖氣發出的嗡鳴,到處都不一樣,和他所習慣了的環境不一樣。
臥室門開著,蕭意敲了敲門走進來,身後沈霖順手關了門,手中的骨頭湯端給蕭意。
“有哪裡不舒服嗎?”蕭意坐在床邊,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到沈多聞嘴邊:“你爸爸明天讓陳醫生過來看看,他治骨傷是一絕。”
沈多聞心情差到極點,不喜歡骨頭湯的味道,往後靠了靠,把臉偏向一邊。
蕭意知道他在鬧彆扭,看了一眼沈霖,沈霖一向不善言談,接收到老婆的擠眉弄眼,輕咳一聲,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多聞,回來就好,好好養傷,分廠那邊不用擔心,我可以臨時安排兩名副總過去。”
沈多聞整個人透著“垂頭喪氣”的氣息,像被大雨淋溼了的花朵,蔫巴巴地搖頭:“不用了,我住院這段期間林也負責酒莊整體運營。”
沈霖詞窮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抓住這個話題,稱讚道:“哦?是個年輕人嗎?看來我們多聞識人本領一流,能發現這麼優秀的人才。”
哪壺不開提哪壺,沈多聞落入谷底的心更墜一層,蕭意白了他一眼,把他趕出去:“行了行了,你不是還有事情要忙,快去加班。”
沈霖不知道自己哪裡沒說對,莫名其妙端著一口沒動的湯出去了。
臥室裡沒了別人,蕭意便問:“讓你給趙先生報個平安,報了嗎?”
“報了。”沈多聞說。
蕭意看他滿臉委屈,拍了拍他的手:“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傷,反正馬上過年了,無論如何在家裡過了年再說,這個期間就不去想不該想的人。”
沈多聞被戳中心事,垂下眼倔強嘟囔:“我才沒有想誰。”
蕭意看他微微嘟起的嘴:“媽媽知道,我們多聞這麼討人喜歡,不可能為了那種不值得的人傷神。”
趙燼是不值得的人嗎?沈多聞內心的委屈根本無法壓制。
他那麼疼,趙燼不但不哄他,還嫌他麻煩,催著他走。
最後在機場……雖然他抱自己上飛機了,可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